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没说话,曾坚挺努力不去听她心语,但仍听到一个声音:“真是怪人!”
路漫漫。
夜色中离开,夜色中归来。
离开时无心观景,归来时眼睛迷离。
曾坚挺忽的眼睛一亮,指着前面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笑道:“你看,我家黑毛就是在那里力杀两狼的……可惜了那匹大红马。”
孟娇躺在车上,看不到前面,只轻声嗯了一声。
曾坚挺跟着轻声啊了一声,白色石头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子,石头后面还站着四位黑衣长发少女,地上一乘软轿。
“付姐姐!”曾坚挺跳下车,还以为是在梦中,刹时间泪湿双眼。
付思冉飘然而至,白衣随风,玉容冰清,眼光在曾坚挺脸上扫过,伏身来看孟娇。孟娇也正看着她。付思冉拿起孟娇的手腕看了看,点了点头,轻轻一抄,将她抱进怀里,柔声道:“小妹,咱们回香园吧。”
那几位黑衣少女已将轿子抬了过来。
曾坚挺心里一空,却躬身道;“正该如此,香园才是娇…她最好的去处。”
付思冉眼中寒芒一闪,逼得曾坚挺差点坐倒。
孟娇轻声道:“我不回去。”
“什么,你还要跟他走?!”
“瞧你……。”孟娇抬了抬手却没抬起来。付思冉知她心意,便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孟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连他都知道你心软,你装的再凶就更让我爱呀。”
付思冉摇摇头,叹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吧,好吧,随便你。”说完她又将孟娇放回了车内。
姐妹两个就这样的平静地相视了一会儿。孟娇忽然叫了一声“不要!”再看付思冉忽然运指如风,须臾间已向孟娇身上点了数百下。
曾坚挺虽然相信付思冉不会害孟娇,但见到孟娇急力挣扎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付思冉的腰向外拉,叫道:“姐姐快住手!”
“退后!”齐齐一声娇咤,四柄长剑直向曾坚挺刺了过来,四位香园少女见莽撞男子竟敢对香园领袖施以下流动作,立时却了杀机。
付思冉内力外吐,回掌轻轻推了曾坚挺一下。曾坚挺身子飞起,跌落到数尺开外,也得以避开长剑。
四少女见领袖如此做法,便收剑而立,护卫在牛车周围。
付思冉身影飘忽,指指不离孟娇的身体。孟娇初时还有动静,后来就无声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付思冉长出一口气,退后两步,身子趔斜站立不稳。两名少女上前相扶。她头发散乱,脸上脖颈亮晶晶都是汗,轻声道:“扶我进轿。”
第一卷 前缘 第四十六章 矜持
曾坚挺摔得远,受得伤却轻,只胳膊肘上擦破了点皮,此时见付思冉走入轿中,忙跑回牛车来看孟娇。
孟娇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脸上也有汗珠,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付思冉滴落的。曾坚挺抬手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由地一惊,她身上滚烫。
曾坚挺已经明白,付思冉在给孟娇疗伤,不禁暗叹道:付姐姐也新受了伤,不知好了没有,就又给师妹,唉……”
付思冉坐进轿里,轿帘放下,并不启程。
一黑衣少女向曾坚挺叫道:“喂,你过来,我师父有话吩咐你。”原来她也是付思的弟子。
曾坚挺不敢怠慢,小跑两步来到轿前,躬身行礼。付思冉隔着轿帘道:“你走近些。”声音微弱,已没什么中气。
曾坚挺又上前一步,关切道:“姐姐你耗功太多,好好休养吧。”
付思冉道:“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小师妹她伤得太重……幸有你殊家的生死摩天轮留住了她的性命。”
“什么轮?”
“唉,明月宫前代宫主的武器,后来炼成了一对传家玉镯,一只主生,一只主死。”
“娇娇所佩的是生之镯?”
