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可是你的?”他低沉的声音,从桌案上传来。飘飘然的一张纸上,落在婉凝脚下。大大的“卖身契”让她顿觉浑身颤抖,可是奇怪,卖身契怎会在君颢这里?
忽然,她想到了江苓嫣。该不会是她,暗里将卖身契拿来的吧?还未容得她想,便听到君颢的脚步朝着自己走来。她将自己的头,压得很低。甚至于,不敢抬起头来,看到君颢的眼眸。
“朕要听你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婉凝似乎觉着,在哪里记得这个味道。“奴婢,”她才刚要说出口,却又顿了顿,“奴婢,也是迫不得已”
她想了想,有关自己的身世,还是不要说得好。索性就用了一句“迫不得已”,来回答君颢的话。“看着朕的眼睛,”他的话语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口吻。婉凝只好,微微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是婉凝见过最明亮,最深邃的眼眸。眉宇之间,夹杂着一丝犀利。带着一种,帝王所应有的霸气。婉凝忽然觉着,眼前这个男子,大约隐藏了许多的秘密。
“皇上,奴婢真是迫不得已,”婉凝看着他的眼眸,再次重复着那句话。她希望君颢可以,可以理解自己的无奈。可惜她错了,她错在不应该轻信一个人。多年以后的她,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只见君颢深深的望着她,随后便将卖身契细细收好。转而对婉凝说道:“朕想着,浣衣局应该更适合你。”他淡然的语气,丝毫看不出任何悲喜。婉凝不明白,为何君颢会如此对待自己。
当她跟着王连瑛,走出正阳殿的时候。多么希望君颢忽然叫住自己,说出饶过她的话语,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希望。就像是昨夜的大雨,隐晦如初。婉凝忽然想到了逃亡的日子,那时起码还有自由。
“婉凝,在这深宫若要活下去。一定要闭紧嘴巴,捂上耳朵和眼睛。”这是婉凝到浣衣局,听到闫姑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婉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直到晚霞送走最后一缕阳光。
自此以后,婉凝便是浣衣局的一名侍女。她咬着牙,浆洗着每日数不尽的衣物被单。有的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闲了的时候,她回想起在家的日子。虽然苦楚,好歹有父亲在身边。
夕阳散尽最后一抹余晖,薛梓若便提着食盒。她知道婉凝在浣衣局吃不好,便亲自送了小点心。婉凝感激的想要哭,却还是忍住了。不论欢喜或是悲伤,她都不会允许自己流泪的。
因为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她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喜怒哀乐。哪怕是面对薛梓若,她也一样。表叔对她的欺辱,她记在心里;梓若对她的恩惠,她也时刻不忘。
黄昏日落,百鸟归巢。婉凝从水池里捞出最后一件被单,费力的拧干。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总算是忙完了。晚风吹来,夹杂着夏末的最后一丝余热。吹拂在被单上,洒落斑斑暑热。
“皇上驾到——”王连瑛的声音传来,浣衣局的侍女,立刻整齐的跪在两旁。这个时候,君颢来做什么?婉凝也跪在人群中,不敢有丝毫的举动。半刻,才听得君颢的脚步声传来。
君颢环顾四周,对王连瑛挥挥手。便拿了一件玄色衣袍,对闫姑姑说道:“这件玄色衣袍是皇上平日所穿,姑姑可要好生浆洗。”“奴婢定当尽力,”闫姑姑答道,“公公放心就是了。”
“你过来。”忽然,君颢指着人群中的婉凝,向她招手道。婉凝还未回神,便被闫姑姑拉至君颢身边。只见君颢将玄色衣袍,递到婉凝手中。然后便说道:“这件衣服,就交给你了,朕明日来取。”
他说话的语气,仍旧是不冷不热。让婉凝摸不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婉凝拿着衣袍,这才缓缓起身。不想浣衣局的其他侍女,纷纷用羡慕的口吻道:“婉凝,你可真有福气!”
