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戈莱纳心中一震。原来萝丝玛丽先前躺在台子上,虽不能动弹,听力却是清明。他在教堂里冒充血盟成员与蓝胡子的一番对谈,原来都收到她耳中。好在后来蓝胡子带他去了卡娅房间,否则她听到的更多,怕是误会更深了。
萝丝玛丽这时才发觉自己被赛戈莱纳抱住,挣扎着要起来,语气多了几分羞怒:“你……我才不是你的什么亲密爱人……混蛋,我杀了……你。”说到后来气喘吁吁,声音几不可闻。赛戈莱纳一阵苦笑,此时也无暇分辨,只得暂且随她误会着去了。
罗慕路斯这时走过来,询问小师妹状况如何。赛戈莱纳道:“应无大碍,只是情绪还很激动。咱们暂时能阻住她,就怕她自己想不通。”罗慕路斯知道这师妹的性情外冷内热,十分刚烈,便伸手点了她巨蟹宫的星命点,西门内力透体而入,萝丝玛丽哼了一声,沉沉睡去。这是西门福音里镇定心神的法门,一指下去,足可让她安睡十几个小时,于身体调养大有好处。
罗慕路斯将萝丝玛丽交给艾瑟尔照料,对赛戈莱纳道:“这一次若非有你,我们几乎全军覆没。”赛戈莱纳谦逊了几句,随即把蓝胡子与卡娅的故事说了一遍。艾瑟尔一旁听了,瞪大眼睛:“这么说来,这个蓝胡子,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罗慕路斯皱眉道:“艾瑟尔姊妹,这人为一己之私,妄自杀戮,实在不足取。”艾瑟尔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罗慕路斯连忙又道:“我并非是指责姊妹你,只是我们这些神的使徒,须得时时谨修心性,不可一刻偏离才是。这蓝胡子虽然能救老公爵的命,我们也得牢记这人并非善类。”
罗慕路斯正喋喋不休,忽然远处传来蓝胡子唤他们过去的声音。赛戈莱纳道:“想来是他想让我主持与卡娅的婚礼了。”罗慕路斯有些不快道:“生死两分,与礼不合。他们一个是死人,一个是活人,如何能得到神的祝福?”赛戈莱纳知道这人有些迂腐,便劝解道:“一切为了老公爵,姑且从权吧。”
罗慕路斯“哼”了一声:“我西门中人是教廷正统,这等事断断容不得,还是你自己去好了。我只作没看见便是。”艾瑟尔此时站直了身体,挥舞手臂道:“我也想去。”眼神里竟满是跃跃欲试。这少女初涉江湖,好奇心起是谁也拦不住的。
于是罗慕路斯便留在教堂里照料萝丝玛丽,而艾瑟尔则跟着赛戈莱纳前去村中卡娅的房间。蓝胡子已经等在那里,身穿礼服,面上居然带了几丝紧张与羞涩,蓝色胡须根根梳的笔直,看起来颇为滑稽。他见赛戈莱纳来了,一把抓住手臂道:“卡娅重病在身,不能动弹,就在床前祝福我们便是。”
艾瑟尔好奇地左顾右盼,看到薄帐里躺着一位妇人,悄悄拉动赛戈莱纳胳膊道:“那就是卡娅了吧?”赛戈莱纳道:“正是,你不可乱说乱动,只在一旁看着就好。”然后他手持木杖,开始主持婚仪。
说是婚仪,其实不过是简单不能再简单的流程。赛戈莱纳先念诵一段祝福经文,又取来一枚十字架,蘸了清水擦在新郎与新娘额头。蓝胡子掀开帐子,对着卡娅柔声道:“亲爱的,你看,有了神甫祝福,你我已经是神所认可的夫妻了。”把她的身体扶支起来,等着神甫用十字架擦额头。赛戈莱纳心想卡娅已死去经年,他犹然执迷不悟,这人也是颇为可悲,心下一阵恻然。
孰料艾瑟尔一看到卡娅的尸身,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蓝胡子以为她要阻挠婚礼,大为恼怒。
赛戈莱纳连忙道:“仪式未尽,新郎不可擅离。”蓝胡子这才强忍怒火,只瞪了艾瑟尔一眼,吓得她花容失色,退到一旁。
整个婚仪不过十几分钟,即行结束。蓝胡子夙愿得偿,心情大好,也不去追究艾瑟尔的失礼,吩咐赛戈莱纳与艾瑟尔在门外等着,他安顿好卡娅,便出来与他们会合。