“嗯。我运功是希望能帮她早日康复,但主要还是靠他自身——像这种情况,一般要请人重新搭接经脉才行,师妹不一样,她自己已经把经脉都对好了,只是需要时间慢慢调养。只要你保护好她,不出一个月吧……”
“是,我一定尽力,”曾坚挺如此答着,心里却苦笑,暗道:“我这个熊样,能保护好她吗?”
“伸手进来。”
“是。”
“这是一袋九转再造丸,你要记住每天让师妹服一粒。”
“是,”曾坚挺拿了药袋就撤手,付思冉却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付思冉已没了多少力气,但曾坚挺仍抽不开手,他也不敢抽,任一股冰凉传遍全身。
付思冉冷冷道:“师妹交给你。不要让我在丰都捕快抓你之前杀了你。”
曾坚挺一阵感动,手已撤了回来,轻声道:“你休息吧,我走了。”刚迈步忽然想到一事,又回头问道:“袖袖呢,怎么不见她?”
“她去退亲。”
“退什么亲?”
“娃娃亲。”
曾坚挺还要问,四名少女抬起了轿子飘然而去,眨眼不见。
曾坚挺走回牛车,继续赶路。看着沉睡中的孟娇,喃喃道:“袖袖定过娃娃吗,为什么要退,跟张三有关?”
离开山区,前面的路越走越好走。
二人一车一狗在半夜前赶回了城市。
只离开几十个时辰,却已是恍然隔世。街旁的店铺住家亲切而陌生。
“到了?”一声轻轻问话。
曾坚挺喜道:“你醒了?”
“嗯。我想坐起来。”
“你…可以吗?”
“可以。”
曾坚挺扶起孟娇,她果然能倚车厢而坐了。
华灯璀璨,各商家多已关门落锁,高低楼房里的住户正歌舞升平,路上偶有车马行人,皆向破旧牛车上衣衫褴褛的男女投来奇怪的眼神。
“前面那个楼的那个窗户就是我家。”
“怎么亮着灯,你有家人?”
“没有,我离家时忘了关掉,已经好几个月。”
“你真是…”
曾坚挺看到孟娇似笑了一下。
在楼口下了车,曾坚挺来抱孟娇,“咱们上楼。”他不用管牛和车怎么样,有黑毛在旁边站着,牛比绵羊还老实听话。
“你扶我就好,我可以走路。”孟娇低声道。
曾坚挺扶她下车,孟娇的脚一沾地身子便委下去。曾坚挺忙像以前一样将孟娇抱起。孟娇有些恼,道:“还是不能站!”
曾坚挺柔声道:“别急,你师姐说最多一个月你就完全康复了。”
“要那么久……。”孟娇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曾坚挺抱着她快步上楼。走到自己的门前,笑道:“我家里乱,又让坏人折腾过,现在连猪窝都不如,你忍耐一下。”
孟娇微微一笑,没说话。
门虚掩着,曾坚挺不以为意,推门而入。二人同时吃了一惊。曾坚挺看到一个整洁大方四壁生辉的温暖家园,窗明几亮,地板都细细擦过。孟娇看到客厅里有一桌丰盛的饭菜,荤素搭配,色香已至,味道肯定喜人。
“你骗人呀,”孟娇眼中有了神采。
“呵呵,有人帮忙。来吧,开吃,看谁吃得多。”曾坚挺把孟娇放在椅子上,让她坐好,“吃吧,我也早饿了。”
孟娇手动了动,却没抓筷子。
“怎么你不吃,拿不了筷子吗,要不要我来喂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言语间孟娇低下头。
自从孟娇醒来后,这是曾坚挺第一次见她粉面含羞,大是不解,想了想忽然有所悟,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他也的确饿了,“呵呵,请!”
