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戒律院长老本性难移,一边挥舞戒尺,一边皱着眉头训斥攻上来的年轻人。
“不行不行,出招太慢,你这一拳下去,乌龟都跑了。”
“速度还行,力道不够, 你挠痒痒呢”
“虽说刀剑无眼,你这也太没眼了,往哪刺呢?”
虚道庭一言一语如一把把无形冷剑,将众人刺挑得人仰马翻。
月台下,萧若心看着台上这一幕神情无奈,叹声道:“虚道庭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啊。”
不远处的林容子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用一种听似调侃的语气说道:“当年春阳榜发榜的时候,你第四,而虚道庭第五,他为了这件事情大发雷霆,说是要他委身屈居你这一介女流之后,还不如不要这个天下第五的名头了。虽然之后言叶道长好言劝慰,但虚道庭还是在暗地里没少骂白大人啊。”
萧若心闻言并不恼怒,反而笑道:“那今日虚道庭怎么帮着白大人来镇守月台来了?”
林容子轻声说道:“这可不是白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和言叶道长共同决定的,这虚道庭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台来了。”
萧若心一笑置之,笑意动人,美艳无双。
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穆非遗死死盯着月台上的虚道庭,神色冰冷。
这边虚道庭站在原地一手戒尺横扫千军,而另一边的空余依然笑眯眯地与唐稀来纠缠一起。
龇牙咧嘴一脸恼怒的唐稀来恨恨道:“师兄你再不松手,要是扯破了这云摩禅裟,看师父怎么收拾你”
空余淡然道:“师弟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要是能扯破这云摩禅裟,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岂不是我的了?”
唐稀来咬咬牙,手上用力一扯,云摩禅裟如一块修长的金色幕布,朝唐稀来方向瞬然一阵涌动之后戛然而止。
空余一手轻拽袈裟,似乎未出半分力道,稳如泰山。
唐稀来改双手卷袈裟,用尽全身力道向后重重一拉,袈裟却再也没有动过一寸。
被空余乃至整座潜清寺都寄予厚望的假和尚忽然摆出一副苦瓜脸,埋怨道:“师兄,你好意思看着虚道长一人打这么多人吗?咋还和我耗上了呢?这出工不出力的,对得起台下的众多看客和皇上吗?”
空余不上当,依旧笑言:“虚道长一人足矣。怎么,没了这云摩禅裟,你就黔驴技穷了?”
唐稀来愤然抓狂道:“我是黔驴,你就是秃驴”
空余一点也不生气,眯眼微笑,笑而不语。
………………………………
第二十五章 一拳江山
月台上战况依旧,虽热闹有余,却缺乏激烈,虚道庭以一人之力,一把戒尺抵挡众人,滴水不漏。空气中偶有真元崩裂,却又转瞬即逝,这些年轻修行者,即便已然突破蓬莱境,也终究还是任由虚道庭一人摆布,没有任何办法攻破其防御,渐渐地,这些一再受挫的修行者们开始停下了攻势,目光中的茫然渐渐荡漾盛开。
这就是天一巅峰境界的修行强者?这便是春阳榜前十的前辈高人?
众人在一次次咬牙攻上却落得无功而返的结局之后,渐渐失去了信心,甚至露出一种绝望,就算人数占尽优势,百人围一人,难道也没办法找到一丝破绽?
虚道庭手中的戒尺依旧将与众年轻修行者的屏障划立得牢不可破,攻上来的人数减少,攻势趋于平淡,这让这位戒律院长老再次皱起了眉头。
不远处,陈寒青握了握手中的昆吾剑,对怀竹英说道:“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只需要集中力量去破坏万辉流音上的金罩。”
怀竹英咬了咬嘴唇,只能点头应诺。
如剑却并无剑尖的墨黑戒尺重重拍在了一名年轻修行者的胸口,虽然这一击看似如汹涛拍岸,却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虚道庭收了几乎所有内劲,这名修行者被拍飞十丈距离,落地之后将地面砸出来一块碎坑,但也只是皮肉伤的阵痛,绝不会有内伤。
如潮的攻势终于平静下来,虚道庭等了片刻,恼怒道:“你们连上前都不敢上前一步,是想着我将身后的道路主动让出来给你们?就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模样,将来这修行界不得成破篓子了?”
