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点降兵,竟然有三万之众,除去战死的士兵,其余人都逃往了他乡,这些士兵一直很羡慕深州士兵的待遇,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深州士兵双饷,早就传遍了附近的州郡,所以,向叶惠清投降,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叶惠清准备将三万兵马带回深州,至于易州的事情,她准备全权交给萧晟办理。
她看中的是易州的牧场。
叶惠清在地图上把易州圈了起来,现而今,已经有三个州郡在叶惠清的手中,她的目光投向了女真人所在地,这一次,不再等完颜蒙跖来侵犯,她要主动进攻。
这么长久以来,叶惠清和萧晟还是第一次分开,虽然易州和深州只隔了一座山,但一想到从现在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到叶惠清,萧晟的心里就好像是坠了一块大石,说不出的郁闷沉重。
易州的官员任命,易州的驻军,没有三五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完全处理好,叶惠清深深地意识到,她现在最缺的是人。
萧晟的幕僚,都留在了洛阳,萧克谏身边更需要人。
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不可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叶惠清在萧晟离开以后,为无休止的衙门内的琐事烦恼不已,她决定,在所属的三个州郡内,举办一次科举考试,招募人才,即便是三个州郡以外的人才,只要家世清白,也可以考虑。
这一举动,如巨石落水,掀起千层浪,在大齐国内,最安全,最富足的不是江南之地,而是叶惠清治下的州郡,作为千古第一女节度使,叶惠清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
叶惠清定下了日期,三个月之后,也就是四月份举行科举考试,唯才是举。
此次考试,允文允武,只要你有能力,都可以来报名。
铁一道人没有跟随萧晟前往易州,而是留在了叶惠清身边。
这日,铁一道人用过晚膳,来到叶惠清所在的外书房,平日里,叶惠清就在衙门的外书房办公,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回到后宅。
梁谊给铁一道人开了门,然后搬了椅子请他坐下。
叶惠清对铁一道人很客气,自从铁一道人留在叶惠清和萧晟身边以后,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求仙正道,而是研究起道医学,不得不说,铁一道人对医术执着的研究,是令人敬佩的。
叶惠清亲自给铁一道人倒了一杯茶,铁一道人起身相谢,对叶惠清,铁一道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两人再次落座,叶惠清问道:“真人,可是有事?”
铁一道人点点头,“叶大人,贫道看你这段时为在选贤才而焦虑,贫道想向叶大人推荐一人。”
叶惠清挑眉一笑,“真人为何现在才说认识大贤才。”
铁一道人却收敛了笑容,轻声一叹,“贫道也是沉思良久,才厚着脸皮向大人说起此事。”
叶惠清一头雾水,不知道铁一道人为何这样说。
铁一道人似乎有些脸红,“大人,贫道推荐的人是贫道的儿子。”
饶是叶惠清觉得铁一道人今天有古怪,也没有想到铁一道人竟然会有儿子。
听到她的惊呼声,铁一道人的脸更红了。
叶惠清急忙道歉。
铁一道人凄然一笑,苦涩的说,“叶大人,这是贫道的冤孽,贫道不会怪罪大人。”
原来,铁一道人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曾经将一个寡妇勾引到道观中,那寡妇最开始虽然拼命反抗,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寡妇真心实意的喜欢上了铁一道人,希望铁一道人能够还俗,因为寡妇已经有了铁一道人的骨肉。
铁一道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骨肉,一时慌乱不已,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俗,后来,铁一道人给了寡妇二百两银子,将她送到了一处偏僻乡间,从此再也不闻不问。
那寡妇拿着二百两银子,买了几亩地,一头牛,就在乡间生活了下来,儿子出生以后,那寡妇找了乡间的私塾先生,请他收下自己的儿子。
铁一道人俗家姓牟,他的儿子起名牟思真。
叶惠清万分惊愕的看着铁一道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惊讶过,牟思真是谁,她太知道了,叶惠清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在前一世,牟思真被誉为大隐,相传牟思真只知有母,不知其父有谁,从小苦读诗书,侍奉母亲至死才到全国各地游历。
游历过程中,牟思真收徒无数,有人把他比作当代的孔子,因为牟思真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其人格堪称儒学教化下的典范,受人景仰。
皇甫崇年三请之后出山,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新朝推行新政,与徐敬山同被视作新皇帝的左膀右臂。
叶惠清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这一世,真的是太多惊喜了。
这时候的牟思真,应该还没有大名声,但是,其人的才能,不会有假。
叶惠清神色恭敬的问道:“真人,请问牟先生在哪里?”
