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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妩见孙权受惊不小,便若无其事收回了目光,低过头笑盈盈对孙尚香道:“你今年六岁了是么?”
孙尚香瞧了一眼吴夫人,见母亲默许,方才点了点头,将手上的盒子举高了些,欢欢喜喜软声道:“姐姐,这个是送给我的么?”
苏妩见她天真可爱,全不怕人,不觉心里喜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孙尚香的头发软顺,摸起来手感倒很不错,苏妩一直对没能摸到孙权的脑袋耿耿于怀,如今退而求其次摸了孙尚香小姑娘的头,这才心满意足,笑着对她道:“你打开看看,可还喜欢么?”
小孩子好奇心最重,孙尚香自然也不例外,她一听苏妩说可以打开匣子,一时将询问母亲意思这一环也跳了过去,小手一掀就将盖子翻了过来。
这么小的匣子,会放什么东西?孙尚香常常在家里的池子边捡石头玩,不知不觉间已经攒了一大盒,她想这里面装的是石头就好了,最好是她没有见过的那一种。当然,是一块点心也不错,她肚子有些饿了,舔了舔嘴唇,回忆着早上吃的桂花糕的味道,觉得里面也有可能是一块桂花糕。如果不是点心,会是一朵花一株草么?孙尚香想到了自己去年吃过的梅花饼,如果是梅花,就又能做成梅花饼了呢。
孙尚香兴致勃勃地猜测着,可是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却不是以上的任何一项,而是一个金灿灿小巧玲珑的手环。
孙尚香天真烂漫,只觉得这手环金闪闪的颜色漂亮,瞬间便将先前想得那些石头呀糕点呀全都抛到了后面,兴冲冲地盯着自己的新宝贝看。
只是孙尚香不谙世事,吴夫人却不是不识货的人,她只粗粗一看,便知道这金臂钏成色极好,只怕是极为贵重的宝贝,她本以为苏妩像寻常方士一般是要给些护身符、小法器什么的,便不曾劝阻,如今见她所赠之物价值贵重,一时倒有些不安起来,只是若是旁人,倒还可以推拒,对着苏妩这么一张超凡绝俗的脸,她再用这个理由拒绝,总让人觉得这想法实在太俗,怎么也不好开口。
孙尚香没有母亲那么心思复杂,心里喜欢便高高兴兴道了声“谢谢姐姐”,直接将那金臂钏带到了腕上,倒和她莲藕般的小臂极是相衬,这时候吴夫人即使想说什么也都晚了。
孙策见小妹将手臂晃来晃去瞧个不停,暗暗决定下次出去的时候定然再捎一个镯子回来给她,又望了望苏妩手腕上孤零零的一只玉镯,很快地又做出了再追加一个的决定,当做苏妩给妹妹送手镯的回礼。
他想想苏妩先前那米粒小的珍珠耳珰,心想她为了买这金镯恐怕是破费不少,心中一时又是感动,又觉得苏妩太过客气,没必要买这么贵的东西,倒显得太过生分了。孙策任性地给了苏妩加上了穷困的设定,自己脑补得很是起劲,至于苏妩身上簇新的华服,他却是压根没想过那是怎么来的。
孙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再回过神时,吴夫人已经拉着苏妩,吩咐家人摆宴了,众人见他一会皱眉,一会沉思,以为他在考虑什么军国大事,半天不敢打扰,大家都往门外走了,小妹妹孙尚香才落在最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来。
孙策同妹子好久不见,此时见她要同自己说话,不由柔软了眉眼,也不顾家人俱已出门,仍然很有耐心弯下了身子。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比孙尚香高了太多,孙尚香点了脚尖,神神秘秘地凑到了他耳朵跟前,腕上凉凉的金臂钏挨着孙策的脖子,同送进孙策耳边的话一齐激得他瞳孔微微一缩。
她道:“这个小姐姐真好看,大兄,你把她留下陪我玩,好不好?”
