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痛楚。迷迷蒙蒙之中,叶云舒陡然觉得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有尖锐的东西刺进了她的伤口中,让她浑身一个激灵,那像是……女子尖利的指甲?
叶云舒一惊,她依稀记得紫漪并没有留长指甲……是谁过来了?
她费力地转过头,却看见杨璇玑正半蹲在她的身侧,手上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仿佛是小心翼翼地在给自己上药。叶云舒心头一惊,突然想到,那紫漪能每日过来照顾她,自然是听从于杨璇玑的吩咐,便勉力侧身抱拳,低声道:“帝姬折煞奴婢了。”
杨璇玑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唇边含笑道:“你身上有伤,莫要乱动。”她放下药碗,坐在叶云舒的身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日我未能及时阻止慎刑司用刑,心里面实在是愧疚得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慎刑司虽然是皇姐在执掌,但若我去求皇祖母和大院君,或许,你便不用受这等苦楚了。”
叶云舒低低道:“是我自己不懂宫规闯的大祸,触怒了岷王殿下,实在是咎由自取,岂敢叫殿下为奴婢费心。”她的发丝垂在两肩,掩住了她平日里的硬朗之感,颇觉得有些楚楚可怜,“殿下让紫漪姑娘来照拂在下,在下心中十分地……”她话说得急了,不免咳嗽了起来,两肩微微耸动,有些接不上气来,骤然地,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了她,叶云舒心里微微一怔,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杨璇玑的怀中,一阵桂花露的幽香钻入她的鼻子,叫她有些发晕。她愣愣地说不出话来,隐约觉得自己与闵柔帝姬这般亲近似乎是有些不妥,然而浑身筋骨酸痛,实在无法挣脱对方的怀抱。
杨璇玑目光温柔地望着她,亲切说道:“三少夫人将你举荐给我时,曾说你绝非池中之物,将你夸得天上地下世无仅有呢。”
叶云舒的脸一红,低声喘息道:“子沅君与我是总角好友,同窗多年,自然谬赞些。”
杨璇玑点了点头,稍待,又沉吟道:“那日,其实,你若是给三少夫人传个话,想必她定会进宫来想办法救你。”她仿佛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长发,微微一笑,“三少夫人她在太后面前颇有些体面,也很讨诸位太妃太嫔的欢心,她的话,皇祖母和皇姐还是要听的。”
叶云舒低声说道:“在下一人生死而已……岂能连累好友……”她轻叹了一声,“人生在世,唯一义字,绝不可……不可背信……”
杨璇玑莞尔,赞许道:“叶先生宁可生生受这一百鞭,也不肯用内力来抵挡,便是不想叫人生疑,因而牵连三少夫人罢。”她轻轻握住叶云舒的手,明眸流转,婉转间万种风情,忽而嗤嗤一笑,“叶先生果真是个妙人儿也。”
叶云舒却不答话,杨璇玑句句试探,她岂是不知?但如今身在龙潭虎穴,唯有步步为营,眼前这个闵柔帝姬,想必也是胸中沟壑万千,城府极深。念及此处,叶云舒心中不免感喟:子沅君,但愿你没有把身家性命押错宝,然而从来狡兔死,走狗烹,杨璇玑或许可共患难,只怕是难同富贵啊。
杨璇玑见叶云舒默然不语,不觉又嫣然道:“我许你入宫来,自然已将你的生平查得一清二楚。你是谢大人的高足,当然不会是一般人。否则,柳卿又怎会举荐你入宫来相助于我?”她敛容正色,道,“我素来敬重士子,对叶先生的文韬武略亦有耳闻,虽然先生如今不得已屈居宫闱,我却从未将你看作是宫人奴婢。只是这深宫之中,从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虽有心亲近先生,却也要防着周围的耳目,因此才冷落你月余不曾理会,还望先生能够海涵。”说罢,起身拱手一拜。
叶云舒连忙回礼道:“殿下处境为难,在下这些日子看得明白。”
杨璇玑含笑道:“叶先生可是为了谢大人才入的宫?”她看着叶云舒的神情一变,又道,“谢大人死于非命,却反被人构陷,她出师未捷身先死,偏偏还落得声名俱裂,以致于母上想将她篆名于太和殿上,还受到多方阻挠,实在叫人唏嘘。”
叶云舒静默了许久,方缓声说道:“在下原本想得也过于天真,以为只要能入京面圣,就可以为老师申冤复仇,而今入得宫中,才发现陛下未必不知道真相,只怕也是有诸多的不得已罢了。”说着,她默然地垂下头,再不发一言,眼神之中却仿佛是绝望般的沉寂。
杨璇玑却按住她的肩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叶先生,你说呢?”
