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傅恒大人说,皇上早朝结束后会接见咱们,你快些梳洗打扮,不要让皇上等咱们”,陈夫人冷冷说道,出门又去打了一盆洗脸水。
“姐姐,我帮你梳头好吗?”婉瑶从腰上别着的绣袋里掏出一把桃木小梳,无视零泪脸上不情愿的表情,乐呵呵地在她头上大动文章。
坐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零泪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迷迷糊糊地再次打起盹。每当她梦见山珍海味时,总是被人不识趣地打扰,这一次,就算天塌下来,她也非要先咬上一口才甘心。忽然,猝不及防的撕裂感从头皮传来,痛得她几乎跳起脚。天不会真塌了吧?她奇怪地抬手抹了下痛处,粘稠的熟悉触感让她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马上扭头看向婉瑶。
“呵呵,姐姐,不好意思”,婉瑶捧着一撮头发,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睛,“好像劲儿使大了。”
如果这都能忍,她就真地可以升天做圣人了,“陈婉瑶——你死定啦——”一声怒吼响彻整个院子。
…………
马车内,零泪幽怨极深地盯着对面的陈婉瑶,她最近真是大发善心,被人这么欺负居然都可以忍气吞声。当然,若不是傅恒及时赶来,她也极有可能将婉瑶大卸八块,以解她郁闷许久的心头之恨。
“姐姐,别生气啦,我不是故意的”,婉瑶讨巧卖乖地笑着,“我给姐姐梳的头型多好看啊,等见了皇上,他老人家也保准会喜欢的。”
零泪双手怀揣胸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顶着这么个难看的刺猬头,若是有人喜欢,那人的审美得多差劲儿啊。她就不明白了,古人在脑袋上插了四五斤的簪子有什么用!
“零泪,你现在若是反悔还来得及”,陈夫人掀开车门帘子,瞟了一眼已在不远处的圆明园大宫门,一旦进去,从此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后悔有用的话,她早就悔个千次万次了。眼下只能故作仗义地拍拍胸脯,“我零泪答应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是我最瞧不起的。”貌似,出尔反尔的事儿,她之前也没少干,当然都是可以原谅的,谁让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此凶险,该坑蒙拐骗的时候决不能手下留情,这才是正宗的保命之道啊。
“零泪,你对我们陈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都会铭记的”,陈夫人感动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零泪一抖,竟有些觉得责任重大起来,把一个家族的命运都抗在她身上,很累人的!她肩膀单薄,承受力有限,刚刚好足够支撑自己的这颗脑袋,其他人的死活,她真是能力有限,管不了,也顾不上管。“走一步算一步吧”,她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言下之意就是各自顾好脑袋,尽量别找她麻烦啊。
“夫人小姐,咱们就要进圆明园了”,车外,传来傅恒清澈的声音。
零泪深吸一口气,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就要见到那个人了,臭老头说雍正死时便会带她回去,但相机已经被她弄丢了,她两手空空的话,臭老头不会一脚又把她踹回来吧。
掀开车门帘,她透过窄窄的缝隙往外偷看,高大的城门楼像一堵米分饰华丽的山丘巍峨,原来两百多年前的圆明园大宫门是这个样子,内心压抑不住的一阵心潮起伏,她可是唯一亲见此情此景的现代人啊。
马车缓缓地从朱漆金钉的侧门驶进,还未到主道,却拐向了一边,婉瑶撩开帘子探出身,困惑地看着车后面渐渐消失在拐角的宫门,喃喃道,“这是要去哪儿?咱们不是去见皇帝吗?”
“见,自然是要见的”,陈夫人面色平静地搂过女儿,“正大光明殿不是咱们这些人能进的。”
“凭什么啊?”婉瑶满心不乐意撅起嘴。
“因为咱们见不得人呗”,零泪随口道,结果却换回来陈夫人的一记暴瞪。事实如此嘛,她视若不见地扭扭身体,调准一个舒适的坐姿窝在靠垫里。婉瑶凑近过来,靠在她肩头,小声说,“雍正爷真地好讨厌,明明是他把爹爹关起来,现在还要让我们偷偷摸摸地。”
是啊,入京做质子,说出来并不丢人,为什么这个皇帝要故作神秘呢?零泪不解地低头思量,总觉得这个陈夫人有什么事情没和她老实交代。
车子前行了一段距离后,终于在一处角门停下,只听见傅恒在外面唤了一声,“苏公公,人已经带来了。”
“辛苦傅侍卫了,接下来就交给杂家吧。”
车帘子被掀开,傅恒弯腰探进身,眼角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零泪,却又回避开她投过来的目光,沉声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和苏公公去吧。”
“什么?”零泪立刻坐正,“你就这样随便把我们丢给别人啦,说话不算数,叫我以后还怎么相信你啊。”
“零泪姑娘,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食言”,他撇开脸,顿了下,又叮嘱道,“宫中不比外面,你要事事要小心。”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瞧他一副心虚不敢看她的样子,她气哼哼地也把脸一扭不看他,只有傻女人才会相信男人的话,她差一点就沦陷了,还是那句至理名言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她自信聪明伶俐,逢凶便躲,就能化吉。
“陈夫人,两位陈小姐,请随杂家走吧。”
下了马车,零泪才发现,这姓苏的太监身材高大颀长,她想要看清他,还得把头仰起来,而仰首间,一张鹰鼻鹞眼的脸蓦地映入眼帘,即使他微露笑意,可怎么看也不像是好惹之人。零泪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意外收获了他下颚的一块伤疤,那是剑伤,而且是被人生生削下了一块血肉,这一点她不会看错,他肯定是经历过一番惊天动地的厮杀,才会留下这样的疤痕,原来是位高手。她暗暗点了下头,皇宫内院,果真是名副其实地藏龙卧虎。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她警醒地朝四下看了看。
“自然是去九洲清宴殿见皇上,零泪小姐。”苏公公微微一笑。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零泪。”古时的情报搜集竟如此厉害?让她不禁有些咋舌。
“杂家不仅知道小姐的闺名,还知道小姐生于康熙五十年,如今刚好是桃李年华。”
零泪忐忑地瞟向陈夫人,一个太监居然会对戴罪官员家女儿的年纪这么清楚,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挨千刀的陈夫人不只是让她做质子这么简单。
“零泪姑娘,陈夫人,哦,还有陈二小姐,请随杂家来吧”,苏公公走在前面带路。
母女三人默默紧跟其后,一路上,零泪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住陈夫人,压着声音问,“你到底对我还隐瞒了什么?”
