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是帝国重地,他们好端端不在这里专心念书,却身处如此险要之所,岂不同样令人担心?”伏念语气沉了几分,又带着一丝告诫道,“趋吉避凶,人之本性,福祸无门,唯人自取。”
“大师兄误会了,这次刺杀并非……”张良一脸郑重想解释,又被伏念打断。
“我知道不是墨家所为,蒙恬远调北疆,公子扶苏只身留在桑海,李斯赵高名为辅佐,实则心意难测,一时间,罗网阴阳家墨家流沙道家名家齐聚,而这次影密卫章邯又进驻桑海,一股股巨力不断汇入,桑海平静的海面下已经酝酿起惊涛骇浪一触即发。海月小筑这次刺杀事件,原因只怕更让人思量。”
张良颔首道:“无论哪一方势力刺秦选择扶苏分明多此一举,扶苏若是遭遇不测,仍有其他皇子可继位,并不能危害帝国的根本,反而无谓的引火上身。”
伏念面色端严;语气肯定:“扶苏政见向来与始皇帝有所出入,仁厚之心天下人皆知,也是民心所向。而齐鲁之地,投降秦国虽然屈辱但避免了战火,民众得以养息。所以,此次刺杀因国仇家恨的可能性极微,而主谋很可能就来自帝国内部。”
伏念一语道破案件背后的隐情,张良俨然作揖:“师兄明鉴。”
“子雨,扶苏可曾与你谈起过他对儒家是何看法?”
伏念如此直接抛过来这一问,让我也一愣。张良垂眸似有沉吟,脸色凝了凝。
好一会儿,我敛回了神,讪讪道:“十分信任。似乎也有意重用儒家,倡导德治。而且刺杀当日我受公主之邀也在海月小筑亲眼所见刺杀全程。这个巧合,不知是不是也能排除一些儒家的嫌疑。”
伏念面无改色,只是踱了几步,没有再说什么。
张良又道:“扶苏虽为皇长子却无实权,即使他不怀疑,恐怕有另有居心之人。此次刺杀如果推测没错,很有可能就是赵高所为。赵高手下六剑奴出现在现场名为护驾,实为掩盖真相,以他们的能力要刺杀绝无失手的可能,必有更深的阴谋。或许是真有杀心但当时刺杀行动已被暴露,六剑奴更加不能出手;又或者他只是想刺探扶苏真正的实力而有另外不为人知的企图。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要栽赃嫁祸儒家……丁掌柜的失踪和此事必然有所联系。”
昨日海月小筑最后一团绿色的烟雾弹消散后,的确出现六名剑客,应该就是张良说的六剑奴。案发现场看似是假扮李斯的刺客在混乱中杀死了同伙然后逃脱,实际上六剑奴也的确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颜路沉吟道:“那李斯和此案……”
张良神色冷了一冷,道:“因为刺客就是假扮成了李斯而行刺,所以他应该不知道计划。但恐怕把矛头指向儒家也有他背后的一把助推。而他的目的当然是……”
苍龙七宿。
伏念沉思片刻,交代道:“子雨,扶苏来访当日罗网阴阳家都会随同,想必庄内风声鹤唳,你也随我们一起接待,在明处比在暗处更加安全。”
“是,掌门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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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前厅,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直没问张良。
“子房,刺杀当日我见到了盗跖,他怎么会……”
“盗跖已经被影密卫章邯抓获。”
我一惊:“什么?被抓了?”
张良语气多了一份沉重道:“我查到了丁掌柜被关何处,之后盗跖便主动请缨,混入监狱救丁掌柜。”
我担忧道:“这……盗跖出现在刺杀现场而且被抓,刺杀真凶的矛头又指向儒家,李斯早已经怀疑儒家窝藏墨家叛逆,这样子看来儒家如何明哲保身?”
“事情远远没那么简单,不仅小圣贤庄风雨欲来,帝国内部对儒学恐怕也是极为排斥。我得到消息,早在李斯来桑海之前,朝堂之内就发生过激烈的争论,正是大儒淳于越前辈和李斯争锋相对,嬴政虽然没有直接针对儒家有所动作,但从之前李斯来访儒家的态度看来,嬴政心中早已忌惮儒家的存在。而李斯也会极力鼓动嬴政压制儒家,一方面号称杜绝儒者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一方面也是为了得到自己法家绝对的掌控权,铺平他的仕途,消除阻碍。”
“扶苏却还不明他父皇的心思……还认为……”
我心中唏嘘,又不免疑惑。张良说的此事根据历史的记载不就是直接导致焚书事件的导火索吗?应该发生在焚书当年,不应该发生如此早。
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发现这个时空发生的一切和历史有太多的吻合,但是又有太多太大的出入,这到底是为何呢?历史的误差真有那么大吗?总有种感觉,这一切的表象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很不简单的真相。
张良继续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如今各种迹象表明儒家已经很难自清。在此事上,扶苏能糊涂点倒是对他更有好处,如果他明晰了嬴政的意图,以他的性格,恐怕当中隔阂难以避免,对他来说直接影响他在朝堂之中的势力。”
我心里沉了沉,正是扶苏和嬴政的政见隔阂而引发的一连串事件,让扶苏走向一条不归路,这个导火索终会爆发。扶苏还说会尽力说服嬴政让我留在儒家,以现在的形势看,他真的可以吗?
