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收住嘴。
“云儿。”他突然板起脸,正色道,“不要闹。”
我吐吐舌头,没想到张良那么忌惮扶苏,心里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其实自己有那么点私心,还是很喜欢看他吃醋的样子,真的比平时他得瑟的样子可爱许多。
张良不再说话,好像有那么点小生气,那么晚了我也顾不上解释什么,埋头就奋笔疾书,写了一堆为何我赞同坚白石论的论点,长舒一口气,趴在桌子上,没想一趴就睡地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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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被该死的张良捏鼻子给捏醒。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了案边一夜,不过身上严实地盖着薄被。
我抬眼看向张良,见他一脸坏笑,神色有点古怪。
“子房,你也太不体贴了,你就眼睁睁看我睡这里一夜?”
“嗯。”他点点头,笑的更厉害。
“什么事那么好笑?!”
他收敛起几分笑容,提醒道:“云儿,你赶快去上课吧,这次真的要迟到了。马上就要辰时了。”
“什么!?你也不早点叫我!”我收拾起桌子上的竹简就往外出冲。
张良说的没错,我差点迟到,见到荀子第一眼,就发觉他半合着眼睛一脸冰冷,似乎很不满意。我心中恐慌,哆哆嗦嗦问了声早行了个礼,在案边坐下,静候荀子的训斥。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脸色微变,又端量了片刻,竟然没有责骂,只是平淡地问道:“子雨,功课写好了?”
“是的师叔。”我把竹简交予他,他打开扫了一遍,神色有些意味不明,看不出怒色,也看不出赞同。
“子雨的观点的确很独特,但是你是否想过,要安国定邦,名家的诡辩是否有利于维护一个国家的原则纲纪?”
荀子语气平缓,似乎并没有批判我论点的意思,于是我顺着我的论点答道:“荀师叔,申云鄙见,名家虽然提出自己的观点的方式苛察缴绕,但也是提倡“循名责实”学说的流派,他们提倡的“正名实”,是要“正彼此之是非,使名实相符”。就说坚白石,虽说是诡辩,但它也有其深刻的道理,很多时候我们的感知也是有限的,很多现象背后的确有许多我们没有感知到的另外一面,不能仅靠主观的经验去臆断。这也是讽刺名实不符的现象。”
荀子脸色毫无预兆地一沉,正色道:“名家辩论办法虽然有一定效用,但是纠结于这些‘弱于德,强于物’之论题,舍本逐末不顾是非,然不然、可不可地相互攻击,相互侮辱,不是仁人的处事方法。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他们玩弄概念,把等级名分都搞得乱了套,结果只能让社会失去了秩序,陷入混乱。当年邓析在郑国宣扬其“两可之说”,使得郑国“学讼者不可胜数”,结果造成郑国大乱。“
听荀子这么说,我也不再继续为名家开脱,连忙迎合道:“荀师叔说的是,的确名家过于不切实际。”在这个只关注安邦治国、伦理道德的政治伦理社会,却去探索极其抽象的概念,自然会被历史棒杀,只怪生不逢时。按荀子对名家的态度我知道多说也无益,说不定只会更加惹恼了他。
正在此时,看门小童突然前来传报:“荀夫子,门外扶苏公子殿下来访。”
听到是扶苏来访,荀子也略显意外,他朝小童点点头,又对我说道:“子雨,今日课就到这,回去罚抄正名篇10遍。”
“是,师叔。”我无奈道。
张良还说肯定可以,这下可好又被罚,还好只是抄写正名篇,没让我抄整本书。
我随小童一起退出门外,在门口遇到了扶苏,和陪同的伏念,扶苏身边还有一位容貌清丽可人的少女,看打扮也是身份高贵,气质端庄优雅。
他们见我,脸上都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好笑的神色,特别是那位少女,笑的最为欢乐。而伏念的却黑着脸,和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幕看地我满心茫然,行了个礼:“公子殿下有礼。”
“子雨,为何仪表如此不整,实在太失礼。”伏念肃容道。
我一脸不解地看了看伏念,根本不知道他指什么,完全没搞懂我到底哪里惹他生气了?哪里仪容不整了?
“这位就儒家三当家的令正,张夫人吧。”
“语琴公主,正是。”
“掌门师尊,可否麻烦张夫人陪我参观一下小圣贤庄?”
“公主不用如此客气,如此甚好!”伏念又转向我,提醒道,“子雨,还不赶快把脸上的污渍清理干净。”
脸上?我摸了摸脸,顿时懵了,脸上还摸得到一排排印子,像是竹简纹路,手指上也全是黑色的污渍,这才意识到定时昨晚刚写好就趴在上面睡着了,字都印到了脸上。我脸刷地涨地通红,这个死张良,居然又整我!这次更离谱了,害我在这种场合出丑,可想而知,事后伏念定饶不了我,我心中一片惨然,搞不好自己还要被伏念罚,真是祸不单行。
我窘迫不已,硬挤出一个笑脸道:“实在失礼!请公子殿下,公主殿下多包涵。”
我急忙在身上翻找,半天硬是没找出一块手帕,今天出门急根本没带身上。我更加局促不安起来,只好尴尬的用袖子擦脸。扶苏只是轻轻微笑着,安静地看着我,待我胡乱擦了一通,他忽然走上前,拿出一块锦帕,我愣了愣刚反应过来要去接,他的手已经越过我的手,锦帕在我的鼻尖上擦了擦。
他笑了笑,把锦帕放进我手里:“你又弄脏我一块锦帕。”
我被他说得也不知如何作答,上次的锦帕是包扎伤口,这次是擦脸上的墨水,难道我要下跪说殿下请恕罪?