叶云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妙龄女子,仿佛从这位平日里纤柔沉静的闵柔帝姬眼中看到了一丝少有的决绝和凛冽,心头猛然一震。杨璇玑又轻声说道:“若能得先生襄助,实在是璇玑三生有幸。”她把头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仿佛耳语一般在叶云舒的耳畔缓缓说道,“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叶云舒瞪大了眼睛,却见杨璇玑嫣然一笑,神情又化作和风细雨般的温柔腼腆,指尖轻抚过叶云舒的脸庞,柔声说道:“云娘且放心,你的来历,在这宫闱之中,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个人知晓。”
叶云舒正要答话,杨璇玑突然神色一变,她的眼角扫过窗口,随之欺身向前,竟将叶云舒搂在了怀中。叶云舒惊诧不已,杨璇玑却是低低一笑,鼻尖几乎碰触到叶云舒的面颊:“云娘,我真心待你,却不知你心中待我如何呢?”她用手指点了点叶云舒的朱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侧和脖颈,激得叶云舒一个激灵。杨璇玑却是继续戏谑而暧昧地笑着,柔柔道:“云娘真是生得美貌,我看着心里便喜欢,以后你便近身服侍我吧。”她轻柔地抚摸着叶云舒乌黑的长发,“在这宫闱之中最是孤独寂寞,若是有你作陪,想必会快活多了。”
叶云舒已然晕头转向,不知道这闵柔帝姬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杨璇玑却已袅袅盈盈站起身,又给叶云舒掖了掖被子,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慎刑司这里我已经求过皇姐了,她这回也算是网开一面,答应放了你。明日一早,我便差人接你回去。”
叶云舒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浑身已经大汗淋漓,唯有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又听见环佩玎珰,杨璇玑已款款地走出门去,唯留下一抹袅娜的背影,以及一室清甜的幽香,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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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璇玑笑盈盈地走出蚕室,只见紫漪正端着一盆水木然地站在门口。杨璇玑淡淡一笑,缓步走了过去,对紫漪道:“来了多久了?”
紫漪低头道:“刚刚才到。”
杨璇玑眉梢微微一挑:“都看到了甚么?听到了甚么?”
紫漪摇了摇头:“不曾……”话未说完,下颌却被杨璇玑捏住,她眸光一暗,沉声道:“紫漪,你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不行啊。”她面色微沉,“你以为我是瞎子么?方才瞥见你走到窗口,你还要狡辩甚么?”
