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介安笑而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琼,俄而,淡淡道:“以欧阳世家为首的江南武林素来与关中诸派不睦。宋末,关中推清水帮帮主庄慕贤为盟主,才与江南武林暂为修好。然而,庄慕贤死后,其遗孀令狐寻梦为代帮主,而后改嫁杨俊杰,推杨俊杰为清水帮帮主,至此,与江南武林的嫌隙日盛。欧阳氏与陈氏联姻,结为秦晋之好,南陈三代国君中,肃宗陈彦和宪宗陈深的皇后都是欧阳氏的嫡女。是以,南陈虽亡,欧阳氏犹存,为江南无冕之王。”他懒懒靠在椅背上,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之中颇有戏谑之意,“杨家人对欧阳氏素来颇为忌惮,杨真真倒真是狡猾得很,刃人不以刀剑,只是‘杨琼’这个名讳和皇长子的身份,便将欧阳氏的嫡亲后人变作了杨家的孝子贤孙哪!”
“你……”杨琼紧握着双拳,双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何晏之急忙起身扶着他坐下,杨琼微微一挣,终于还是闷声而坐,只是紧抿着唇,面色极为阴沉。何晏之扶住他的肩膀,转而对段介安道:“段前辈方才谈及自己的双亲,却还未曾说起血衣神功的由来。晚生甚为好奇,既然百里教主未曾将无形无相心法传授给自己的侄女,前辈的母亲又如何在此功夫上化出血衣神功呢?”
段从嘉继续喝着酒,娓娓而道:“我父母亲自小便有婚姻之约。我祖父段介安是个任侠之士,素来仰慕武林豪杰,与百里嵘很早便认识,二人气味相投,一时兴起,便定了儿女婚约。”他摇了摇头,叹息道,“然而,这实在是一段孽缘!百里追云虽然并不十分爱我父亲,却要我父亲对她惟命是从。而我父亲偏偏又是一个风流情种,身边莺莺燕燕无数,这更加惹得我母亲不悦,她从来都是予取予求,便一定要段景仪娶她为妻。
“百里峥自觉有愧于侄女,便极力撮合二人,师命难违,我父亲只好应允。他那时有个红颜知己,是师弟谢峰的胞妹谢云。”他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连声音都放柔了几分,“云姨她最是温柔可亲,却偏偏因为我父亲而辜负终身,埋葬了大好青春。我母亲从天山赶到临安,欲杀云姨泄愤,谢峰自然不依,与之大打出手,还拿剑逼着我父亲娶他的妹妹。二人大闹延庆宫,那时候,欧阳丽华已经是南陈宪宗的皇后,出面调停,仅在二十招之内,便打败了百里追云。从此,他们师兄妹四人反目成仇,形同陌路。
“百里追云与我父亲成婚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要我父亲对她俯首称臣、忠心不二。她最喜制毒,在江湖上有毒姬的名号,还习惯于拿活人试毒,我父亲苦口婆心劝她,却毫无半点用处。她素来我行我素,唯我独尊,哪里会把丈夫的话放在眼里?二人渐行渐远,终成怨偶。我母亲对自己败在欧阳丽华的剑下深以为耻,为了逼迫师父百里峥传授她无形无相心法,便在他的茶中下了毒。”
何晏之“啊”了一声,道:“莫非,百里追云竟毒死了自己的亲叔叔?”