铁一道人受宠若惊的看着叶惠清,他不明白,为何一说出儿子的名字,叶惠清的态度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
儿子在母亲的墓前丁忧三年,此次能与自己见面,是因为他的母亲临终前嘱咐他,务必找到自己,给自己一封三年不曾拆开的书信。
若是叶惠清能够留下他,他们父子以后还能有机会见面,否则,此生再难见面。
铁一真人觉得自己对不起寡妇,对不起这个孩子,想要作出补偿。
叶惠清的态度,让他心下惴惴而又欢喜不已,不论怎样,叶惠清答应留下儿子了。
“他就在客栈里。”铁一道人说道:“大人,我儿饱读诗书,大人若是能够留下我儿,一定能够成为大人的左膀右臂。”
叶惠清站了起来,“真人,我们现在就去客栈。”
看到叶惠清比他更加迫不及待,铁一道人不由得疑惑道:“大人以前莫非认识我儿?”
叶惠清微微一笑,认识是真的,不过是前一世。
叶惠清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只带着梁谊,跟随铁一道人前往客栈。
牟思真住在城北一家小客栈,客栈里住的都是一些在城门口等着给商人挑担子的苦力,还没进客栈,就闻到一阵汗臭味,这还是冬天,若是夏天,简直无法想象。
叶惠清毫不在意,她要的是人,这个人,对他们将来有极大的帮助,无论想什么办法,她都要留下牟思真。
铁一道人带着叶惠清一进客栈,掌柜的就看到了叶惠清,深州城里的百姓,几乎都认得叶惠清,很多人都在家里为叶惠清供了香火,在他们的心里,叶惠清就是一尊活菩萨。
掌柜恭恭敬敬的将叶惠清请进了客栈,用袖子擦了几遍椅子,才请叶惠清坐下。
叶惠清心里惦记着牟思真,掌柜的向她行礼以后,叶惠清就迫不及待的问牟思真住在哪里。
掌柜本想亲自去请牟思真,叶惠清一摆手,跟随铁一道人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是一排排的土房子,屋里没有床,一通到头的大通铺,上面铺着干草,屋子里即使是白天,也是一片黑漆漆的。
跟随铁一道人进了房间,适应了光线之后,叶惠清看到了盘膝坐在炕上的牟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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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102章 放下
牟思真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到铁一道人,马上闭上了眼睛;虽然他侍母至孝,但是;让他承认这样一个人做父亲;只怕这一生都无法释怀。
叶惠清向铁一道人使个眼色,铁一道人点点头;和梁谊退了下去。
牟思真陡然睁开眼睛;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机敏睿智的眼睛,炯炯发亮,无一处不显示出他的倔强的性格,让人一见便知这是一个有魄力,有主见的男人。
这时候的牟思真,还不曾露出锋芒,今生的他,缺少了十年的游历。
叶惠清等不了那十年,她要将牟思真纳入麾下,如果牟思真不能归在她的帐下,她宁愿将他杀了,也不会便宜了别人。
牟思真静静的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问出一句,“你是叶惠清。”
叶惠清微微一笑,向他抱拳行礼,“牟先生,久闻大名,今天叶某斗胆来见先生,是想……”
“我一直居于乡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牟思真打断叶惠清,诧异地看着她,对叶惠清,他是颇有好感的,只是一想到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人也在叶惠清身边,他便高兴不起来。
叶惠清微微一笑,“先生,能让我坐下来说吗?”
牟思真眼底的冷漠渐渐淡去,要知道,这个土炕又脏又臭,叶惠清出身官宦世家,现在又是节度使,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竟然屈尊来到客栈,还想坐下来与他攀谈,牟思真即便是想冷着脸,也狠不下心来。
牟思真终于不再坐着,下了炕,问叶惠清,“听闻叶大人嗜酒,可否请在下喝一杯?”
叶惠清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答应,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叶惠清追问了一句,“先生,你的行李在哪儿?”
牟思真站在门口掸掸衣服,灰尘在阳光的折射下漫天飞舞,“大人,在下孑然一身,哪里来的行李,只有几本书罢了。”
叶惠清并不恼怒,而且笑得极为爽朗,“牟先生若不嫌弃,就带着几本书跟我回衙门,我在后衙埋了几坛酒,总想找个相和的朋友一起喝掉,今日与先生有缘相见,不知先生肯不肯赏脸?”
