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宜尔哈把事情推给额尔赫,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谁知过了两三个月,额尔赫就把她叫到书房,告诉她自己查证的结果,额尔赫使人在京城附近悄悄查访,找到姑表亲和姨表亲结亲的夫妇共有一百三十七对,其中有三十四对夫妇有流产或夭折过孩子,有十九对夫妇生的孩子是天残,这个数据比非近亲成婚的高出八倍以上。
额尔赫觉得这个数据十分触目惊心,他有些烦恼,说:“这还只是在京城附近小范围查了一下,天底下表亲通婚的多了,那有问题的究竟有多少呢?以前没注意过也就算了,现在咱们既然知道了,自然该向圣上禀报,以免更多人家出现悲剧,只是此事牵扯人员过多,八旗各大姓之间俱是联络有亲,这个结果捅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我着实想象不出,但若隐瞒不报,我又觉得有负皇恩,女儿啊,你说阿玛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舒宜尔哈没想到额尔赫会有往上通报的想法,可是仔细想想,自己阿玛还真就是这么个人,虽然没有太伟大的胸怀,但也不是那种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之人,若真不让他上报,只怕他心里会有疙瘩,再弄个心病就得不偿失了,只是这事自己家不能出这个头,应该想办法把烫手山芋扔给别人,总有愿意尽忠直言的直臣吧?
可惜舒宜尔哈不认识朝中大臣们,她印象里有几个人选,只是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想了又想,才小心的说:“阿玛若只是想帮别人家避免悲剧,不如想法子把这事透露给可靠的大臣知道,让别人把事情上报,这样既全了阿玛忠君的心,也不至于让咱们家处于风口浪尖,岂不是两全其美?”
额尔赫字典里没学过“推诿”二字,所以没想过还能有借人之手这一招,不过他也不是老顽固,舒宜尔哈略微一提,他就拐过这个弯儿来,只觉的豁然开朗,后面该怎么做,自然不用舒宜尔哈再来教他,他自己就能想出若干条方案来。
后面的事就不用舒宜尔哈操心了,事实上她也插不上手,额尔赫为了保密起见,只跟老太太、西林觉罗氏一起景顾勒提了一句,景顾吉等人都不知道,舒宜尔哈也只是在一切尘埃落定才大致了解都发生了什么,不过自己家由始至终没有出风头,她对这一点尤为满意。
额尔赫既然决定借他人之手,先要找好人选,额尔赫盯上的就是前年给景顾勒看诊的叶老太医,叶太医已经年过古稀,跟各方都没什么牵连,本人又是个正直的个性,也因为过于耿直,不大招人待见,若非皇帝喜爱他的人品,他早被挤出太医院了,这样一个人,没几年就要告老还乡,在告老之前再立个功劳,对以后的生活也有好处。
找好了人,额尔赫又弄了本前朝的医书,很普通一本医书,不普通的是它的封面,是额尔赫特意换过的加料封面,加厚的封面里面加了一张特意做旧的纸,上面写的就是舒宜尔哈编的故事,不过故事给改成那人回乡后放心不下,特意到周围进行调查,还附了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调查报告,最后写上本人无权无势,说了也没人信,还因此被人误解,他心中郁郁,所以把它封在旧医书里,留给有缘人,希望有缘人将它公之于众,以便造福于人云云。
说实话这个故事是舒宜尔哈的手笔,因为额尔赫不擅长这个,让他一本正经的研究学问他是专家,让他编故事有点儿为难他,他又不能问别人,于是舒宜尔哈给他打了个腹稿,没办法,看过的小说多了,对这些个传奇套路太熟,随便想想都有好几个版本,糊弄糊弄人足矣。
书准备好了,人选也有了,额尔赫就开始行动了,他跟叶太医这两年也有来往,毕竟当年人家救治过景顾勒,所以逢年过节的,富察家也会给他备一份礼,而额尔赫偶然遇到叶太医时,也会打个招呼说两句话,所以额尔赫就在“偶遇”的时候说自己得了本少见的医书,自己留着没用,想要送给叶太医,叶太医那人呢,对提升自己的专业知识十分执着,听到有医书,他就两眼放光想要一睹为快,不过人家是真君子,不白收人好处,宁愿用两张调理身体的方子换,额尔赫只为把书塞给他,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过了几日就把书送去了。