段从嘉微微颔首:“她为了一雪前耻,打败欧阳丽华,竟对自己唯一的血亲痛下毒手,不料用毒太甚,却毒死了自己的叔叔。可惜百里峥为了掩盖自己侄女的罪行,临死前还在为她着想,将自己伪装成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而死,暂且瞒过了另外三个弟子。百里追云的心肠如此歹毒,对于我父亲而言,犹如噩梦。他为了摆脱她,最后,悬崖撒手,抛弃妻子,遁入空门,在终南山剃度为僧。
“百里追云自然大怒,五日之内连灭三座禅寺,凡是见到和尚便杀,想以此逼我父亲还俗。欧阳丽华是南陈的皇后,怎会允许自己的大师姊如此肆无忌惮草菅人命,便钦定了她的死罪,要将她绳之以法。”
他的唇边露出了一抹讽笑,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母亲便抛下了我,离开南陈,一路隐姓埋名北上关外,到了渤海郡国的都城叶赫,化名云梦蝶,嫁给了当时渤海郡国的国主赫连天哲。她生而美艳,体有异香,又惯会巧言媚惑,便深受赫连天哲的宠爱,而后生下王子赫连/城,摇身一变,竟成了渤海郡国的云妃娘娘。
“在渤海这些年,她潜心修炼,从欧阳丽华的武功招式中自创了一门邪功,便是血衣神功。这门功夫至阴至毒,必须以人血为饵,以毒物为饲。她便佯装心疾,称须以人血续命。赫连天哲贪恋她的美色,不疑有他,日日取死囚之血供养我母亲。
“百里追云一直对自己被陈深和欧阳丽华逐出南陈之事耿耿于怀。她存心报复,日日蛊动赫连天哲与大清结盟,覆灭南陈。南陈与渤海,中间隔着大清,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也。赫连天哲亦无南下牧马之心,只是时时骚扰大清边关,掳掠一些金银钱帛而已,然而,禁不住百里追云的枕边风,终究是动了心。当时的清帝,太宗杨诺早有吞并南陈的打算,不过忌惮北有渤海郡国,南征会使北疆不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赫连氏主动结盟,简直求之不得。”
何晏之喃喃道:“想不到区区一个百里追云,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段从嘉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我母亲不过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南陈本就积弱,又受制于几大世家,即便不是灭在杨诺的手里,也会灭在杨朗、杨姿,或者杨希夷的手里。”他看了一眼杨琼,“就如同欧阳氏一族,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终有日薄西山的那一天。
“赫连天哲死后,赫连/城继承王位,便奉母亲百里追云为神圣王太后。我这个兄弟最是孝顺,对百里追云向来言听计从,一时间,我母亲在渤海郡国可谓呼风唤雨,不可一世。她一辈子为所欲为,杀人如麻,富贵荣华对她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已不值一提。她心中真正的所求,却仍是年少时的执着,便是战胜师妹欧阳丽华,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何晏之道:“如此说来,百里追云最终是被欧阳丽华所杀?”
段从嘉定定地坐着,随之摆了摆手:“她一生与欧阳丽华决斗三次,次次都输了。最后一次,她合该是赢的,然而……”他捏着酒盏的手指越收越紧,神思渺茫,连双眉都纠结起来,良久,颓然一笑,“在最后关头,血衣神功的反噬破了她的内力,她最终还是败在了欧阳丽华的剑下。只是,欧阳丽华虽然胜了她,却也力竭而亡。”
何晏之未曾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不由地愣了:“百里追云输了,但欧阳丽华却死了,这……”
段从嘉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却低沉下来,“百里追云一生之中最嫉恨的人是欧阳丽华,而最爱的人,想必亦是她……我母亲武功被破,毕生的对手却已死,她一生都未能赢过欧阳丽华,终究不能成为天下第一,于是了无生趣,便举剑自刎了。”
杨琼沉吟道:“然则,奇怪的是,我师父萧九渊从未吸食过人血,我少时练功时也未曾要吸食人血。而且,血衣神功既然是至阴至毒的功夫,却为何我教中的内力均是纯阳内功?”
段从嘉道:“你师父的这门功夫是从他祖父萧疏星那里传下来的。萧疏星本是欧阳丽华的门徒,是自幼跟在阿芒身边的近侍,后来才拜在百里追云麾下。血咒之术,便是他化用了欧阳氏的心法,对血衣神功的反噬进行克制。萧疏星素来标榜仁义,哪里会把他背叛旧主、窃取掌教之位的旧事公布于众?自然是对自己的子孙也有所隐瞒了。不过,”他冷笑了一声,“本就是邪恶的功夫,再怎样粉饰,也不过是盛开在枯骨上的一朵邪恶之花罢了。”
何晏之若有所悟:“那么,真正的无形无相心法呢?莫非已经失传了?”