紫漪颤抖着身子,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低低道:“殿下赎罪。奴婢方才真的是刚刚才到,在窗口瞥见殿下正同云娘……”她说不下去,咬着下唇,低声道,“奴婢怕打扰了殿下,便回避了,其余的,真的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杨璇玑放开了她,忽而咯咯一笑,她眼中满是探究,继而,拢了拢长发,悠然道:“紫漪,从明日起,你的工作由云娘代替。”
紫漪震惊地抬起头,却见杨璇玑正冷冷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至于你,便不用贴身服侍我了。到外院做个洒扫浣洗的宫人便可以了。”
紫漪颤抖地几乎端不住手中的木盆,终于,直直地跪下身,垂头道了声:“谢殿下恩典。奴婢遵命。”
杨璇玑的脸色骤然变得阴冷无比,目光阴鸷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宫人,久久不发一言。终于,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唯剩下紫漪孤身一人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如一片枯败的叶子,在夜风之中瑟瑟作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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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谈心
何晏之藏身于留庄之中,转眼已有十数日,他挂念着杨琼和何钦之,心中焦灼不已,但又想到如今自己在西谷连骈的地盘,杨琼要见自己其实并非难事,便渐渐安下心来。然而他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杨琼来见自己,幽居索怀,不免长吁短叹,寥落春深,竟渐渐生起了怨怼之心。
那江明珠是少年心性,还颇有些天真烂漫,初时还纠结着那夜自己在何晏之面前失仪,但时日一久,早将当时的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再加上庄中岁月无聊,便日日来找何晏之,缠着他要听他唱戏。
何晏之觉得江寻大约是把这个女儿当做自己的眼珠子在养,将她保护得太好。江明珠虽然自幼跟随着父亲走南闯北,悬壶济世,但对世事的艰难却一无所知,一颗天真之心仿佛是生活在桃花源中,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灿烂的阳光照耀着,热烈而纯真。何晏之被她快乐的情绪所感染,看着她甜美的笑容,心中的阴霾竟也散去了大半。他见江明珠喜欢听戏,闲来无事就教她唱几段昆腔或南戏,两人在留庄之中借此消磨岁月、苦中作乐,倒也暂且抛却了闲愁。
江明珠是真心喜欢唱戏,在音律上也颇有些天份,不过几日,已经可以同何晏之对戏。这一日,何晏之教她《凤仪亭》一折,江明珠学得很快,只唱了几遍就有板有眼,何晏之自然夸赞她几句,江明珠便问道:“何大哥,你看我现在若是登台唱个角儿,可还成么?”
何晏之含笑道:“若是折子戏呢,有人带着你唱,自然是无妨。但要是演全场,或是担正旦,那还差些火候。”
江明珠道:“可惜我唱起来没有何大哥你这般行云流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中满是仰慕,“我最喜欢听你唱旦角了,你的身段好,嗓子好,眼睛里是戏,抬手也是戏,方才那一个转身啊,真是美极。”
何晏之微微一笑:“唱戏这营生太苦了,还被人瞧不起,你一个姑娘家的,闲时赏玩赏玩倒是可以。”他放下手中的檀板,又道,“若是江先生知道在下教你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免不了要教训你,那可真正是我的罪过啦。”
江明珠却道:“我爹最疼我,他从来都是依着我的,才舍不得教训我呢。”她一双大眼睛忽闪着,笑起来弯弯的犹如两道月牙,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娇俏可爱得很,又说道,“我爹爹他性子最宽厚了,自我懂事起,每日里就看见他在给人看病,还常常不收人家的诊金。我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他发火呢。”
何晏之道:“江先生倒真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又想到江寻愿意为杨琼解毒,心中甚为感激,随口便问道,“明珠姑娘自小便同江先生一起在江湖上历练么?”
江明珠笑道:“是啊,从北到南,十八道七十二州我几乎都走遍啦。只有每年祭祖,爹才带我回冷月山庄,至多只待半个月,便要又上路,年年岁岁都是风尘仆仆的,我都习以为常了。”
何晏之心里颇有些奇怪,只觉得江寻常年带着女儿浪迹江湖,绝非是他口中所言因为兄弟江望叛出师门这样的简单。冷月山庄有数百年的基业,并非江湖上不入流的门派,若论起渊源,比如今江南第一庄归雁山庄要声望高得多。但是,江寻这个一庄之主却常年不在庄上,任由门户凋零、门庭冷落,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何晏之皱着眉,江明珠却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道爹爹他为何总不愿意待在庄子里。其实,咱们冷月山庄可美啦,一到春天,满院子还有山坡上里全是梨花,一片挨着一片,雪白雪白的,一眼都望不到边儿。”她兴奋地拉着何晏之的袖子,“何大哥,你可一定要清明前后去青州,到时我带你回我家庄子里去,在梨花树下唱戏,你说好不好?”