额尔赫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谁知没几天叶太医又去找他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告诉额尔赫是他从书的夹层里找到的,他不能独自贪功,要和额尔赫一起上报,额尔赫连连推辞,只说这事自己不适合出面,又把自己的顾虑跟叶太医说了,还劝叶太医三思,主要是人家太厚道,他有点不好意思坑人家,所以想打消他的念头。
不过额尔赫还是小看了叶太医的操守,他觉得自己作为医生,为的就是治病救人,明知道近亲成婚不妥,他若不发一言,就对不起他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术,不过叶太医也理解额尔赫的顾虑,既然额尔赫不愿出面,就由他一人承担,他顺便还保证不把额尔赫说出去。
叶太医越是厚道,额尔赫越是过意不去,又劝了他两回,无奈劝不了他,想想这事对他也是有莫大好处的,额尔赫也就不再多言,只是难免自愧一把,暗自感叹许久。
等到这件事最终上达天听时,已经是九月时节,叶太医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太医,他不会只凭一张纸就下结论,而是跟额尔赫一样,先在京城进行调查,有了具体数据之后,觉得纸上所言确有其事,才在皇帝巡幸塞外回京之后,找了个机会上报上去。
皇帝看到这个说法,自然也是震惊的,别的不说,他宫里的女人有好几个都是他的表亲,原来的孝懿皇后,现在的佟佳贵妃,跟他都是姑表亲,他心里一突,想到某件原本不想再提的往事,现在似乎也找到了原因,又暗自庆幸,幸好博尔济吉特家那两个女人都没有孩子,他心里有了决定,面上却一点不漏,只是叮嘱叶太医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外传,叶太医领命不提。
过了些时日,皇帝下旨宣布禁止三代以内血亲通婚,这道旨意也只是在原本同姓不婚的基础上,将姑表亲和姨表亲加了进来,朝堂上也果真如额尔赫所顾虑的那样,掀起了不小的浪花,但当皇帝把一堆数据甩给臣子们看之后,大家都哑火了,联姻联姻,为的是加强两家的联系,但子嗣确实是最重要的,再说了,既然已经有亲属关系了,不能更紧密些,跟不健康的子嗣比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换个角度想想,能多一家姻亲,这也是件好事,所以,底下人闹腾一阵子过后,渐渐都安静下来。
由此还引出一件事故来,八皇子和他的未婚妻郭络罗氏,算起来也是有血缘关系的,皇帝还没对他们的亲事表态,八皇子就跪到乾清宫求皇帝允准他跟郭络罗氏成亲,口口声声说他和郭络罗氏已经定亲好几年,若是退亲,对女方名声不好云云,皇帝心中怎么想没人知道,不过他对八皇子倒是挺和气,告诉他,从努尔哈赤算起,到八皇子这一代,皇帝这一支和安亲王一支已经出了五服,所以他和郭络罗氏的婚事无碍,要他回去等钦天监算几日便是。
这事发生时乾清宫没别人,按说不该传出来才是,可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跟马齐和张玉书几个心腹大臣谈话时,如玩笑般说了出来,皇帝虽然是称赞八皇子信义,但话传来传去,八皇子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头上就背了个“情圣”的头衔,尤其是他和郭络罗氏偶尔会一起逛个街,看到他们的人不在少数,虽然有九皇子作陪,但传流言的时候,九皇子自动就被无视了,在京城广大人民群众的眼里,八皇子肯定是因为跟郭络罗氏情深意重,才会在皇帝没有表态时求旨的,至于说里面的政治考虑,哪有桃色新闻惹人眼球啊,八皇子更可能是为了安亲王府的势力这一原因,不约而同被忽略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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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程雪定亲
八皇子对郭络罗氏的情意一夜间传遍京城,消息略微灵通点的都知道了,舒宜尔哈即便足不出户,流传这么广的绯闻她也同样有所耳闻,她一开始就觉得怪怪的,皇家的事不该传的这么快这么广,而且,谁不知道先皇就有点“情圣”倾向,皇家对这种事应该很忌讳才对,怎么会任由流言传遍京城,也没个人出来管管?皇帝怎么会听之任之了呢?