“实在抱歉,公子殿下。”我干笑了一下,低头无意瞟到锦帕边缘有四个字:友风子雨。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还给他又觉得也不妥,索性连忙塞进袖子。这东西给八卦的弟子们看到还不完了。
“你要的金疮药我已经带来了,稍后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多谢公子殿下。”我写信给他想多拿些金疮药,是要给小黑疗伤用的,还真没想到他今日突然到访儒家,我猜想着,他见荀子应该是答谢救命之恩吧。
“那…你,最近可好?”他突然认真地问道,还是那种温润柔和的语调,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一瞬不瞬,似乎是很郑重地等着我的答案。
我微微一愣,他的话语虽是简单的寒暄,但这种场合,用这种有些太过亲近的语气说话,让我也有些尴尬,毕竟伏念在一边,上次张良对扶苏失礼的事在小圣贤庄传的沸沸扬扬已经让他有点恼怒。
见我没有马上答,扶苏似乎了然了我的顾忌,眼眸暗了暗,又淡淡道:“最近可好,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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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白石:公孙龙认为,一块坚硬的白石,用眼看不会看出它是否坚硬,只能看到它是白色的,用手摸不能感觉其白色,只能感觉到其坚硬,所以世界上只有白石和坚石,没有坚白石。这是战国名家著名的诡辩论点。这种论点具体分析了各种感官对于事物的感受方式的特殊性,认为人们感觉接触到的事物的各个属性,都只能是绝对分离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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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有琴解语,意在无弦
扶苏似乎了然了我的顾忌,眼眸暗了暗,又淡淡道:“最近可好,张…夫人。”
“谢谢公子殿下关心,妾身很好。”
“那就好。”他嘴角轻轻扬起,眼中却是寂然,“在下先去拜见荀夫子,稍后与夫人……再叙。”
伏念随扶苏拜见荀子,我作为儒家唯一的女子,招待语琴公主自然责无旁贷。关于她的背景我当然不敢主动询问,不过公主似乎为人谦和,很乐意与我交流,我并没有问,她便很友善地介绍了自己。她是扶苏的妹妹,此次能一起来桑海也是好不容易死缠烂打求来的机会,扶苏的老师是大儒淳于越前辈,公主平日也会和他学习,对儒家自然也是十分敬仰。
“公主待我如朋友般,妾身受宠若惊。”
“谁让你是……我皇兄最钦慕的女子呢。”她笑地悦耳动听,柳眉舒展,又道,“原本我也不明白皇兄为何对你一见倾心,不过今日当我看到你那个有趣的样子,我懂了。”
“公主见笑了,今日是我太失礼。”我尴尬道。
“不失礼啊,很可爱,我在宫里可没见过那么有趣的女子。看来张夫人学习很用功,废寝忘食啊,平日你也和荀夫子学习吗?”
“是的公主。”
“真羡慕你。”她话语中带着那么一丝遗憾。
“羡慕我?……”估计她见识了我这两天受的折腾,就不会这么想了。
看着笑颜如花的公主,一段历史忽而闪过脑海,我心中一凉,据我所知,嬴政的儿女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赵高除掉蒙氏兄弟后,便将谋杀的矛头转向了秦王室。据载,赵高一次就在咸阳杀掉了胡亥的12个兄弟,将10名公主碾死于杜邮。不知这位公主又会是怎样的命运,能否逃过那一劫呢?
“张夫人,你能否带我去找颜路先生吗?我有事想请教他。”公主突然提议到。
我回过神,连忙应道:“好,公主这边请。”
今日颜路如往常一样在水榭看书,没我的打扰,他这两天一定清净了不少。他还是如此安然清雅地在水一方,公主见到颜路那一瞬,和我当初第一次见颜路这风姿时的反应很相似,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欣赏之情,只是她眼中流转的似乎不止是欣赏,眼眸恍若秋水,让我不由浮想联翩。子路师兄的杀伤力,果然也很强……
原来公主擅长音律,她听师傅淳于越前辈介绍过,儒家最擅长音律者就是颜路,所以慕名而来。这点也让我有些意外,因为平日里只见颜路安静看书,从未见他抚琴。
公主命人拿上了古琴,又吩咐所有随从退避三舍。
“颜路先生,请先听我弹奏一曲,多指教。”公主含笑而坐,举手投足,楚楚动人。
衣袂飘飘,发丝随清风飘舞,唇边勾起浅浅笑意,她素手轻抚,在琴弦间不断跳跃,如水般流畅,音符时隐时现,淙淙铮铮如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如松根之细流。
我一个女子也看地听地如痴如醉,仙乐飘飘,佳人如期,真是绝美的画卷。
颜路微微笑着,很是欣赏,只是眼中闪过几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若有所思。
曲终,公主问道:“颜路先生可知这首曲子。”
颜路点点头,道:“公主是从何得知这曲子?而且能够弹奏如此完整?”