随后赶来的闫姑姑,看着婉凝呆滞的目光。便对婉凝说道:“我不知道,皇上为何会选中你。但是我只想告诉你,在深宫中还是安稳一些的好。”婉凝明白,闫姑姑必然是要自己,收敛锋芒。
因为是明天来取的衣服,所以婉凝便连夜用皂角浆洗。想着此后薛梓若的身边,没有人服侍。她的心里就觉着不放心,尽管表叔轻视自己。可到底梓若与她父亲不同,真是别样的女子。
这样想着,宫里已经响起了宵禁的号角声。空落落的回荡在半空,夹杂着萧瑟的秋风。愈发显得沉寂安静,此时婉凝已经洗好了衣服。搭在火堆旁烘烤,这样子,衣服会干得快一些。
映着火光,婉凝才看到玄色衣袍上。袖口处隐约绣着银白色的绲边,领口处也是同样的边饰。忽然,一星火苗喷溅出来。刚巧坠落在衣袖处,婉凝吃了一惊。忙拿起衣服来。
可惜的是,衣服上已经被火,烧了一个指甲大小的洞。这可怎么办?婉凝拿着半干的衣服,心里直恼恨自己的不小心。她走到桌案前,细细的看着衣袖上的小洞。这才移了烛火,拿起了笸箩里的针线。
玄色的丝线,随着针脚的密密麻麻。在衣袖处,很快被她灵巧的双手,绣成了一朵小小的绒线花。隔着烛火看过去,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就看不出来。她抖了抖衣衫,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不觉间,月影西沉。她抚着近乎干透的衣服,又用火勺里的炭灰。轻轻的熨平了衣角处的褶皱,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婉凝伸了个懒腰,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只是时至亥时,她睡意全无。便要出去走走。
黑幽幽的天,笼罩着这座沉寂的宫苑。婉凝踱着步子,沿着碎石小径。一路来到了那处低矮的宫墙下,掀开绿藤萝。婉凝可以看到,那座御花园的夜景来。只是入夜,那园子里都是一片漆黑。
一时好奇,婉凝便顺着宫墙。一路来到了回廊上,穿过这道回廊。就可以到达御花园了,她进宫月余,还未进去过呢。漪澜亭处,似乎有一盏灯火。婉凝看到,风中的绣花软帘随风飘荡。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婉凝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楚君颢!他在这里做什么?只见他孤独的身影,在亭子里独酌。显得很是孤独寂寞,婉凝一时心儿有些触动
五年前,也是在这样安静的夜晚。琉璃亭下,她与萧郎把酒共盏。谈笑风生,不知今夕何夕。而今眼前的一幕这般熟悉,却是让她想起了萧郎。那个远在边关戍边,说着要迎娶自己为妻的萧郎。
“谁在那里?”不知为何,大约是君颢觉察到了有人在吧。没有法子,她只好低着头,从藤萝下的角落处慢慢走了出来。一点烛火,照亮着她眼前的路径。她的心里直发抖,真后悔自己怎么会来这里。
就在婉凝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得君颢忽然说道:“你可知,夜闯御花园该当何罪?”他的话语里平静,却又很有力。婉凝听在耳里,不觉大着胆子。将酒杯放在石桌上,对君颢淡然道:“夜深天凉,皇上应该早些休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是萧郎。她的萧郎时常饮酒,还常说夜里喝酒会暖和一点。其实婉凝一直劝解,说是饮酒对身子有所伤害。只是如今她的眼前,不是萧郎。她也不想,与他有太多纠葛。
“你敢违逆朕的旨意,”他的话语,在她身后响起。婉凝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地朝这里走来。她不觉停住了脚步,转而对君颢说道:“皇上还有其他的吩咐么?”