月台外,乐保元摇头无奈一笑:“要不要和白大人说说,让虚道长收敛一些,要再这么下去,今日这比试只怕没办法进行下去了。”
一旁郁眉沙却是忧心忡忡说道:“虚道长话糙理不糙。”
乐保元哑然失笑,也懒得与这位老丞相争论此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台上的陈寒青。
只是这一眼望去,却只看到月台上忽然闪现一道诡异的黑影,如一头从幽洞深处疾掠而出的野兽,散发着极具野性的凶猛。
乐保元心头一惊,心中隐约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觉,眉头稍稍紧了紧。
台上的虚道庭感受到了空气中忽然流窜的气息,回身同时脚下便迅速向后退去,但他眼前所见,是陈寒青拔剑朝自己狂奔而来,身姿低俯,腰腹以上几乎与地面平行,十分诡异。
虚道庭眼中竟也是露出惊色,戒尺上提,将陈寒青从身侧斩来的昆吾剑硬生生抗下。
“不是迷耶飞步,更不是其他门派的身法。”虚道庭沉声道:“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陈寒青沉默不语。
许久以前他独自生活野外,与野兽一起奔跑丛林间,在生死间来回穿梭,这样的经历说出来只怕没有几个人会轻易相信。
但往事终归是往事,所残留下的身体上的变化,在别人看来是一种诡异的天赋,而对陈寒青本人来说却无异于再次撕裂伤疤。而他这一次宁愿亲手揭痂,便是想要让虚道庭惊上一惊。
而在陈寒青动身同时,怀竹英已经暗暗发力,芊手绕弄朱离火,灼烧满地青莲劫,月台正中金光闪烁的万辉流音骤然亮了几分。
金黄变火红。
一旁与唐稀来对峙不松手的空余眉毛轻轻一挑。
陈寒青一剑被挡,收剑后退一步,迷耶飞步却是忽然再动,闪身来至虚道庭身后。
还处于惊愕之中的虚道庭虽然早已看穿迷耶飞步的动向,再次转身之时却是慢了半拍。
陈寒青一剑挑起,剑尖有轻雾缭绕。
虚道庭以退为进,袖口撕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这个时候,陈寒青掠步上前,昆吾剑轻盈如一截纸片,白雾渐起,忽有一剑破雾刺出,灵光乍现。
虚道庭一退再退,袖口处的口子增长一寸,手中戒尺终于挥起,空气中的白雾瞬间被切断两半。
陈寒青不依不饶,如蜻蜓点水一般在虚道庭周身显现又消失,每一次只刺出一剑,每一剑都如雾中探梅,藏精于拙。
萧若心在场外终于窥得端倪,吃惊道:“这是烟梅小剑?”
身后的穆非遗冷着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荣子,武落钟离的二师父故作镇定,置之不理。
而就在这个时候,月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所有人都看到围绕在万辉流音上的金罩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场间的喧嚣随着朱离之火而沸腾。
空余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异,看向不远处正竭力控制火攻的怀竹英,轻轻叹了一句:“不愧是郡主殿下。”
对面唐稀来忽然笑道:“师兄,你不会是想要逃吧?”
