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严重的伤,这人却还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明明那样疼,疼到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剧烈抽搐,疼到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可他硬是不吭一声。
做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有这样强悍的忍痛能力,也没见过一个人的意志力可以强大到这样可怕的地步,仿佛那些伤口不在他身上,放佛身上的痛觉神经全都失效
医生忙忙碌碌,陈子敬恍恍惚惚,但那双眼始终没有沉沉闭上,微弱的意识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医院,正在接受手术。
他不敢昏睡过去,害怕一睡不醒,害怕当年缅甸那一幕重演。他无法想象睁眼醒来,心爱的女人带着孩子再度弃他而去的场景。
那种惊慌和悲痛,他此生都无力再承受第二次。
所以,他要撑着,无论多痛多累,都要撑着。
手术室门打开后,莫潇云抱着孩子,起身动作没那么快,等到她近身上前,卫东已经跟医生交流完毕,她只听到一句:“手术过程中一直强撑着没有昏迷,不知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什么……”
心跳陡然一乱,滚烫的泪顷刻落下,她抱着孩子凑到那人面前果然,那样恐怖苍白的脸色,满头冷汗浸湿了身下的床单,可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竟还微微睁着,有极其微弱的光芒射出。
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什么……
她回想医生的话,浑身热血止不住翻腾,泪水越发泛滥。
她知道,知道这人心里还惦记着什么
胡乱抹了把泪,莫潇云抱着熟睡的孩子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颤抖着握了握他受伤较轻的那只大掌,深吸口气哑着嗓子在那人耳边说道:“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我跟女儿陪着你,等着你醒来”
而后,周遭的医护人员和卫东都不敢置信地发现,那已然强撑到极致意识薄弱的男人,竟能听到女人的话,被她握着的粗粝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可终因体力不支而失败。
最后,缓缓地,缓缓地,那人放下了沉重的眼帘。
医生有些担心,立刻上前检查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没事,只是昏睡过去了,情况较为稳定,估计明天早上就能醒来。”
这是怎样一种爱,能超越人正常的生理极限?在场闻者无不震惊动容
卫东沉沉一声叹息,撇过头去,眨了眨潮红的眼。
“小云儿,好了,让医生先送子敬去病房,我给你们安排好,你们母女就陪在他身边,保证他一睁眼就能看到你们。”轻轻扳着女人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卫东示意医护人员先把陈子敬推走。
上半夜惊心动魄,下半夜平静安然。
所有的阴霾悄然退去,明艳的阳光照亮了这一方黑暗。
陈子敬醒来时,真得一睁眼就看到了他的女人和孩子。
她们还在,安然无恙。
身体虚弱,他无法动弹,意识还在慢慢地苏醒中,伴随着钝钝的疼痛渐渐袭来,可那双眸盯着触手可及的一大一小,只觉得现世安稳,就是这般,已无所求。
莫潇云带着女儿睡在陈子敬旁边的陪护床上,惊吓太甚,她躺下后许久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浮现出那些恐怖画面,加上小丫头时不时地轻哼几声,梦里还吓得大哭,她要不停地轻拍哄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
睡,有些沉,男人醒来她都未察觉。
直到医生例行进来查看情况,发现陈子敬已经醒来,骤然加大的动静才惊醒她。
猛地睁开眼,她只看到旁边的病床被医生护士团团围着,心跳骤然一乱,她以为陈子敬的情况恶化了,弹跳着起床跨步过来。
“医生,他”惊慌急促的问话戛然而止,她焦虑的目光一下子撞见男人眉目深深的瞳孔,顿时愣住。
他醒了
心里雀跃起来,她朝着那人宛然一笑,激动又兴奋地立在旁边,静静等着医生给他检查完毕。
主治医生说了什么,莫潇云听不太清,两人视线纠缠胶着完全将一屋子的人视若无物。
昨天已经见识了这对“夫妻”令人钦佩的深情,医生了然一笑,觉得这些医嘱还是直接告诉卫东靠谱一点这两人,如今哪儿还有心思听旁人的啰嗦?
莫潇云不知道医生护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回过神来,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已经静悄悄了,病床上,男人层层包扎的手臂微微抬起,向她伸来。
她一惊,忙上前抓住他的大手,可是也不敢用力,因为那只手也被包扎的很严实,手心手背依稀有鲜红渗出来。
一定是很重很重的伤。
她捧着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身子顺势在床边坐下,低声温暖地斥:“还在流血,就不能安分一些吗?伤口又裂开怎么办?”
男人弯了眉眼,嘴角有俊逸的笑弧,似乎没想到她能这般坦然大方地表露出对他的关心和紧张。
“醒来能看到你们,真好”沙哑的语调轻缓虚弱地吐出,男人黑瞳直直凝着她,“做了个梦,梦里,你又不见了……”
心尖儿忽而一热,莫潇云情不自禁地捏着他指尖微用了力,轻颤的羽睫似不好意思一般垂下,抿了抿唇,语调格外低沉地道:“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声音虽小,可陈子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耳畔一遍一遍地回响着,可后来似又怀疑,剑眉微蹙,“你说什么?”