两人出了屋子之后,赛戈莱纳忽然问道:“你刚才看到卡娅,为何惊呼?”艾瑟尔道:“她莫非是个死人?”赛戈莱纳叹道:“正是,这位蓝胡子用情太深,以致连生死都分不清了。”艾瑟尔看看身后木屋,悄悄拽了拽赛戈莱纳袖子道:“嬷嬷临走之前,曾吩咐我说,这次来老山,倘若看到什么异状,要回去禀报她的。”
赛戈莱纳奇道:“你发现了什么异状?”艾瑟尔忌惮蓝胡子的威势,踌躇片刻方道:“我看那卡娅小姐的容貌,倒与我们贝居因会的一位叫特莎的修女十分相似。”
第十六章 顿离古城遭遣排
艾瑟尔一言既出,赛戈莱纳登时楞在原地不动。当日在谷底,卡瓦纳修士临终前曾经嘱咐他三件事情,其中第三件便是叮嘱他若看到特莎修女,千万避开,不可与之争斗,亦不可透露半点讯息。因为修士的叮嘱,赛戈莱纳出山以来,并不曾刻意打听过这人来历。
此时赛戈莱纳咋听到她的名字,不由得呆住。艾瑟尔见他神情有异,好奇道:“怎么你也认识特莎嬷嬷?”赛戈莱纳连忙道:“不,不认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艾瑟尔抵住下巴,歪着头想了想道:“特莎嬷嬷与贝居因会的人都不同,她是位接引者,长年云游在外,很少回来。我也只见过数面。”赛戈莱纳道:“何谓接引者?”艾瑟尔道:“贝居因会是女性教会,专收各地笃信上帝的女子。这接引者经常在欧罗巴各处巡游,若见到有愿意入会的女子,便会从中斡旋,考验其诚心,引荐入会。”赛戈莱纳又问:“这位特莎嬷嬷多大年纪?”艾瑟尔道:“六十开外吧,详细情形我也不知。”
赛戈莱纳心想这位特莎嬷嬷倒与卡瓦纳修士年纪相仿,不知两人生过什么过节,能让卡瓦纳修士如此忌惮。好在这人云游各处,自己暂时是碰不上的。正沉思着,艾瑟尔道:“我看到特莎嬷嬷年轻时的画像,实在与这位卡娅小姐如出一辙。”赛格连啊随口道:“许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也未可知。”艾瑟尔却瞪大了眼睛,拼命摆手:“不,不可以这么说啦。嬷嬷们身为接引者,都是宣誓终身守贞的,怎会有女儿呢?”
赛戈莱纳道:“那也许是特莎嬷嬷同族的血脉,也未可知。”两人正说间,蓝胡子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简单地披了件粗布披风,背后扛了一个脏兮兮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赛戈莱纳道:“贝尔格莱德一应研究器具都有,阁下毋须再太多东西。”蓝胡子不屑道:“那些外行人懂得甚么。我这是炼金秘法,旁人是不懂的。”赛戈莱纳知道他这人性子孤僻高傲,于是也不再勉强。
三人回到教堂,罗慕路斯带起萝丝玛丽,一并出门。他们四人来时的马匹,也被蓝胡子牵了回来,此时正好用上。这下山的一路上没了天狼星阵碍事,顺风顺水。
萝丝玛丽醒转过来以后,只冷冷瞥了赛戈莱纳一眼,再不说话,脸色愈发冷若冰霜,甚至连罗慕路斯都不大理睬。罗慕路斯对蓝胡子一向敌意甚浓,便借口看护萝丝玛丽离开蓝胡子远远,只偶尔与赛戈莱纳与艾瑟尔说上几句话。只剩赛、艾两人陪着蓝胡子同行。
艾瑟尔几次想问蓝胡子那位卡娅的来历,都被赛戈莱纳以眼神止住。赛戈莱纳心想这人身上不知多少秘密,万一那卡娅真与特莎修女有甚么渊源,只怕会横生枝节。于是赛戈莱纳与蓝胡子一路上只谈论些医道武学,针石药方之类。蓝胡子这人虽然手段残暴,于医学上的造诣却着实不浅,赛戈莱纳听了他的讲解,于内功心得又多了一层理解。不过蓝胡子对赛戈莱纳的一身内功颇有兴趣,连连说若不剖开看看实在有些可惜,倒唬了赛戈莱纳一身冷汗。
这五人三前两后,从老山沿旧路疾行,不过四日光景便返回了贝尔格莱德地界。甫一入境,便有兵丁飞马回报。等到他们能看到远处贝尔格莱德大城的身影时,老公爵的独子亚诺什已率大队人马前来接应。
亚诺什这几日心急如焚,只盼着赛戈莱纳早早寻回蓝胡子返回。他自从接到哨兵回报,大喜过望,便再也坐不住了,率领着本部骑兵直接出城去迎。