空余回头看着他,微笑道:“师弟,你不需要对我用激将之法。在金罩完全碎裂之前,我是不会对郡主殿下出手的。”
被陈寒青用点到即止的烟梅小剑纠缠住的虚道庭瞥了一眼正在逐渐崩碎的万辉流音,他不像空余,虽然已经收了大部分的实力,心境却是一点都未曾收敛,依旧容不得金罩被破。他原本只是退让避守,一心想要抓住眼前少年如此轻巧灵动剑法的一丝真髓,但此刻他放弃了如此保守的方式,转守为攻,眼中忽而闪烁一道光芒,一手戒尺在昆吾剑剑尖飞快点了两下,准确到分毫不差,陈寒青整条手臂变顿时疼到失去知觉,昆吾剑锐吟不止。
台下发出一声惊呼。
虚道庭脚下生莲,戒尺飞旋如龙舞,带着一道劲风朝怀竹英拍去。但他身影还未动一丈,陈寒青却又以迷耶飞步转至其身侧。
虚道庭丝毫未感觉惊讶,只是心中微冷一哼,你手中已无剑,追上来又有何用?
陈寒青双手握拳,全身力道集于两手泰山之上,准备随时厚积而怒发。
虚道庭不知,场内许多人同样不知,陈寒青虽然从一开始就用昆吾剑在战斗,但这绝不是他唯一的战斗方式。相反,他的剑法并不算出色,只是剑法小众,容易让人捉摸不透罢了。
陈寒青只是在见到了高长离斩溪水养剑意之后才逐渐开始对剑法感兴趣,又在太华山得到管夫子的赠赏拥有了昆吾剑,之后在落字阁观悟秘籍领会了一些剑法,加上自身天赋和努力才有了如今的水准。
而在这之前,在他还未踏入修行这一条路途的时候,他能够独自一人在峻山丛林间存活下来,靠的就只有他此刻握拳的双手。
这一双与无数猛兽厮杀过的双手。
这一双在得子楼举斧砍了无数柴木搬了无数货物的双手。
这一双牵过采薇,捧着薇菜饼吃得津津有味的双手。
而这一次,陈寒青弃剑出手,双拳上下贴合成一,直击虚道庭腰腹重地,拳路干脆清晰,力量惊天骇地,速度更是惊人。
虚道庭根本想不到陈寒青还能够打出如此骇人的一招,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腹部用力一击重创,整个人如被忽然飞出的巨石砸中,像秋风扫落叶一般飞了出去。
陈寒青这一拳未带任何真元气息流缠,只靠体内单纯的力道,但拳法路数却是无比清晰,让场内所有人都看的明明白白。
一拳如江山,一拳定江山。
………………………………
第二十六章 刺出一个千疮百孔
月台外眼睁睁看着虚道庭被陈寒青一拳击飞的清山瞠目结舌,惊愕道:“天禄派的定山拳?”
清云微惊道:“确切地说,是定山拳法当中的落岳式,更确切地说,是落岳式当中的半招。仅仅这半招一拳,便有如此威力,这孩子真是不简单。”
被击飞数十丈的虚道庭原本在空中呈完全失衡状态,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挣扎不能。但天下第五终归是天下第五,虽体内真元未涌,依然能够靠着自身的强大控制力生生扭转劣势。
当他稳稳当当双脚落地刹那,脚下地面顺势塌陷一分,无数条裂缝如蛛网一般轰然盛开。
虚道庭带着异样和震惊的目光朝陈寒青望去,却发现少年的神情呆愣,模样很是奇怪。
陈寒青的目光不在虚道庭身上,更不在其他参赛修行者身上,而是穿过众人盯在月台的某个角落,方才一拳收式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却又让他深感不可思议的身影。
一位衣着十分邋遢寒酸的女孩就站在月台的边缘,是那夜陈寒青在客栈内从刘承华手中救下的小女孩。
陈寒青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居然是与自己一样的修行者。既然此刻能够站在月台上,便意味着她也破了之前的流雾阵,这也说明了她的实力定然不会太差。可那个时候被刘承华一行人欺辱之时,她为何狼狈得只顾护着怀里的木偶,却反而不出手呢?