陈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放心,你只要进了宫,便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了。”
“这话什么意思?”貌似,她进了宫应该更凶险才对,她完全怀疑这个女人说话的真实性。
圆明园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花园,亭台楼阁,琅嬛水榭,雕梁画栋的游廊蜿蜒曲折,似是看不到尽头的幽长。零泪走了一段路后,渐渐地被落在了最后。“不行”,她双手插腰停下来,自从上次挨饿过度之后,她的身体明显不大如前,随便走两步路都会气喘不止,她深吸几口气,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才闭眼缓了片刻,等再睁开时,其他人已经不见了。
“不会吧”,她原地转了一圈,只觉得周围静谧得近似可怕,心中不觉紧张起来,这园子大得像座迷宫,万一被巡视的侍卫发现,误认为是刺客,那她岂不是会死得很冤枉。她不敢乱跑,决定还是等人回来寻她比较明智些,于是趁着没人注意,身子一晃,躲进了假山后面。
原来假山后还有一条小路,两边簇拥着奇形怪状的乱石,阴暗处滋生出大片墨绿色的苔藓,仿佛已常年没有人经过这里,俨然一个深山鬼洞似的。
就好比不远处,一棵歪脖古树突兀地从山石中探出,干枯的枝杈活像一具骨瘦嶙峋的饿殍,正张开扭曲变形的手指头,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地朝她抓过来。她天生就是胆小怕鬼,所以走路从来都是目不斜视,美其名为行得端,走得正。可置身这样的环境,双腿还是虚软地小步从树底下溜了过去。
“什么人?”一缕清亮悦耳的声音从天上飘落。
零泪吓得浑身一激灵,怀疑自己不会真的遇见鬼了吧?双目飞快地乱转,结果转得头昏眼花也没看到半个人影,战战兢兢道,“我只是个过路的,马上就走。”
“哟!瞧你这身打扮非主非仆,应该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吧?”
查户口啊?她暗暗吐着舌头,撞见的居然还是个啰嗦鬼,“我随娘和妹妹入园,有些事情要做,不太方便告诉你。”
“为什么不方便,要知道……”
她嘴角忽然抿起一抹坏笑,一双耳朵准确逮住声音的来向,迅速拾起一块石子,朝着侧面一片僻静山荫射了过去。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响起,四周除了树叶沙沙声,便静到了极致。坏了,一定是把那只鬼给惹急了,零泪当下便出了一身冷汗,双手合十地念叨着,“阿弥托福,上帝保佑,真神阿拉……”
“这会儿再念经,是不是有点晚了”,一袭天青色锦缎长袍的男子自假山的暗阶缓缓走下,他扬眉浅笑地看着她,手心里一颗石子被一上一下地抛玩着。
………………………………
第12章 故人重逢(2)
她仰头望去,炙烈的阳光直透眼中,她只能模糊地看着他的人影一点点接近,直到……看清他近在咫尺的极为英俊的眉眼,登时熟悉得让她差点喊出声,冤家路窄啊!