55。少年,算命伐()
小孩子的问题往往叫大人招架无力,孙策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妹妹解释,只能尴尬地咳了两声,笨拙地道:“姐姐有自己的事情,怎么能一直留在咱们家呢?”
孙尚香鼓着脸看着哥哥,眼睛一转,软软地道:“可是阿母不是说你要带小姐姐回来陪我么?我不要别的小姐姐了,就要这个好不好?”
孙策想想母亲的戏言,越发觉得头痛,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指着她手上的镯子道:“香香喜欢这个镯子么?大兄下次回来再给你带一个好不好?”
孙尚香虽然小却也不傻,知道孙策这是在糊弄自己,小手一伸就在他腰上捶了一拳,气得红了小脸:“我才不要!阿兄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等阿兄回来这镯子、这镯子我肯定都已经带不了了!”
她锤完一拳仍觉得不够,脸一扭,也不等孙策反应就蹬蹬蹬地追着母亲哥哥们出去了,孙策知道小姑娘八成是恼了,也只得匆忙追了过去,等他过去时众人俱已落座,吴夫人怪责地望了他一眼,若不是碍着苏妩在座,只怕就要开口斥责。om
孙尚香端端正正坐着,扭着头不去瞧迟来的兄长,仍然是余怒未消,孙策一向拿自己这个妹妹没辙,心中苦笑两声挨着吴夫人坐下,时不时便往妹妹那瞅上一眼,不免有些食不知味。
他这一餐吃得实在是心不在焉,吴夫人瞧他这幅模样,心中颇有些不乐,万幸苏妩实在擅长调节气氛,见吴夫人面色不虞便讲了些修道之事,将话岔了过去。
凡平常人总有些好奇心,听苏妩说得神妙,吴夫人对这神异之事兴趣愈浓,便就着苏妩的话问了下去:“那这么说,所谓的导引之术当真能疗百病,致长生么?”
导指“导气”,导气令和;引指“引体”,引体令柔,导气是呼吸吐纳之法,引体则类似于现代的保健体操,历史上最有名的导引术,莫过于华佗的五禽戏,后世流传甚广的太极,和古老的导引术也有分不开的关系,苏妩前一世也曾学过太极,但是只得其形,充其量也只能起个柔软肢体的作用,而此世她跟着左慈修了导气之法,这才真算是得了神髓。om
后世修炼常可分为两道:一主内,一主外,即内丹派和外丹派,丹即单也,道独一而无对,故名曰丹,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人得一以长生,外丹派求天才地宝,求金丹大药之方,妄图借外力而增益自身,内丹则以人体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呼吸为风,意念为火,致力于在体内凝练结丹,导引炼体,无疑是修炼内丹的第一步。
见吴夫人好奇,苏妩的目光不由往旁侧的孙匡身上滑了一滑,从袖中抽出一册书来,笑道:“虽不似世人所说那般神奇,但总是有些效用的。夫人若是好奇,不妨按着这册子修习,纵不能延年益寿,至少也能够强身健体,我看四公子似乎有些不足之症,这术法若拿给他来修习,那也是极有好处的。”
吴夫人本就一直忧心幼子,听了苏妩之言,自然欢喜不尽地将书收了下来。苏妩既已赠了孙匡、孙仁,自然不好冷落了其他人,又取了四只符来,给吴夫人、孙权、孙翊、孙朗一人一只,只说作趋吉避凶之用,这礼送得虽然不重,却是极投吴夫人心意,苏妩好像发名片一样一连发了三个,这才给这晚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不过这个圆满,仅仅是对她而言,对于孙策来说,就不那么圆满了,饭刚用完,吴夫人前脚吩咐完女婢带苏妩先去客房,后脚就拉着孙策进了自己的屋子。
孙策毕竟两年未归,吴夫人有话要同他说,这也并不奇怪,孙家的小朋友都很懂事,一个个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谁也不去打扰母亲和哥哥说话,只是照孙策的意思,他倒是希望自家的小天使们别那么听话,最好还是过来打扰一下。
孙策也瞧出母亲不大高兴,轻手轻脚地将门闭了,乖巧地挨着吴夫人坐了下来,吴夫人见他态度恭谨,先前因他在饭桌上走神而产生的不快情绪也散了大半,柔和了声音问他这两年的情形。
这些事情孙策在信中早已说了不少,但亲口听他说来,感触又是不同,听到孙策说自己替袁术平了庐江,却未能得到袁术许诺的职位,最后只能抵押传国玉玺来借兵,吴夫人更是叹息不已,不过她早已知道孙策请人造了一方假玉玺,便也并不怎么心痛,倒是孙策想起之前似乎少说了一点,便又笑着补充道:“说起来阿母恐怕不知,帮孩儿造玉玺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妩呢。”
他这句倒是叫吴夫人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苏妩同孙策居然还有这份渊源,不由奇道:“原来你们在寿春时便认识了?”