我浑身一凛,脸色煞白。如果嬴政执意把我留在帝国,是否意味着我必须逃亡了吗?但这样又会把儒家置于何地?我该何去何从?
这点张良不会不明白不会没有想过,他会如何做决定呢?
我想问他,但是却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答案。是逃避也好,是自我安慰也好,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准在他的运筹之下还会有其他的转机,一切只是虚惊。
我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屋里。
他迎向我,眉眼间颇有些温情,握住我的双腕,问:“云儿,又在想什么?”
“没事。”
我微微一笑,双臂环住他,窝进他怀里;只想卸下心里的包袱安静地撒会儿娇。
他可是千古谋圣啊,我要相信他。他答应我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一定有办法能做到。
“云儿。”他轻轻唤了一声,迟疑了片刻,又问,“公主为何会突然误会你……”
我脑袋嗡了一下,不知道作何答。
他轻怜道:“云儿昨日在海月小筑是不是又被吓到了?”
什么都瞒不住他,我蹭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云儿气血虚郁之症,还需多加调理。”
他幽幽轻叹了声,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把我搂的更紧。
彷徨的心被他的怀抱柔软包裹,温暖地让人想流泪。
就想这样赖着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少一天都不情愿,都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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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记载的淳于越(扶苏的老师,儒家)与李斯的朝堂争辩是发生在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直接影响了当年的历史事件:焚书。
博士齐人淳于越反对当时实行的“郡县制”,要求根据古制,分封子弟。丞相李斯加以驳斥,并主张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并迎合秦始皇统一言论的需要,上表焚书。
此处根据秦时情节的需要把此朝堂事件做了提前(但还未发展到李斯上表焚书),以吻合秦时中嬴政对待儒家的态度。(但在历史上,在‘焚书坑儒’前儒家并没有受到秦统治者的排斥,相反;秦始皇是重视儒家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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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雨染子衿(张良番外一)
云起蒹葭苍,雨染子衿青。――张良番外
韩非把那卷看似平常的竹简交给他时,神色平静却犹见苍凉。
秦国意图发兵灭韩,而嬴政公之于众最先发难韩国的理由却让人匪夷所思,只是为了得到韩非,这位集法家大成者。
出使秦国之行,韩非没有选择。身为王族子孙,一边是国家的忠义;一边是大秦的胁迫。
韩非叮嘱他,带着这卷《苍龙》离开韩国,回到他的求学之地,儒家小圣贤庄。
庙堂龌龊民心涣散,韩国已经是无可挽救,韩非即使有胜于商鞅之才,也已经回天乏力。
而韩非最终竟是一去不返,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韩非不是死于李斯的诬陷,而是阴阳家这一张隐藏在帝国背后的黑手。而一切事端的根源,皆源于那一个流传千年的秘密‘苍龙七宿’。
赴秦前,韩非向他交代了很多,如同将一个奄奄一息的星火传递到他的手上,而为何选择的是他?
韩非只是道:“天命预断,一切皆有因果,你是最适合保管苍龙之人。”
于是,命运按照既定的剧本上演,在东方苍龙天象异样之时,他遇见了她。
那是在桑海的一个偏僻街巷,不知从何处凭空出现的巨大力量掀起一股暗色的混沌,撕开了时空的缝隙。
她在他的身边出现,满身擦伤的痕迹,昏迷不醒。她奇怪的衣着和打扮让他即刻意识到,她便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越少的人注意到她越好。
他迅速抱起她,请裁衣店的妇人帮她换了普通人家女子的衣裳,匆匆赶回小圣贤庄。
一切安顿妥当,他望着睡在床榻上的她苍白的脸色回暖,慢慢红润起来,睡容恬静,没有一丝忧愁的波纹,像极了入了甜梦的孩子。
韩非最后的嘱托,这个来自未来的女子,身上隐藏的太多不能让世人知道的秘密,将会直接影响天下大势。
如何让她安然留在儒家不被任何人怀疑身份,他对自己心中的计划还是有些许的犹豫。
韩国已不复存在,家人也尽归黄土,韩非一去不返,往事的硝烟如木鸢远扬,心还总还绑在线上,在风中摇荡,而这个少女联系着太多对于往事的追忆。曾经他年少势弱只能目睹国破家亡,如今,他要护住她,不能有一点闪失。
他编了个很完美的谎言,儒家上上下下都以为这个少女便是他在故国已经定亲的未婚妻。
她叫徐子雨。友风子雨,云与风为友,以雨为子。
他见她叹息着在竹简上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安慰她:雨因云而生,雨落自会成溪。
她目光微动,冷尘茫然的眸似有了点点光亮。
他给了她新的身份,韩相申不害的后裔,申云。
有那么几次他故意唤她娘子,原本只是为了带她入戏,别露了马脚出什么岔子。而她微红了脸,明显的局促,只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小女儿情态,却如羽毛在他心间轻轻拂过。
他喜欢唤她云儿,如亲人一般的亲昵,一个有温度的词语。
无论他唤娘子还是云儿,她都以为是他的放荡不羁的捉弄,她以为他只是演戏。而他却明白这种亲昵没有一丝假戏,而似乎来自内心的亲近。是时间还是没有磨掉心中的痛吗,他突然觉得很怀念这样的感觉,一种有家的感觉,即使是一场戏。
她来自未来,与当今的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而对于他来说,最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看待周遭的所有即使有惶恐,却很快的消化似乎已经坦诚的承受一切变故,能在见到阳光后就又恢复朝气,欣赏的目光看待所有未知,如同她念给他的那首奇怪的诗,和她特别的解读。
“倒空你的杯子,让人生做别样想。”
“内心的对往事的执着的确令人感叹,但人生追求也不能因此戛然而止,何不倒空你的杯子,让人生做别样的畅想呢?”