君颢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你是第一个,顶撞朕的人,”君颢扬起唇角,带着一丝好奇的味道,“你叫什么名字?”“燕婉凝,”婉凝隐去了自己的“江”姓,代之以母亲的姓氏。
因为她不想,让君颢问起自己,和江苓嫣之间的关系。“温婉娴凝,”君颢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果然是好名字”婉凝站在君颢身边,只觉着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一阵秋风吹来,席卷着枝头的枯枝败叶。发出窸窣作响的声音,婉凝因为穿的单薄。所以浑身抖动了一下,君颢自顾自的说道:“朕的衣袍,明日就去取。你可将洗好了么?”
婉凝点头,刚要说出衣袖处的小洞。却听得王连瑛的声音传来:“皇上,梁王殿下,已经从边关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婉凝看到君颢的眉头,微微紧蹙了一下。
“消息可是真确?”君颢再次确定的问道,王连瑛使劲点头:“今儿奴才可是亲眼看见的,错不了。”这个消息,似乎对君颢来说,是一样打击吧。但见君颢眉头紧皱,似乎隐藏了好多的秘密。
半刻,王连瑛道:“明日是太后寿诞,这梁王来的倒是时候。”沉默了许久,只见君颢表情有些沉重。婉凝却很是好奇,这个梁王会是谁,为何君颢会如此关心?太后与他什么关系呢?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三回 奉天寺觐见太后 婉凝初遇楚君琰()
风轻云淡,雀儿声声鸣。老树虬枝,枯藤昏鸦。小溪流水,残枝败叶。凄凉一片,悲伤一段。薛梓若装扮一新,跟随着宫廷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她很是激动,这可是第一次出宫呢。
一路上,她不时的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青山绵延。大雁南飞,心里很是愉悦。可惜婉凝不在,梓若忽然很想她。也不知道,婉凝在浣衣局,过得怎样。她的心情,倏然之间变得很是沉重。
宏伟的奉天寺,被阵阵檀香所萦绕。梓若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她抬头看着高大的殿宇。不禁啧啧赞叹了一番,走了一段台阶。只见匾额上题着”大雄宝殿“四个大字,甚是宏伟。
殿前的神坛,燃烧着许多的香烛。半空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梓若一时合掌默念,保佑着婉凝的平安。这才绕到正殿,由侍女点燃香烛。自己则跪在软垫上,叩了三个响头。
“施主请随贫尼到内室,太后正等着施主,”一个尼姑对梓若说道,梓若很是奇怪,怎么一路未见着君颢。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只好跟着这个尼姑,前往内室去。
奉天寺的后殿很大,载种许多的青松古柏。愈发显得殿宇的肃穆庄严,梓若走了半刻。才来到一处情景的小院,尼姑推开门来。便退下去了,婉凝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端坐在桌案后,静静的饮着茶水。她衣着朴素,似乎看不出来宫廷的金贵。倒像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想来她就是太后了,梓若便上前跪在地上:“嫔妾薛梓若,拜见太后千岁!”