孟娇见曾坚挺开始吃了,这才举箸进餐,开始很矜持,不一会儿就大口吃开了。曾坚挺尽量不看她。只是暗笑两人进了屋顾不上清洗,就这样脏脏地狂嚼大咽很是温馨。
“真香…好吃……”孟娇含糊称赞着,“谁帮你做的呀……你邻居?他们怎么知道你现在回来?”她的这些话,都是出于必要的礼貌,吃得高兴,说的敷衍,并不要求什么回答,因为她现在根本顾不上思考那些。
曾坚挺笑了笑,仍大吃着,却食不甘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是谁帮他收拾家室,是谁给他准备晚餐。家中并无他人,但刚进屋就嗅到的那股淡淡清香是如此熟悉。
曾坚挺几乎将脸埋进了饭碗里,“波波呀,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第一卷 前缘 第四十八章 洗
曾坚挺连忙爬起来溜出去。孟娇忍不住掩嘴乐。
“唉,等她洗完了我再洗肯定大天亮,这可不行!”曾坚挺发困了,他也应该困了。于是跑进厨房简单洗漱了一下,急急穿好衣服,唯恐孟娇需要他的时候不能及时应对。
“女人洗澡很麻烦”,这是曾坚挺新发现的一条真理。他在浴室门外站岗,开始还在想像孟娇的胴体,刚想到胸就睡着了,站着直打晃。原来兽性并不是所有时间里都能发作。
忽听一声尖叫,曾坚挺猛醒,叫道:“怎么了娇娇!”一头撞开浴室——他的确是用头撞开的,因为睡眼惺忪根本就没看清门在哪儿。
“别进来!”孟娇这话说完时,曾坚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孟娇新沐后,长发尚滴着水,整个人灿然一新,只穿着纯绵背心短裤,慌乱中抓过来的袍子还没披到身上。她大概是穿衣服时差点摔倒才发了声尖叫。
曾坚挺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孟娇一惊,又立刻冷静下来,道:“你要想…就来吧,反正我的身子已经被你占有过了。”
听着这毫无感情的话语,曾坚挺睡意全无,讪讪笑道:“没有,我是帮你穿好衣服,别让孩子受凉,平时看不出来,你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忙乱地将衣服裹在孟娇身上,扶她走进主卧室,道:“你睡这儿,被褥全是新的,我没用过……我在那边小屋……。快睡吧。”
孟娇没说话,合衣躺到床上,拉过毛巾被盖上,眼睛一闭表示睡了。
曾坚挺悄悄退出去,将门带好。倒在小屋里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去。
感觉是刚刚睡着,忽听耳边两声狗叫,不禁笑道:“大黑兄弟别吵,让我消停睡会儿行不行。”
黑毛却又更响地叫了一声,湿湿的狗鼻子来蹭他的鼻子,曾坚挺有些恼,伸手去推,手正碰到黑毛的肚子上,感觉异样,一下张开了眼。
明丽的早晨。
曾坚挺对已经天亮没多少激动,他所有的惊奇都集中到了黑毛身上:黑毛的肚子鼓胀滚圆,彪悍的大狗差点变成了肉球,但它的精气神很高涨,绝没有难受之像。
“怎么了兄弟,你也怀孕了?”曾坚挺有些好笑,却又担起忧来,“你怀上孩子会不会也对我冷淡起来?唉,世事无常,人心叵测,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是我的支柱了,可千万不要……。不对呀,你是公的!”一抬头,孟娇正倚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白眼珠多黑眼珠少。
一阵眩晕,曾坚挺暗骂着:“娘的,我怎么贱到这个地步,她越这样我越喜欢!”
简单用过早饭,曾坚挺催着上路,要赶到熟人聚来之前离开城市。孟娇却不紧不慢对镜梳妆,拉开抽屉摇了摇头。曾坚挺连忙将昨晚买来的一盒脂粉奉上。孟娇打开,掩了掩鼻子,还是皱着眉头向脸上摸了些。曾坚挺歉然道:“我说过了,我真的不懂你们女孩子的事。咱们出了城找个地方你自己买吧。”
孟娇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二人提着东西下楼,黑毛已经在楼口向他们摇尾了。
“这家伙今天怎么特高兴?”曾坚挺嘀咕了一句便看着孟娇。
孟娇眼睛一瞪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曾坚挺嘻嘻一笑,走出楼门,眼前一亮:一辆豪华四轮马车停在楼口,朱帘绣轴。三匹高头大马已穿戴整齐,尾摇蹄跳,拉着马车时不时动一下,似早已等得不耐烦,就待主人上路。
“咱那牛车呢,怎么不见了?啊!”曾坚挺忽然扔下东西,掀开黑毛的嘴向里看,“老弟,我让你去放牛,你是不是把它给吃了?我说怎么肚子大了呢!”