何晏之心里只觉得满山满院的梨花,意境未免太过凄凉,不禁叫人想到“梨花满地不开门”的寂寞,但终究不想拂了江明珠的好意,便含笑着连声说“好”。然而,江明珠的神情却又委顿下来:“可是,也不知道爹爹他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呢。”她微微嘟着嘴,“他想必是怕触景生情罢,回冷月山庄难免会想起我娘,所以,才不愿意待在那里了。”
何晏之想起江寻曾言道夫人早逝,便道,“看来你爹娘的感情很是深厚。”
江明珠点了点头:“我娘是我爹的师妹,他俩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吸了吸鼻子,垂眸道,“我娘生下我不久便过世了。我爹他救了世间多少人,却治不好自己的妻子。他有时候喝醉酒总会拉着我的手哭,说‘芷君,我为什么偏偏救不了你’,看他伤心的样子,我心里就跟着难过。”江明珠揉了揉眼睛,眼中已然有了湿意,低低道,“我娘若是在世的话,爹爹一定不会总不愿意回去。”
何晏之安慰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逝者常已矣,明珠姑娘莫要太难过了。”他想起自己自幼就不知父母,沦落江湖,无依无靠,甚为孤苦,又见江明珠自幼丧母,不禁有些同病相怜,便揽过小姑娘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轻声道,“你娘在天之灵,自然会保佑你爹和你平安无事。”他微微一笑,“你看,咱们遇到了这样大的麻烦,又闯下了滔天的大祸,现在不是还安然无恙吗?可见你娘一直都保佑着你呢。你虽然看不见她,她在天上可是时时刻刻看着你呀。”
江明珠愣愣地听者,只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实在是善解人意,待人又温柔体贴,叫人情不自禁地滋生起依赖之感,不由地红了脸,轻声道:“何大哥真会哄人开心呢。”
何晏之淡淡笑道:“倒不是哄你。我幼年孤苦无依之时,便时常想,父母双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逢凶化吉,这样一想,倒真是事事顺遂,有惊无险,竟也平平安安活到了今日。”
江明珠有些惊讶:“原来何大哥的爹娘也很早便过世了?”
何晏之“嗯”了一声,胸口却窒息般地难受起来,不免有些心乱如麻。往事一旦被勾起,便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无法阻挡,他想起赫连勃勃和杨青青之间的恩怨情仇,只觉得自己的出生也只是一场荒诞的悲剧而已。生父赫连勃勃想必是恨着自己的,而对母亲杨青青而言,自己与沈碧秋的存在,不过是屈辱人生的明证罢了。何晏之不觉打了一个寒噤,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丝丝的阴冷,有些事一旦深究起来,就好比拿着刀把骨血剔下来一般残忍而痛苦,倒不如浑然不知来得自在。
江明珠有些抱歉地嚅嗫道:“对不起啊,何大哥,我随口问的,并不知道……”
何晏之只是淡淡一笑:“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不过一样伤心悲薄命罢了。”
江明珠却明显觉察出何晏之的满腹心事。她暗想何晏之如今因为田守义之死而困于此地,心中难免忧虑,便劝慰道:“何大哥不必忧心外边的事,西谷大人把我们藏在这里,定会想法子护着我们。他本事大得很,你一定会没事的。”
何晏之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倒是不怕什么。”他笑了笑,“只是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着无落的,反而叫人寝食难安。况且我与西谷大人非亲非故,他为何要帮我呢?”
江明珠瞪大了眼睛:“且不说田守义不过是你失手所杀,西谷大人自然要还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