她边说着,边让侍女拿了礼品来。太后听了这话,便挥挥手,淡然一笑:“快起来吧,苓昭仪就说你快来了,可不就来了么?”太后的话音刚落,便见江苓嫣从侧门进来,笑靥如花。
“薛妹妹来了?快坐下歇一歇。”江苓嫣说着,便拉了梓若的手。梓若看着苓嫣的笑脸,忽然想起了她和皇后一起。陷害婉凝一事,便将手抽了出来。江苓嫣一怔,随后便笑道:“妹妹快坐吧。”
太后见梓若有些拘谨,便对她说道:“听皇后说,你才入宫。看你这么年轻漂亮,皇上一定十分喜欢你吧?”这话倒是让梓若有些难过,她只见过一次君颢。更别提,去侍寝了。
江苓嫣见梓若的脸色不对,忙笑着接口:“这里有上好的龙井,妹妹不如也喝上一杯?去去寒气也是好的。”她说着,便端了茶水。看着眼前的青涩龙井,梓若真不知该不该喝。
此刻,她想着如果婉凝就在身边。“采女该不会是,以为本宫会做手脚吧?”是皇后的声音,她来了会儿,觉着困了,才刚在里屋睡醒。梓若忙起身行礼,皇后笑了:“罢了,你不喝本宫也不会勉强你的。”
这话说得,倒像是自己的不对了。太后见此,有些不悦:“薛采女多心了,皇后素来秉持后宫,怎会有那等心思?”既然太后这么说,梓若也只好喝了一口。偏巧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时,梓若看到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眼眸之间,透露着阳光般的笑容。这便是梁王楚君琰了,他此番前来,是为庆贺太后的寿诞的。“琰儿,你回来了,”太后说着,便起身相应。
“儿臣怎会忘记母后的寿诞?”君琰边说,边拍了拍手。便有随从搬来一只大箱子,君琰上前打开来。对太后说道:“这是儿臣,从北疆各国搜罗来的经书。都是母后所喜欢的”
看着这满箱子的经书,太后显得分外兴奋。她上前翻看着那些书籍,喜得合不拢嘴:“到底是琰儿心疼哀家,琰儿快坐下!上茶!”太后说着,便拉了君琰的手,让他和自己坐在一起。
君琰紧紧地挨着太后坐在一旁,笑着说道:“母后不知道,儿臣这三年来。走过了边疆的许多地方,见过不少的风土人情。还真是收获不小呢!”听着君琰熟悉的声音,太后有些激动。
“琰儿瘦了,”太后抚着他的脸颊,有些心疼。当初若不是君琰出言不逊,先皇哪里会将他贬至边关。君琰却不以为然,他淡然的笑容,好像是秋日里的一抹暖阳。
太后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勉强笑着道:“琰儿长大了,琰儿,真的是长大了”看着太后摩挲着君琰的手,梓若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只是远在宫廷,却无法与父母相见。
“皇上驾到——”王连瑛的声音,总是拖得很长很长。“是皇兄来了,”君琰说着,便起身去开门迎接。果然,只见君颢穿着那件玄色衣袍。丰神俊朗的站在门口,梓若的心儿微微一颤。
君琰上前,笑着说道:“皇兄三年不见,越发精神了。”君颢没说什么,而是径自走到太后跟前。要王连瑛拿出一件楠木小盒,对太后说道:“这是上好的千年老参,最是补血。”
“难为皇上,还记着我这个孤老婆子,”太后此时的话语,明显变得冷淡了许多。由此可见,太后对君颢似乎并不待见。不如君琰来的亲切,到底不是亲生的。君颢也并不在意。
半刻,君琰便笑着对君颢说道:“听闻丽妃怀了身孕,臣弟在此便恭贺皇兄了。”“这几年,可是委屈了你,”君颢并未接他的话,而是另外问道。听到这里,君琰只是微微一笑:“是我自找苦吃罢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映照过木格窗。君颢饮了茶水,提醒君琰道:“你可知道,皇室子弟不可入朝为官的。”“我自然是知道的,”君琰知道君颢的心思,便笑着摇头,“何况,我本不屑于官场斗争。”
不屑于官场斗争,可不代表也不在乎皇位之争的。君颢听了君琰的话,淡然一笑:“你府上,朕已经命人收拾了。你随即可以搬进去住下,你看看还缺什么不缺?”
“就是想进宫,看看丽妃,”君琰的要求不多,因为丽妃当年,与君琰是青梅竹马的。可惜造化弄人,丽妃已经嫁入宫中。君颢听了,点头应允:“明日进宫,你便可以见到她了。”
幽径深深,萧瑟秋风,晚凉动湖水。枯枝随风起,老鸦捡尽寒枝,不肯栖。俗世红尘,谁能承担。擦身而来,一生孤单。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婉凝伸了个懒腰,便信步沿着回廊走去。
不晓得为何,她忽然望向那处的低矮宫墙。竟是想起了昨晚的漪澜亭,想起了那个在亭子里饮酒的君颢。她的脚步,不觉向那个方向走去。黄昏的日落,洒落在她的身上,发出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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