两边队伍接上了头,亚诺什一眼看到蓝胡子,在马上抱拳道:“前辈这次亲来贝尔格莱德救治家父,晚辈感念无极。”蓝胡子从鼻子冷冷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赛戈莱纳在一旁问道:“公爵大人如今状况如何?”亚诺什道:“两位大人每日上午、下午两次输内力给家父,目前状况尚算稳定。”赛戈莱纳道:“事不宜迟,我们速速进城吧。”
亚诺什早听过蓝胡子乖僻之名,便不再说甚么客套话,鞭子一甩,早有数名骑兵领头,带着大队人马朝城门而去。半路上,忽然罗慕路斯纵马走到亚诺什身旁,低声道:“小公子,借一步说话。”亚诺什有些疑惑,便放慢了马步,不经意间与罗慕路斯已缀后了数个马身。
罗慕路斯压低声音道:“小公子,这位蓝胡子的残酷手段,我是亲眼见了的,就是地狱来的恶魔,也不过如此。这一次他居然肯在贝尔格莱德现身,小公子可不能放过他。否则教他逃回去,只怕又有多少生灵要毁在手里。”说完他把自己遭遇描述了一遍,亚诺什听罢之后沉默不语。罗慕路斯知道他心中为难,便道:“倘若他真能治好老公爵的绝症,我们亦不会为难阁下。到时候由我们宗教裁判所出手对付他便是。”
亚诺什道:“这人既然如此邪恶,那你们是如何劝服他来为家父治病的?”罗慕路斯摇摇头:“说来惭愧,我身陷天狼星阵之后就晕了过去,醒来时赛戈莱纳已经劝服了蓝胡子,至于用的什么手段便不知了。”亚诺什道:“我看赛戈莱纳这人行事亦正亦邪,难以捉摸。一身武功也怪异的紧——不过既然有加布里埃拉嬷嬷担保,想来可以放心。”最后半句纯是着意补充,一听便知道不是发自真心。
罗慕路斯道:“总之一切先以老爵爷的病情为要务,其他容后再议就是,你我多加提防便是。”两人同时“嗯”了一声,很有默契地沉默下来。本来在一旁伏在马背的萝丝玛丽脸上却浮现出丝丝冷笑,口中轻声道:“小贼,你什么心思,我可是知道的。”她觉得自己这位大师兄对人实在太过轻信,心想等回城见了师傅再单独禀告不迟,于是闭口不言。
一行人不多时便走到城门前。城头卫兵呼喊了几句,便开始开门。贝尔格莱德长年处于兵锋之下,城门造得极为厚实,每次开门必得用绞盘。只听隆隆几声,大门徐徐而开,卡皮斯特拉诺身披僧袍,站在大道当中,表情说不出的凝重严肃。
蓝胡子看到卡皮斯特拉诺,策马走过他身旁,大笑道:“原来你还活着?”卡皮斯特拉诺对蓝胡子一向极为忌惮,如今看到本尊,脸上固然因为神经被挑断而没了表情,肩膀却微微颤动不已。蓝胡子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看来果然只消切断这数根神经线,便可让人表情全无。我当日的试验,并无错误。”卡皮斯特拉诺是贝尔格莱德的智囊,阖城无不敬重,此时见他竟被蓝胡子如此侮辱,那些骑兵都纷纷面露愤怒。
卡皮斯特拉诺朗声道:“你我恩怨,今日不提。还请你以天下为念,全力施救老爵爷。就算你要了我的性命去,我也没有半句怨言。”蓝胡子道:“要你的性命有甚么用处,还不如半斤硫磺来得有价值。”卡皮斯特拉诺听罢也不反驳,默默退到路旁,让他们过去。亚诺什心中不忍,跳下马来要搀扶老师,卡皮斯特拉诺举手阻道:“少爷,还请尽快去给老公爵看病才是,我随后便到。”
亚诺什满是歉意地应了一声,连忙继续带路。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水都未喝上一口,直接来到了内城城堡老公爵的卧室之前。
卧房原本紧闭,听到外面脚步声传来,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来,普罗文扎诺与加布里埃拉两位从卧室里走出来。这两位当世高手面色都有些红润,头顶隐然有蒸汽升腾,显然是刚刚为老公爵过完内力。