牟思真站在门口,顺着暮光看向叶惠清,方才屋中光线昏暗,他没有看清这个女子的面庞,待他适应了光线看清楚叶惠清,不由得微微有些吃惊。
相学之中,男以刚健为吉,女以柔顺为上,而女子刚强者则为女生男相,大多数女生男相的女子,面部表现为额头方而过大,眉粗而突,面阔皮粗,喉结突露,声若丈夫。
叶惠清不一样,她的五官虽然棱角分明,胜在有一双凤眼,这双眼睛,清冽而又犀利,这个女子的野心和控制欲,都清晰的表现在了眼睛里,却并不惹人反感,若她是一个男子,定然是贵不可言。
转而,牟思真又是一笑,带着自嘲的意味,这个女子已经是贵不可言,细数古往今来的女将军,有哪一个比叶惠清更有成就,更有执掌力。
叶惠清笑盈盈的看着牟思真,等待他的答案,她能够理解牟思真的心情,铁一道人在这件事上,的确不值得同情。
但她更相信,牟思真也是一个有思想,有抱负的人,他不会为了个人的恩怨情仇,就把自己的理想抛诸脑后。
牟思真只是考虑了片刻时间,便点头道:“既然大人不嫌弃我这乡野之人,在下就跟随大人喝上几杯。”
叶惠清心中暗叹,若是再过几年,等牟思真名声鹊起,自己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的请到牟思真喝酒。
牟思真返回房间,叶惠清这才看清楚,炕上那一堆方方正正的东西,不是被褥,是一摞摞书籍。
“人生几十载,只有这些书与我相伴。”牟思真一生不曾娶妻纳妾,自他成名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送他美丽的女子,牟思真一一推拒,现在想来,这应该是报复铁一道人的一种方式。
叶惠清上前,轻松的将打好包的书籍拎起,在牟思真的惊愕中,走出房间。
铁一道人低着头跟在儿子身后,牟思真一言不发,在他眼里,铁一道人尚不及一个路人。
出了客栈之后,叶惠清拦了一辆牛车,刚刚比较急,思虑不周全,而且,她也没有想到能够如此顺利地请到牟思真,所以,什么都没准备。
牟思真大大方方的上了牛车,叶惠清亲自赶着牛车往衙门走,一路上,铁一道人和梁谊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想让叶惠清骑马前行,梁谊心中困惑,这个铁一道人的儿子,不过是一个落魄书生,值得他们家大人如此隆重的相待吗?
牟思真坐得笔直,虽然布衣蓝衫,但风度依旧,一派大家气象,心安理得的接受着叶惠清的尊重。
一时间,节度使叶大人亲自赶车请了一位大贤的消息,飞遍了深州城的每个角落。
回到衙门,梁谊恭恭敬敬的请牟思真沐浴更衣,刚刚铁一道人已经给儿子准备了几套衣服鞋袜,他心里很明白,儿子是冲着叶惠清留下的,铁一道人打定了主意,自己搬出衙门,让儿子主宰这个院子里,作为修道之人,本来已经不在乎子嗣的事情,只是铁一道人始终未能脱离功利心,跟随叶惠清萧晟,就是明证。
叶惠清在花厅摆下酒宴,招待牟思真。
牟思真着白色宽袍博带,头戴方巾,缓步走进花厅,在客位上落座。
丫鬟上了酒菜之后便退下了,花厅里只有叶惠清和牟思真。
叶惠清起身给牟思真倒了一杯酒,牟思真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没有放下杯子,闭着眼睛,似在回味酒的味道。
良久,牟思真才放下酒杯,叶惠清给他倒了第二杯酒,牟思真没有喝酒,盯着叶惠清,神色犀利,“叶大人请我来,可是为了三个月之后的考试。”
他笃定的语气,让叶惠清更加相信,自己没有请错人,微微一笑,看向牟思真,“牟先生可否屈尊帮一下叶某。”
牟思真博学善文,行事果断,做主考官最是合适不过。
牟思真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若是在下不同意,怎么会跟随大人前来,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叶惠清心思通透,马上明白了牟思真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她敛起笑容,正色道:“我已经猜到先生提出的条件,不过,要叫先生失望了,真人之前或许做错了很多事情,但现在真人已经痛改前非,深州城,离不开真人的回春妙手,可以这样说,牟先生和真人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一样的。”
牟思真站了起来,“叶大人,既然如此,那在下只能告辞了。”
叶惠清难掩失望的情绪,这个人太激进了,若是他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绝对不会因为个人恩怨离去。
牟思真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惠清说了一句,“我以为先生是饱读诗书之士,却原来是叶某看错了人!”
牟思真微微一顿,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我与他势不两立,有我无他!”
叶惠清冷笑,“那我宁可留下真人!”
牟思真蓦地转过头来,叶惠清也正在看着他,眼神冷漠,不复之前的尊重态度。
“先生读书为的什么?”
牟思真心中一片黯然,他想起了为他操劳大半生,没有一天清闲的母亲,他读书,是母亲送他去的,初时,只是为了不让母亲失望,一直用功读书。
到得后来,终于领悟到了书中的真谛,也曾想过考取功名,踏入仕途,一展自己的抱负。
奈何,乱世之中,重武不重文,报国无门。
叶惠清冷笑着继续说道:“先生至孝,令人尊重,先生痛恨真人,我也能够理解,但是,为了一己之私,放弃心中理想,可见,先生的理想,不过是拿给别人看的虚伪借口罢了!”
“叶大人,你可知家母为了我,付出多少,你可知我们母子在乡间过得怎样的日子,我这么做,就是为了给母亲出一口气……”牟思真说不下去了,他已经眼圈泛红,眼中泪光闪闪。
叶惠清站起来,缓步走到牟思真面前,”先生真的孝顺母亲吗?“
牟思真愕然,随即怒道:“大人此言何意!”
“令堂都不曾痛恨真人,你怎么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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