陈寒青心头疑惑难解,但见小女孩怀里与她体型几乎持平的木偶阴气沉沉,多了一分古怪的气息。小女孩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月台正中陈寒青与虚道庭的战斗上,而是低着头把弄着怀里木偶的一条手臂,模样十分认真。而在她身边,一位又高又瘦,面色枯黄的少年正与她说着什么。这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衫同样破烂不堪,一双浓眉大眼炯炯有神,脸色却是极为冷漠,看着不易接近。
他们究竟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为何从这场比试开始到现在,两人只是远远观望着,连一次出手都没有过?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翻涌,几欲将陈寒青此刻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看得出陈寒青神色异样的虚道庭眉头紧皱,虽说方才一击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此刻这种反应神态,难免会让这位天下第五心生不悦。虚道庭向前上步想要往陈寒青方向攻去,周身却忽然有无数把刀剑刺了过来。
被陈寒青方才的落岳寺重新唤起信心的修行者们再次齐心协力对虚道庭进行了围攻,月台上的攻比之先前更加猛烈,虚道庭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刀光剑影之间,眼睛则一直盯着陈寒青。
忽然间,月台上一声非常清脆且振奋人心的声音响起,陈寒青猛然惊醒,循声望去,烈火缠绕的万辉流音表面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怀竹英收了朱离之火,原本覆盖万辉流音周围的金罩便刹那轰然碎裂成金灰,随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看客发出一声声惊呼,险些力竭的怀竹英苍白着面容看了陈寒青一眼,陈寒青只是低沉说了三个字:“你先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保留着实力与唐稀来拉扯不动的空余终于动了身,他松手放弃了云摩禅裟,身影一掠,凌空碎步便悄然而施,整个人便向万辉流音方向闪去,然而下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停住不动,腰间则已经缠上了一圈云摩禅裟。
唐稀来手上紧紧扯着金色的绸缎,嬉皮笑脸道:“师兄这么着急?陪我再练练手啊。”
空余看着唐稀来,脸上似笑非笑,他被云摩禅裟困住,而不远处的虚道庭也被众人所围攻,两位守护者在这一瞬间竟是无法脱身,这也给在场某些人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档。
万辉流音毫无保护,如被人挖地三尺刨出来的黄金宝藏,众目睽睽之下惹人垂涎。
怀竹英看着陈寒青,稍稍犹豫了一下,身后却忽然有一道身影飞了过去。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直冲云霄的钟鸣在月台中央响起,场间顿时死寂沉沉。
郁冠幽站在因为敲击而光彩缭绕的万辉流音旁边,嘴角微扬冷冷笑着,然后将手中的蓝姬收了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下了月台。
他成了这一次比试第一个突围成功的人,虽然这样乘人不备的突兀方式显得有些可耻,但结果就是结果,事实便是事实。
乐保元看了一眼郁眉沙,不露情绪地说道:“不愧是郁老丞相的孙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饶是郁眉沙见惯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竟也分辨不出乐大人此话当中有没有带着一根刺,对自家孙子的做法保持认同态度的老丞相只能说道:“月台之上如战场,如何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取得敌人首级,这样的精打细算可不是什么小家子气。冠幽借了其他人的东风,这并不违反规则,事实上这确实是一手好算盘。”
乐保元没有说话,不远处怀公怀生林脸色阴沉,而坐在帘帐之内的怀疏影则是轻轻叹了一声气。
月台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唐稀来,他脸上笑意不在,对着怀竹英急道:“愣着干嘛,快上啊”
怀竹英被郁冠幽的行为惹怒,此刻便再也顾及不了太多,脚下一蹬便冲了上去。
而与曼妙的身影几乎同时触碰到万辉流音的,是凭空出现的两道陌生身影。
陈寒青看着眼前这一对乍看之下令人心酸的穷苦少男少女,心情复杂。
怀中抱着木偶的小女孩朝陈寒青眨了眨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然后甜甜一笑,身旁那名又高又瘦肤色病态的少年沉默地看了一眼陈寒青,然后便牵着小女孩的手走下了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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