吴夫人的口气有些奇怪,但孙策一向粗疏,也没怎么在意,不多想便点了头,又道:“还是公瑾将她请来的呢。”
孙策此话一出,吴夫人的态度便又恢复了自然。
说来也不怪她心多,孙策一向不曾识得什么少女,他与苏妩的相熟,倒显得十分反常了,毕竟苏妩生得貌美,游方之人也没有什么不能嫁娶的规矩,若他二人当真有什么情分,倒也不算什么怪事,吴夫人本还隐隐有些疑惑,以为孙策与苏妩有什么牵连,但听苏妩是周瑜请来的,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道自家儿子真个是个傻的,对男女之事当真是一窍不通。
她催孙策回来本来就是为了他的婚事,此时见他满脑门子只有战事,一时又是骄傲又是着恼,既然当儿子的不急,她这个为人母的也只能多操分心,逼着他先拿主意,吴夫人这么一想,也不再问他军中之事,将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叩,索性单刀直入直切主题:“策儿,你想好什么时候成婚了么?”
“啊?”
孙策见母亲忽然冷着脸端然望着自己,一时也不敢说自己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看着他那一脸懵逼的表情,吴夫人如何还能猜不到他的想法?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舍不得骂他,忍不住伸了食指在他脑门上狠狠摁了一记。
孙策吃痛,有些委屈地望着母亲,吴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干脆脸一板,转身到了里屋。
孙策被吴夫人晾在外面,心里实在忐忑不安,他久等母亲不来,无聊地支着下巴,却是想起了先前妹妹的话,不由大开脑洞:要是阿妩在他家里多留一留,是不是阿母就不会逼着他成婚了?
他本是突发奇想,但认真思考一番,却觉得这主意很是不错,阿母和香香瞧着都很喜欢阿妩,若她肯留下,自然没有功夫缠他,至于阿妩,她屡屡相帮,显然对自己极有情谊,自己若有所求,难道她还会袖手旁观么?
他想得兴起,挺直了身子,将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薄薄的唇也抿得更紧了一些,准备一会辞了母亲,便去同阿妩商量,他筹划到一半,屏风后面露出一点裙角,吴夫人手上拿着封信,却是忽然走了出来。
“阿母!”孙策在母亲面前一向乖巧,吴夫人淡淡应了,却是将那信往桌上一放,眼皮一抬示意孙策自己去看。
孙策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拆了信看,不过他只匆匆一扫,脸就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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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正是顾雍所书,信中所述不是旁的,正是孙、顾二家缔婚之事。om
孙策本还有些奇怪为何母亲忽然催问他婚事,如今见了这信,方才心头明朗,不由将顾雍骂了千遍,心里甚是恼火。
顾雍儒生做派,以为与吴夫人商定亲事方合道统,便也不曾问过孙策心意,在他看来,婚事自然当由父母做主,儿女意思如何,那自然是无关紧要的,但孙策一向羁傲,只觉得顾雍有意绕过他来游说母亲,分明是想用阿母胁逼自己,不由得冷笑不已。
他本就对世家没有好感,经了袁莹之事,对这些娇骄小姐们偏见愈重,如何愿意取一位骄矜女子为妻?他还不曾见过这位顾家小姐,便已对她心生反感,冷哼一声,将信按在了桌上。
吴夫人见他不语,面色似乎不大高兴,蹙一蹙眉道:“怎么?你不喜欢?”