舒宜尔哈心中疑惑,跟景顾勒说起来时,景顾勒却对她分析道:“皇家的事一般不会传出来,但是,这次明显是皇上有意纵容,所以才会流传这么广泛,皇家忌讳出情圣,那也是针对皇帝而言,一般的皇子,有点小缺陷反而更让人放心,八皇子能想到借此表明自己没有异心,只怕日后会更得圣上重用,就是太子也会对这个弟弟更放心些……妹妹不在朝堂,所以有些事不太清楚,这两年太子和皇长子之间的争斗越发明显,朝中大臣十之七八已经牵扯进去,而八皇子自幼由皇长子母妃抚养长大,立场上天生就是皇长子一派,他本人母家式微,能够借此表明无心大位,皇长子一方不会太为难他,太子一方也会觉得他识趣,这样两边都不得罪就能全身而退,八皇子行事果决洒脱,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景顾勒说到最后,对八皇子颇有赞赏敬佩之意,舒宜尔哈心里却在犯嘀咕,八皇子无心大位?历史上八爷党能网罗到八成以上的朝臣。势力大的让康熙都忌讳,能让大多数朝臣推举他做太子,能在被康熙收拾过一次又一次之后。仍跟雍正斗争好几年,他无心大位?这不是笑话么!不过,也有可能这里的八皇子却是对皇位没心思,她也不能总拿老眼光看人,看错人还是小事,若因此导致看错形势站错队,那可是大问题。这一点一定要改!
这么看来,八皇子桃色事件能流传这么快,背后未必没有他那些兄弟们的推手。只是有谁出手了,舒宜尔哈猜不出来,也不打算继续猜,皇家的事。离他们远着呢。管他那么多作甚?!
不过想到刚景顾勒说的,朝中大臣十之七八都已经牵扯进嫡长之争,那她家阿玛和兄长的情况如何?舒宜尔哈忙问景顾勒:“阿玛和大哥有没有事?没有人为难你们吧?”她知道自己阿玛跟大哥不会掺和这档子事,就怕别人拉拢不成给他们穿小鞋。
景顾勒微微一笑:“妹妹不用担心我们,阿玛在翰林院,里面多得是一心研究学问的人,这些人背后没有势力,也不管朝堂上的事。张口就是子曰圣人说的,根本没人想过拉拢这些人。阿玛在别人眼里就是这种人;至于说我,我官职低微,又是在礼部这个清水衙门,上面那些人根本看不到眼里,而大家也都知道,我曾救过驾,在皇上跟前挂着号呢,没什么大事谁也不会欺负我,就咱们家这点势力,还不值当让别人费心思拉拢。”
舒宜尔哈认真盯着景顾勒,看他目光不闪不躲,大概说的是真话,也跟她以前预想的差不多,家里没什么势力,不值得废大力气拉拢,但多少有点靠山,只要不是跟别人有极大的利益冲突,也没人会把人得罪死了,这中间的度虽然不好把握,不过京里跟他们家情况差不多的人家也有不少,他们这些不表态不站队的小官之家,顶多是家里人升官慢些,倒也不会被人打击的一蹶不振。
舒宜尔哈心里的忧虑去掉好些,又问景顾勒关于叶太医的事,不知道皇帝对他有什么奖励,景顾勒说:“听说皇上说叶太医立了功,问他有什么要求,叶太医说自己年事已高,希望能告老还乡,皇上准了,令他以太医院使致仕,又赐他一套御制金针并银钱若干,叶太医不日即将还乡,以后总算能安享晚年了。”
舒宜尔哈也替叶太医高兴,太医这职业不好做,尤其是给宫里的贵人们看病,有点差错说不定小命就没了,甚至还会牵连家人,叶太医医术不用说,关键是极有医德,人品极好,这样的人能有个好结果,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却听景顾勒叹道:“前年跟叶太医相处一路,也曾跟他聊起过家乡之事,听说他是广州那边的人,家里近亲俱无,只剩几门远亲了,也不知他回去后是不是能顺心顺意……”