黑毛退后一步,汪地叫了一声,中间的马仰天打了一个响鼻。
曾坚挺喜道:“这马车是咱的?”
黑毛摇摇尾巴。
孟娇纵纵鼻子道:“别演了,你不就是想换量阔气的马车让我开心吗,我看到了,很开心,走吧。”
曾坚挺苦笑道:“我是想制造个意外,早点起来给咱那牛车安个篷子,你没看我提的这些雨布和铁丝?没想到起得比你还晚。”
孟娇迟疑道:“不是你,那……。”
“嗯,你的窗户正对着,你没看到吗?”
“没有呀,我睡得很死。”
“真的?”
“真的。”
“可惜。”
“什么?”
“可惜我不知道。”
孟娇一时没听懂曾坚挺是何意,只皱了皱眉。曾坚挺却暗自纳闷:“我今天怎么也和狗一样兴奋呢?”
上路了。
曾坚挺连单骑牛车都不会驾,更何况是三骑的大马车,还是要靠黑毛控制,而他要做的是给黑毛指一下方向。
马车南行。
曾坚挺钻进车厢,放下帘子,轻轻将孟娇扶着坐正,笑道:“这下好了,硬座换软卧,再快也不怕。你腿凉不凉,要不要我拿条锦被盖上?”
孟娇淡淡说道:“你应该坐到车头去。”
曾坚挺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出了城我就出去,在城里怕遇到老同学。”
孟娇道:“哦。我没上过学。”
“是吗?”
“嗯,师姐师妹们很多去上学,我一天到晚只呆在师父身边。”孟娇说完这句闭上眼睛表示谈话结束。
曾坚挺熬了一会儿,挑帘见已出城便钻出去坐在驾驶位子上,吹着风很惬意。
“掀着帘子吧,气闷,”孟娇发话了。
“是,”曾坚挺乐滋滋地做了一回卷帘大将,听车内人出了一口气,不禁暗乐:原来你也是有福不会享的人。
孟娇刚放眼一望,便低声道:“前面有人”。
“路上有人有什么好奇怪?”曾坚挺边想着边极目远眺,果然隐约见着一个人影。马车飞驰,人影越来越大越清晰,是位妙龄少女。
少女端坐在路中央,充分利用一头乌溜溜的长头发,左梳凤凰单展翅,右梳鲤鱼跳龙门,当中间有一绺儿闲散的乱发,便梳一了个童子拜观音。江南宫粉薄敷秀面,苏杭胭脂轻涂樱唇。上身穿大红下身罩翠绿,腰中紧系着百褶罗裙。鸳鸯裤腿下是不安分的小脚丫,套着双窄绣鞋上有红花绿叶根。
孟娇轻笑道:“这位小娘子好象是找你的。”
曾坚挺如临大敌,攥紧马鞭道:“波波又想搞什么?”
第一卷 前缘 第四十七章 内衣
一个响嗝令咀嚼和杯盘之声嘎然而止。
曾坚挺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孟娇,连忙也跟着打了一个嗝,笑道:“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
孟娇低着头,声若蚊鸣,“我吃饱了。”
曾坚挺站起来道:“正好,我也吃饱了。你坐着别动,让我来。”他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孟娇果然乖乖坐着——她也只能坐着。
站在厨房里,曾坚挺把碗碟弄得乱响,心里也发着乱:波波在哪儿,已经走了呢,还是就在暗中监视我?不知道那位老宫主恢复的怎么样,他能下地走路了吗,是不是也像娇娇这样必须要人抱着……唉,我想他干什么,他是一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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