普罗文扎诺一见蓝胡子,眉头一皱,问罗慕路斯道:“这就是蓝胡子?”罗慕路斯连忙躬身道:“正是。”蓝胡子端详了他们两位一番,忽然冲赛戈莱纳笑道:“你真是好手段,还有这种硬手等在这里。”赛戈莱纳道:“若非有两位前辈施救,只怕老公爵撑不到我们赶回来呢。”蓝胡子道:“哼,象这样用内力硬撑病人身体,根本不懂药理之学,与蛮牛何异?”罗慕路斯听到他批评自己老师,大怒而起,看到普罗文扎诺面沉如水,这才勉强按下怒气。
加布里埃拉嬷嬷看到赛戈莱纳与艾瑟尔安然无恙,心中一喜,便开口打圆场道:“我与普罗文扎诺大师只是勉力为之,阁下若有灵方,还请快快施救。”蓝胡子对亚诺什翻了翻眼皮道:“既然是请我来看病的,这些闲杂人等就赶快给我走开。我治病时不喜欢别人在旁边聒噪。只教赛戈莱纳在一旁带着我的口袋便是。”
他这一开口,可谓狂妄至极,丝毫面子也不给那两位高手,在场的小辈无不色变。蓝胡子也不顾别人眼色,大剌剌踏进老公爵的卧室,挥手让赛戈莱纳进门,然后“砰”地把门重新关上。门外面面相觑,罗慕路斯忍不住道:“让他们二人与公爵独处,是否不大安全?”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有赛戈莱纳在一旁看护,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罗慕路斯还欲分辨,普罗文扎诺拍拍他肩膀,淡淡道:“你随我来。”罗慕路斯看了萝丝玛丽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随着老师而去。加布里埃拉嬷嬷亦把艾瑟尔唤来身边,细细询问。亚诺什与卡皮斯特拉诺则守在门口,一刻不敢少离。
蓝胡子这一进去,就是足足一天时间,期间只让赛戈莱纳出来取了几次饭食与一些药方。他所用的药材多是生僻怪异,好在贝尔格莱德多年积攒,一时间倒也能齐备。亚诺什与卡皮斯特拉诺心中不安,却也没别的法子,只得等待。倒是普罗文扎诺与加布里埃拉嬷嬷再没出现过,两人各自呆在房中,只见门下弟子进进出出。
一直折腾到次日中午时分,亚诺什已足足守候了将近一天,面色枯槁,神情委顿,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老公爵房间里传来一声大吼,亚诺什大吃一惊,二话不说,拔剑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他看到自己父亲在床上半支起身子来,浑身都是鲜血,惊得魂飞魄散。再定睛一看,蓝胡子手持一把尖刀,表情凝重,正挑开了老公爵后颈,亚诺什怒喝一声,手中长剑直直刺向这杀父仇人。
剑峰刚刺到半道,突然被一股力量扭转。亚诺什一看,原来是赛戈莱纳出手阻住了去势,他大叫一声:“休要拦我!”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赛戈莱纳施展出大津巴布韦擒拿手,几下转圜,便把这位几乎发狂的少爷按在地上,厉声道:“不要胡来,你不要你父亲性命了么?”
亚诺什抬起头来,看到蓝胡子已将尖刀插入老公爵脖子,不由悲愤难抑:“他把刀插进我父亲脖子,如何能活了!”赛戈莱纳道:“你这人忒冲动!”一掌拍在他后心,让他晕死过去,然后拖出卧室去。
这骚动已经惊动了许多人,卡皮斯特拉诺赶到门口,见赛戈莱纳把晕倒的亚诺什拖出来,连忙上前问究竟什么事。赛戈莱纳告诉他们,原来蓝胡子以极精妙的手法剖开老公爵血肉,切开血管,将一身带毒的淤血放得干净,这已经是极费功夫与精力,若不是蓝胡子对人体结构熟稔于胸,断不能作的如此干净利落;等到淤血放完之后,蓝胡子又用特制的尖刀从脖颈一贯而入,将本已僵死石化的神经一一搅开,再用炼金秘方敷上,此所谓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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