舒宜尔哈说:“哥哥既然担心他,趁他还没走,去探望探望吧,看看他老人家缺什么,哥哥悄悄的给补上……眼看天越来越冷,能劝的话哥哥劝几句,让叶太医过了年开春再走,路上也好走些,哥哥也能多尽点心,也不枉人家当初用心照顾你一回。”
景顾勒笑而不语,他正有此意,舒宜尔哈总能说到他心里,所以他有什么事就爱跟舒宜尔哈商量,他跟舒宜尔哈感情最好,可不单单是因为“兄妹”二字,有共同的三观才是重要原因。
两兄妹又说了会儿话,紫烟就来催了,舒宜尔哈忙拿出怀表看一眼,指针已经走到二点一刻,她上课时间是二点半,因而忙向景顾勒告辞,带着丫头飞快走了。
舒宜尔哈现在每天上午是才艺课,程先生执教,下午则是每三天有绣娘来教她女红,这个绣娘是一家绣坊里的师傅,她擅长的同样是苏绣,西林觉罗氏才把她请来教导舒宜尔哈。
从年初开始,谢氏就不再给舒宜尔哈授课了,没办法,她家里这两年事情多,程雪的大哥程雷跟景顾勒同年,前年秋天订了亲,今年春成亲,新娘是一个举人家的女儿,舒宜尔哈见过两次,那是个端庄娴雅知书达理的姑娘,程雪对这个嫂子很满意,常在舒宜尔哈面前夸她。
程雷的婚事忙过了之后,谢氏又开始张罗程雪的亲事,程雪和她二哥程霆是双胞胎,今年都是十四,程霆的事还不急,程先生和谢氏都打算过两年,等他考中秀才再说,程雪的亲事却不能再拖了,十四五的姑娘家,正是该出嫁的年纪。
当然了,程雪的亲事也不是今年才开始张罗的,事实上,谢氏早两年就开始留心了,不过她交际圈子有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青年才俊,在偶尔跟西林觉罗氏交谈时提了一句,西林觉罗氏就留了心,说要帮她一起相看,谢氏本来就有此意,顺势答应了。
西林觉罗氏虽然娘家和夫家都是满人,不过因为额尔赫是正经进士出身的缘故,她也认识不少汉人官员,当然官职都不太高,不过正是因为官职不高,才好跟程家结亲,因为程先生本人只是七品,亲家官职过高的话,程家也会担心齐大非偶。
最终,西林觉罗氏向谢氏推荐了一个国子监司业的长子,此子姓张名诚字伯兴,今年十六岁,身上已经有了秀才功名,景顾勒他们都认识他,据说是个正直上进性情温和的好青年,长的不是十分英俊,但也称得上相貌端庄,祖籍山东,家里也是书香世家,门风清正,家境殷实,他父亲没有妾侍,只有他母亲一人,他还有一弟一妹,家里人口简单,他家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就这一条就为他加分不少。
说实话,若不是此子年龄不合适,又是汉人,西林觉罗氏真不想介绍给谢氏,她家舒宜尔哈的婚事还没着落呢,这么合心意的女婿人选,自己亲手推给别人,西林觉罗氏心里还挺不舒服的,不过就算不是程家,也轮不到舒宜尔哈,年龄还在其次,关键是满汉不婚啊!
西林觉罗氏把这个人选告诉谢氏,之后就不管了,人嘛,她能推荐,却不能替人家做决定,总要让程家人亲自过眼才行,程先生和程雷对张诚进行了一番隐秘的考察,觉得这个人确实不错,配得上他家掌珠,两人表示满意,西林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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