明知他是故意的,可莫潇云还是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脸颊多了几分红晕:“我说以后都不会离开你了,永远不会”
男人沉寂三年一天一天日渐枯萎的心,就在这一句浅喃低语中悄然复苏。犹如一滴浓墨叮咚注入清水中,心头那点喜悦感荡漾着荡漾着,逐渐放大,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冷峻刚毅的嘴角缓缓扬起,他任由心底激荡的情绪四处冲撞,笑容追之绽放,“我会当你这句话是表白。”
莫潇云越发觉得尴尬羞赧。
忽然想起什么,她横声说道:“可你以后也不能骗我更不能对我下手”
男人嘴角一抽竟还记着劈晕她的那一掌?
“幸而你跟孩子安然回来了,如果发生什么不测,我连你们最后一面都看不到,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与其那样,倒不如跟他一起去,一家人死在一起也好
话里的潜台词陈子敬何尝不懂,脸色沉重了几分,他抬眸重又对上女人,“当时救下了莫莫,我确实是想过跟姓刘的同归于尽,谁料老天爷眷顾我”
他终究是比刘煜的运气好那么一点点。
可就是这一点点,一个进了地狱,一个从此开启了幸福新生活。
莫潇云听他这话,心头如遭雷击,凝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人兜兜转转,从最开始不堪的金钱交易到彼此丢了心失了魂儿,正当他们以为可以重新开始时,上辈恩恩怨怨的纠葛浮出水面,危险一次一次接踵而至
经历了那么多,几次险些丧命,如今还有什么是他们无法看开的?
是守着对母亲的孝道一辈子郁郁寡欢,还是屈从现实的温暖幸福地过下半生答案不言而喻。
可想着之前那么坚定决然的拒绝,如今又亲口许下承诺,女人天生的矜持让莫潇云多少有些拧巴,总觉得无法面对。
好在,女儿醒来的及时。
身后床上,小丫头的动静忽然传来,莫潇云几乎是受惊一般一冲起身,忙过去抱起女儿。
男人心里还有好多话想说,可见女儿醒了,心思也被转移。
见莫潇云抱起迷迷糊糊的小丫头,他艰难地动了动,扭头过去,“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知道他担心着,女人从善如流,抱着小莫莫回到他身边。
视线细细在女儿身上看了又看,陈子敬皱眉:“医生检查了没?怎么说?”
“一些皮肉伤。昨晚她不肯离开我,没做全身检查。”
“嗯,等会儿让东子带去重新做个前面体检,我让朝功把乔教授请过来,给孩子好好看看。”
莫潇云昨晚也想过要不要带女儿去看看心理医生,毕竟这么小的孩子遭遇这样恐怖的事情,心里承受能力差,多少会有影响。况且,她老子就是个有心理问题的男人,万
一女儿经历了这些也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怎么办。
“爸爸……”两个大人对话间,小丫头已经清醒过来,微微推开妈妈的怀抱爬到男人身边,看着浑身上下多处包扎的爸爸,泪眼朦胧。
陈子敬抬过另一只扎着吊瓶的大手,轻柔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眸光更是柔和:“爸爸没事,莫莫很勇敢。”
小丫头不知道怎么了,原本还强撑着,可此时听了表扬却忽然哭起来,扑过去抱着陈子敬的脖颈脑袋,一声一声喊着“爸爸爸爸……”
莫潇云也惊了一跳,既担心女儿又担心陈子敬的伤,忙伸手准备把小丫头抱起来,可陈子敬抬手止住,又用眼神安慰她不要紧,她愣住,迟疑着退回去。
扎着吊针的大掌也受了伤,无法用力,可小丫头趴在他身上哭成了泪人儿,陈子敬心里难受的像是蚂蚁在咬一般,努力着抬手摸在女儿后脑勺上,开口想安慰什么,却发现嗓子发紧,双眼刺痛,竟说不出话来。
虽然父女俩相处的时间不多,可血浓于水的情感无法割舍,小丫头显然是被爸爸沉重而伟大的父爱感动了,可小小年纪不知如何表达,便只能这样抱着爸爸,痛哭。
莫潇云看着这一幕,也悄悄撇过头去,眨了眨眼。
她以前怎么能自私地以为,女儿可以没有爸爸呢?幸而这个男人从未放弃,让她还有时间弥补。
轻轻抱起女儿,莫潇云不住地安慰:“爸爸回来了,没事了,宝贝不哭……等爸爸身体好了,宝贝再抱着爸爸,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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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陈夫人吗?陈先生这边有些情况,您能尽快过来吗
小丫头揉着眼睛,稚嫩嫩的嗓音问道:“妈妈,你说以后我们会跟爸爸住在一起,是真的吗”
没想到女儿还记着这话,莫潇云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定在她脸上,顿了顿,笑:“当然是真的reads;清宫斗。”
那道视线越发灼热,莫潇云几乎承受不住,又怕他问什么没皮没脸的话,闪躲着目光顺势抱着女儿起身:“宝贝,饿了没”