“秦国乐师旷修琴艺超凡绝伦,却因为协助叛将逃离秦国而获罪,成为阶下之囚。当日我也在羁押旷修的法场,亲耳听见他与高渐离弹奏此曲《高山流水》。可惜我无法领悟通透,旷修被害,实在让人惋惜。所幸高渐离逃脱了埋伏,幸免于难。想必这首曲子还未失传。”
颜路也微微一愣,毕竟一个秦国公主毫无忌讳提起高渐离旷修,还满是惋惜之情,让人也有些出乎所料。他顿了顿,道:“公主也是爱才之人,手中这把琴也是稀世罕见,如果我没猜错,难道这就是旷修所用之琴?”
“正是。颜路先生可否指点小女一二。”公主起身,浅笑着邀请颜路上前弹奏。
“《高山流水》曲高和寡,平常人很难领会其中的精妙,恐怕无法帮到公主太多。”颜路谦逊了几句,但还是坐在了琴前,“没想到今日能一试旷修所弹之琴,也是甚幸。”
他抚上琴弦,音符在他手指弹拨间流淌而出,吟揉按滑,刚柔并蓄,铿锵,深沉,他的演奏风格似乎更显纯朴古雅。
公主挥了挥手,随从便又拿来一个古琴,她与颜路相对而坐。
只听几下柔和的音符夹入颜路的琴韵之中。颜路琴音和平中正,公主清幽绵柔,两者似在一问一答,音韵交缠呼应更显动人,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
两人的气韵竟如此相似,琴艺也相得益彰,高山流水觅知音,有琴解语,意已在无弦。
此时,我深刻意识到,我已经成为了这副绝美画卷中唯一多余的败笔,便识趣地悄悄退下。我虽然懂得些古筝,但真要听懂其中的精髓,我还不够欣赏的水平,只有附庸风雅的俗气。
我走到水榭尽头,遇到了闻声而来的扶苏。
“子雨,上次婚宴不请自来给你带来麻烦实在是在下无意,并非故意想探知你的身份。”
“公子殿下,这个我明白。”
“你不怪罪就好。”
一时我们都无语,我刚想找个借口告辞,他又开口问道:“子雨这是要去哪里?”
“去…赶去上射箭课,赫赫。”
“正巧在下也正想去。想必儒家一定也有许多射箭的高手。”
“这个……”
“你不会因为听到我要去,就改变主意不去射箭了吧。”
我讪讪一笑,的确自己也不忍心如此明显地拒人千里之外,这也不是待客之道,心想公众场合总比两个人单独叙旧来的自然,也就没再推脱。但事实证明我还是算差了,平日射箭课一直是伏念的课,待我们到了射箭场,才发现今日上课的是张良。这定是伏念忙于接待事宜,让张良来代课了。
我连忙止步,干笑道:“公子殿下,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罚抄好多好多课文,现在不去就来不及抄写完了,我就不学射箭了。”
说完,我转身正要走,身后就传来张良的声音:“云儿,为何看到我转身就走?”再待我回头,他已经挡在我面前。我瞥他一眼,也懒得理他,早上把我整成那样我还没和他算账呢!
“公子殿下,有礼!”
“张良先生不用拘礼,请问今日射箭学的是什么内容?”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今日上课的内容便是比试射箭。”
“听起来甚是有趣,平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很想与先生切磋一下射艺,不知道先生可有兴致?”
这两人对话彬彬有礼,笑脸盈盈,温文尔雅,很是和谐的样子,但明显是在貌合神离,还有一股隐隐的火药味在窜行。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这话此时听着怎么莫名有种挑衅的意味?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大意是:孔子说:“君子对什么事情都不争。如果说有所争,那一定是射箭比赛吧!双方互相作揖,谦让,然后登场;射完箭走下来饮酒。这种争是君子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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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君子之争
古代射礼要求相当严格,与扶苏切磋射艺,自然要遵循三番射义,不失礼节。
第一番射“贯而不释”,射中也不计成绩,就是热身的习射。第二番射“不贯不释”,是正式的比赛,指不能贯中目标就不计算成绩。第三番射“不鼓不释”,则指射箭者进退还要应和音乐节拍,并且每一箭都必须应和鼓节来发射,否则贯中了也不计算成绩。
张良与扶苏射艺都非等闲之辈,每箭都准确无误直贯靶心,观赛者连连叫好,三番射结束,最终打成平手。但无论观赛者还是他们两人都似乎意犹未尽,时逢敌手,战局正酣,不决个胜负难以尽兴。
他们讨论了几句什么,最后双方都点了点头,似乎达成了一致。主持射礼的弟子拿了把弓箭向我走来,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