他很随意地扫了她一眼,而后又像是发现什么,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眼神,让他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乐―文
霎那间的目光相撞,她注意到不能让他再细想下去,否则万一被他认出来,逼着她还玉佩,她可不舍得自己那顿还未实现的满汉全席。她不动声色,有礼作揖道,“这位公子,刚才失礼啦。”
他略觉诧异,能出入圆明园的女子,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臣女眷,哪里会有人像她一样,行江湖之礼,而且瞧她举手投足间丝毫没有闺阁羞涩之态,反而落落大方,当然,除了刚才被他吓到时那个全身发抖的狼狈相。
“是谁叫你进园子来的?”他不得不怀疑,听闻最近外面流言蜚语,有人想要谋害他的皇帝父亲,他还不想那么快地子承父业,“我瞧你来路不明,若是不老实交待,我就命人拿你到宗人府。”
零泪暗叹了口气,他还是这么个自以为是的臭脾气,面露短暂的无奈后,又轻笑道,“我要是来路不明,又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在园子里晃悠呢,自然是来路有明啊,只不过这来路比较机密,不能告诉你。”
“可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大秘密,就算是有,我也绝对有这个资格知道”,他眼里染上几抹不屑的好笑,以他江山社稷接班人的身份,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知道的。
“那我也不能告诉你”,她故做神秘地眨眨眼,吊足了他的胃口。
他面色不悦,俊颜微微动怒道,“你再不说,我可就要动手了。”
零泪忍不住咯咯笑出声,他那点本事她是领教过的,嘴里叫得大声,不过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谁让他天生拿女人没辙呢,她抿了抿嘴,不以为然地甩甩手,“那你就看着办吧,反正横竖我是不会说的。”
“嘿,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他几乎瞪圆了双眼。最近他真是犯太岁,每每被女人欺负,但再好的涵养也抵不过自己的面子要紧啊。他慢慢扬起手臂,今日要是不教训这丫头,他的颜面彻底扫尽。
“四阿哥,请手下留情,”熟悉至极的声音急急响起,仿佛生怕对方会猝然出手。
“你还挺讲义气的嘛”,零泪一歪头,满脸喜色地看着来人。
“四阿哥,这位姑娘是我带进园子里来的,不是什么坏人,请放过她吧。”傅恒恭敬地行礼道。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四阿哥睇向他,语气突然缓和了许多。
“这……”,应该是毫无关系吧,傅恒抬头瞄着他,若是这么回答,四阿哥怕是肯定会刨根问底地不放过她了。
“总之是很近很近的关系啦”,零泪快走两步到傅恒身边,挽过他的胳膊,还是觉得挨他近些比较踏实,“来园子之前,我一直是住在他家里的。”她说得绝对是实话,他负责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当然就得在很近的地方保护了。
傅恒闻言,尴尬地低了头。
“哦”,弘历也不是傻瓜,这么明显的关系他还是看得明白的,原来他们俩是一对儿,不禁为傅恒惋惜,这么一个女子实在配不上他,他宁愿相信是她自作多情,硬赖着人家不放,不死心地又要确认一遍,“傅恒,这是真地吗?”
“嗯”,傅恒勉强点了点头,避嫌地扯开她的手,和她保持一步之距地站着。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弘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放着宫里那么多的格格他不要,偏偏被这么一个毫无修养可言的野丫头缠住!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你带她进园子来是去见皇阿玛的?”难道是要向皇阿玛请旨赐婚?他一双俊眸直直往她脸上瞧,这模样倒算得上有几分姿色,谢天谢地,傅恒总算是眼没瞎!
“是的”,零泪抢着答道,一个是现在的皇帝,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两个她都惹不起呀,还是不要犯欺君大罪比较好,当然,造成他们的误解绝不是她的错,只能怪他们理解能力有限。
“四阿哥,皇上现正在九洲清宴殿等着我们呢,我们先行告辞”,傅恒让出路来,让零泪先走,自己垫后,省得她又会惹什么麻烦出来。
“不必,咱们一起走,我正要去见皇阿玛呢”,四阿哥突然窜到了前面,此等热闹怎么能少了他呢,“姑娘不熟悉路,我来领路吧。”
零泪面上微微一笑,心里却已经笑歪,由乾隆帝引路畅游圆明园,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个人有这种好福气吧!不过,为了维护小命,她也不能笑得太肆无忌惮,还是得继续装淑女的艰巨任务啊,谁让古人不喜欢野蛮女友,偏爱病歪歪的林黛玉呢。
…………
“好久不见,你好吗?”典型的久别重逢式的问候,从雍正皇帝的嘴里说出却显得格外稀罕,只是,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依旧冷冰冰的一张脸,令他心里不免一阵失落,忙转了话题,“这是你的女儿吧,很好很好,她叫什么名字?”
“民女婉瑶”,婉瑶胆怯地眨了眨眼,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福。
“她叫陈婉瑶”,陈夫人牵起女儿的手,又重重地强调,她姓陈,说话间,目光始终低垂,不肯与他对视。
雍正尴尬地笑笑,“你还是老样子,还是这么固执。”
“我夫君呢?”陈夫人声音清冷地问,不带半点敬意。
“朕已命人去传他来了,很快,你们夫妻……就可以团聚了”,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涌出一丝无法抑制的痛,无论前朝还是后宫,他总有法子去处理,唯独对她,他往往是束手无策,一路溃败。
“皇上,四阿哥与傅恒来了,还有……”苏公公边恭声上前启禀着,边抬眼偷瞄了下皇帝的神情,顿了顿才道,“还有,陈家的长女零泪。”
雍正惯常淡漠的脸上突然难掩激动,连说了两遍,“快、快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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