小丫头昨天被刘煜抓走后就一直没有吃东西,只是之前太过惊吓与害怕,都忘了饥饿这回事,此时妈妈问起,她连连点头的小模样不晓得多可怜旎。
医院就有食堂,她想着带孩子下去吃点东西,再顺带去做个全身检查,看看乔教授什么时候来,也一并带她去看看。
抱着女儿起身,莫潇云匆匆看了床上那人一眼,“我带莫莫去吃早饭,你这应该有人照顾吧”就算护士不管,卫东也不会让他饿肚子。
陈子敬一听这意思是要放任他自生自灭了,顿时眉眼冷沉,可惜还未来得及表达抗议,女人已经抱着孩子闪身出去了。
上午八点,太阳已经火辣辣的照射着大地了,看样子又是高温酷暑的一天鞅。
莫潇云抱着女儿,步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跳跃,仿佛那明媚的日头照进了心里似的。
小莫莫真是饿坏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白米粥,还吃了一个卤鸡蛋,一个小包子。
莫潇云先吃完饭坐在一边耐心地等着,见她有些迫不及待的吃相,她一边笑一边提醒着慢点吃,又不时地用纸巾擦一下小丫头淌着汤水的嘴角。
常会有人讨论幸福是什么,答案有千百种。
可在莫潇云看来,能望着女儿平平安安地坐在她面前吃饭,那就是最幸福的事
当然,如若还收获了爱情,那人生就不能再幸福再圆满了
吃了饭,莫潇云带着女儿去找医生做全身检查,昨夜里小丫头哼哼唧唧个不停,睡梦中依然痛苦抽搐,她很是担心会不会腹腔哪里疼痛。
检查过后,结果还好,没有什么内伤,只是那些皮外伤需要一些日子才能消肿化瘀,医生给开了些药膏。
刚出了医生办公室,手机叮咚作响,接通后陈朝功的声音传来:“四嫂,你们在哪儿呢四哥说找乔教授给小侄女儿做做心理辅导,我一联系,巧了乔教授刚好在这边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你们人呢我送你们过去。”
倒真是没想会这么凑巧,莫潇云跟陈朝功约了在医院门口碰面,赶紧带着小丫头过去。
上了车,陈朝功扭头看她们,逗了逗莫桐语,见小丫头精神状况还算正常,只是不大爱笑了,皱了皱眉,叹气。
这么小的孩子就经历这些,仿佛历史重演一般,险些又祸害了一个家庭。那刘家如今的下场,还真是罪有应得
到达酒店,乔教授已经等着了。
昨天发生的一切乔教授早已经耳闻,只是猛然看到陈子敬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他着实吃了一惊,望向莫潇云点点头:“陈夫人。”
莫潇云尴尬地笑,不明白为什么如今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陈子敬的夫人对待他那些手下喊她陈夫人,医护人员喊她陈夫人,就连这位阔别几年的心理医生,一见面竟也是陈夫人。
她还没想好要嫁这人呢。
好一番安慰,莫桐语才离开妈妈,跟着乔教授进了房间reads;洪荒圣贤。
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莫潇云担心医院里躺着不能动的那个大男人,可也放心不下这个深受惊吓心理脆弱的小丫头,再焦急也只能继续等着。
快到中午,乔教授的心理测试才结束。
简单地跟乔教授询问了下,得知女儿的情况还好,不算严重,只是受了些惊吓导致暂时精神恍惚,心情抑郁,过些日子应该就能恢复了,叮嘱他们大人最近多陪护一些。
莫潇云紧张的心不由得放松,可心里还惦记着一事,便哄着小丫头走开跟叔叔去玩一会儿,单独咨询了乔教授一个问题。
听完她的疑惑,乔教授微微皱眉,直言道:“你怕孩子也会患上抑郁症”
“只是有些担心。毕竟,她爸爸也是在遭遇了相似的经历后,渐渐表现出抑郁倾向的。甚至当年的陈夫人也患有抑郁症,最后遭受刺激而自杀。这种病会遗传吗我女儿现在还不到三岁,我怕这次绑架会对她有影响,万一她潜在的也有这种倾向,受了刺激忽而激发”那天听了陈沛霖一番长谈后,莫潇云心里就担忧着这个了,不料这又遭遇绑架,将她的担心越发加重。
“陈夫人,这个你大可放心。目前尚无明确的科学论证能证明抑郁症带有遗传性,虽然这种病确实存在明显的家族集中性,但多与成长环境有关。”乔教授给出了专业权威的答案,又语调轻松地道,“你们俩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不能冰释前嫌破镜重圆我相信,只要孩子成长在健康的家庭环境中,有相亲相爱的父母陪伴左右,她能时时感受
到这个世界满满的爱意和温暖,那种心理疾病是不可能降临在她身上的。当然,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每年定时带她看心理医生。”
听了乔教授这番话,萦绕在莫潇云心头许久的担忧终于溃散了。
“乔教授,耽误了您半天时间,麻烦了。”莫潇云起身由衷道谢,准备出去找女儿。
走到门边,却听乔教授又叫住她。
“乔教授,您还有事”
书桌后那风趣幽默的老头儿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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