他在想,他是否可以倒空杯子,而一直以来驱使他所义无反顾努力的,到底是因为过往的仇恨,还是真的大义。
因为她知道他的过去,他的现在和他的未来,所以才能句句点中他的心吗?
有太多这样的细节,恍如滴水一般,一点点渗入他的心,无孔不入,默默地改变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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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甚明了为何突然就来了兴致与她比试算术,平日里算术可是对他而言最为枯燥的课目,或许是自己好奇罢了,她一定会有古灵精怪的歪理,让无聊的事也变得很有聊。
并没有出乎他所料,他没答对她的题,而他的题也完全难住了她。看着她执着于彻底打败他的认真和执着,有什么在内心定格。
这个少女不知为何总有那么点故意顶着他和他对着干的倔强,她赌气时候的眼神,似是对他不削但又那么毫无作态澄明无杂,让人看着为何有种亲切而温馨的舒畅。
他发现这样的她甚是有趣,他便总是有意无意戏虐她,看着她是如何的不服气,说出一套套古怪却似又很有道理的言论,最后争论不过他又是如何面红耳赤愤愤不平。
这个喜好或许真有那么些无聊,但他乐此不彼……
与颜路一起的他是心的清明与豁朗,而与她在一起,他是最性情的自己。
心头满了什么,但是他还没有明了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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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慢慢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或许是那一次已经入夜,她却不知去了哪里,让他担心了半个时辰。
或许是那一次他们第一次两手相握,似有什么在彼此的手心点燃。
或许是那一次他帮她上药,彼此靠的如此近,她凌乱的气息吹进他的心里,似有什么在骚动欲盖弥彰。
又或许……是那一次在藏书楼,她气势汹汹质问他,为何把她像犯人一样看管,是不是他在利用她?
一种黯然陡然掉落心底。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如此毫无空隙地想要全心全力甚至过分用力地保护她,真的是责任使然吗?是知己的心心相惜?还是真的有其他的什么?
他说:“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我帮你做决定。“
他说:“了无牵挂久了,突然冒出一个人需要我照顾,一时还真有点不习惯,做的不妥的地方你别放心上。“
他看见她柔了目光,眼眸里闪烁的是歉意,是理解,是互相取暖的需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两颗心越来越有想靠近的**,红颜知己是他们的底线。
只是,他终究还是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当他见到扶苏看她的神彩如此异样,当他见到人潮把她推进了扶苏的怀里,有什么情绪猛的疯长,让他在一念间失去了几分冷静。
唐突的出现,警戒般地申明她是自己的娘子,他竟然像个护着自己心爱之物的孩子般如此高调宣称自己的所有权,不允许他人染指半寸。
自己是怎么了?
而酝酿许久的情绪越发浓烈,只剩最后一层不堪一击的防御,轻轻一碰便会捅破,让人无可逃避。
看着噩梦惊回的她,他怜惜地把她拥入自己的怀里。这个少女原来如此害怕,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血腥和杀戮,她无依无靠来到一个让她害怕的世界,却找不到回去的路。她像是迷路了,那是他曾经也有过迷茫,看不清来路,也不知去路在哪里……
他身子紧紧包裹住颤抖的她,用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消融她发肤的冰寒,两人最亲密的环绕,这种相依的感觉让他不舍得放开。
他终于在心底直白的问自己,莫非自己已经动了心?他自己都不知如何回答自己,而心如擂鼓,全数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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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一起的日子总是有些啼笑皆非,有些小吵小闹,有些互相捉弄,就在不经意间,有太多心底的触动,恍如藤蔓般滋长开来,爬满了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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