孙策不敢在母亲面前置气,这笔账自然算在了顾雍头上,他也不知顾雍私下里究竟给吴夫人做了多少工作,只能陪笑道:“阿母,顾陆朱张是吴郡四大豪族,孩儿拿下秣陵后,下一步便是吴郡,等取了吴郡,免不了与这些世家有所嫌隙,此时与顾家联姻,岂不是自找麻烦么?”
吴夫人见他口气颇不情愿,话中尽是托辞,忍不住横他一眼,嗔道:“你倒想得长远!顾先生师从蔡伯喈蔡大家,又是出了名的人品清正,你如今虽有军力,但同他家结亲,倒还是我们高攀了。你若取了他的女儿,还愁江东人心不平么?”
吴夫人自己出身不低,对门阀之间借婚姻互为臂助的套路自不陌生,心知与顾家成为姻亲绝对是一件好事,自然见不得孙策这般搪塞,只是她虽然剖明利弊,孙策却也并不怎么动心,他一向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奉行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准则,并不觉得这些世族出身的人就比旁人高出一等。听了母亲的话,他不但心思不改,反倒叛逆之心愈重,不以为然道:“阿母说得有理,只是孩儿自有本事平定江东,何必依仗他人之势,平白叫人耻笑呢?”
吴夫人见他态度傲然,分明自有主张,也知道越劝只怕他逆反之心越重,只能暂且息了议婚的心思,准备在他待在曲阿的这段日子慢慢地游说他。om
孙策见吴夫人不再提自己的婚事,不由也是松了口气,气氛一时便缓和了许多,吴夫人体恤孙策行路辛苦,便也不多留他,又说了半个时辰便催他回去,早些休息。
孙策在军中早就对熬夜习以为常,不过母亲的关切也叫他心中十分熨帖,他便也没有说破,只默默答应下来便向吴夫人告退了,不过他辞了阿母,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找来婢女,引他去了苏妩所在的客房。
若是在旧宅,他尽可以自己去寻,但这处宅子是周瑜安排得,他从前未曾来过,便也只能唤人过来在前面带路,只是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不大自在,同那婢女交代完之后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同苏姑娘有些话要说。”
这婢女亦是在曲阿新买下的,从不曾见过孙策模样,如今见少主人这般俊美,心中直是砰砰乱跳,乐意同他多说几句,便含笑道:“婢子知道了。”
见这婢女一脸了然的模样,孙策心里不大舒服,本想解释几句,却又觉得多说无益,便任由这女子带自己到了苏妩客房门口,挥挥手便叫她下去了。
那婢女极知人意,乖觉地退了下去,于是便只剩了孙策一个,只是他虽然到了苏妩住所,一时却不知道该进去同她说什么,不由在门外顿住了脚步,踯躅不进。
他原先不知阿母有意撮合他与顾家联姻,本想扯苏妩过来作筏,暂且敷衍阿母,但如今见过了顾雍手书,明白了来龙去脉,再将苏妩拉来趟这趟浑水,不免轻辱了她,孙策正在苏妩门前皱着眉沉思,还没理出个头绪,面前的大门忽然呼啦一下被扯开,他与苏妩撞了个正着,不由面上一红,以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苏妩将身子微微倚侧,似笑非笑望着孙策。她早就察觉孙策在外面站着,只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进来,索性直接开门相邀,孙策虽有些难为情,但既已与苏妩迎面相对,总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只能装作无意过来的样子,顺便拉了吴夫人过来做幌子:“你这边还缺什么么?阿母差我过来看看。”
苏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早就熟知他死鸭子嘴硬的本性,便也只笑笑并不拆穿,只道:“倒是教夫人费心了。”
见孙策面上犹有尴尬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