段从嘉放下酒盏,轻叹了一声:“这个世上知晓此心法的,而今,唯有一人而已。”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淡淡说道,“你们两个小娃娃放心,阿芒既然留你们下来,想必是要将无形无相心法传授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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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山居
三人秉烛夜谈,不觉天光渐亮。那红花酿的后劲十足,杨琼和何晏之不过只喝了几口,便有些眼花耳热,渐渐相偎睡了过去。待何晏之醒来时,已是日近中午,他和杨琼一齐躺在床榻之上,身上同盖着一床薄被。
杨琼依然睡着,灰白的头发散在枕上,犹显单薄而憔悴。何晏之替他掖了掖被角,隐隐听到院中传来阵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便披衣走了出去,一出屋门,就见那段从嘉正在院子里埋头刨木打钉。
何晏之上前行礼,好奇问道:“段前辈在做甚么?”
段从嘉漫不经心地说道:“家里只有一张床,被你们两个小鬼占了去,难道不要再做一张?”
何晏之抱愧道:“叫前辈费心了。其实不必……”
段从嘉摆了摆手,悠然笑道:“娘子吩咐的事,我哪里敢不从?”他将手中的木条扔给何晏之,“小鬼,你若真有心,倒不如帮我打磨打磨这些榫头。”
何晏之依言坐下,他不曾学过这些,只是照着段从嘉的样子依样画葫芦。那段从嘉的手艺却着实了得,不到半个时辰,大体的模子便已具雏形。何晏之心中不免赞叹,道:“前辈的木工活便是那些匠人也要甘拜下风了。”
段从嘉还未答话,身后传来了陈商的声音:“斧斤之属,机关技巧,都是从嘉的拿手绝活,即便能工巧匠,亦弗能过也。”
何晏之转过身,只见陈商站在门槛边,冲他们两人微微笑道:“饿了没有?先吃饭吧。”
何晏之欣然称好,又想到杨琼还未起身,正要去里屋,却听陈商道:“杨宫主正在净面,正好一起用饭。”
段从嘉放下手中的活计,搓了搓手,拖着步子,一瘸一拐走到陈商近前,低声道:“不生气了?”
陈商垂下眼眸,浅浅一笑:“哪里有这么多气。”他抬起袖子替段从嘉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水刚刚温好,先去洗把脸吧。”
正午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笼上了一层温情的金辉。何晏之站在他们身后,只觉得心底亦如阳光照耀一般的暖意融融,由衷地滋生出一股淡淡的艳慕之情。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擎云山上曾誊抄过一句前人的词句:“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其中的温馨,想必亦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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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摆了一桌,甚为丰盛。四人相对而坐,何晏之看着眼前的菜肴,赞道:“陈公前辈好生了得,不过几种野菜,竟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陈商莞尔笑道:“我素来喜欢做菜,自然用心一些。”
段从嘉道:“我不会做菜,却最讲究吃,是个吃客。”他嘻嘻一笑,看了陈商一眼,“算不算是天造地设配成双?”
何晏之附和地笑笑,陈商埋头喝了一口汤,淡淡道:“你最会贫嘴,我却向来讨厌油腔滑调的人,难道不算是冤家?”甫一出口,自觉不妥,便止了口。
何晏之忍着笑,抬眼看了看杨琼,杨琼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然而坐。四人默默吃了会儿,何晏之细细尝来,觉着每一道菜都做得尤为可口,较之前些日的风餐露宿,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由赞叹道:“段公前辈真是好生福气,即便是隐居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也能尝尽天下珍馐。”
杨琼停箸哂笑:“你一共才吃过多少好东西?恭维也要适可而止,也不怕人笑话?”
陈商倒也不恼,只是托着腮浅笑:“若论起烹调的功夫,我怎么也及不上花奴。”他神思渺茫,仿佛沉浸在过往悠久的岁月之中,“当年我府上,除了茵茵,只有两个女孩儿。淡月能歌善舞,花奴却是精通女红肴膳。”他垂目一笑,“花奴她原本是琅琊公主的侍婢,后来春华夫人把她赏给了我,她最擅长做萝卜丝饼,夜半总做了给我当宵夜吃。”说话间,他夹了一块饼,慢慢嚼着,轻叹道,“我这饼儿还是老了一些,不及花奴做得松软可口。”
段从嘉看着陈商:“阿芒今日是怎么了?”
陈商道:“看到两个年轻人,不免想起往事。”他微微笑道,“看来我确实是老了,竟也念起旧来。”他笑语盈盈间顾盼生姿,何晏之心里暗叹,想此人年轻之时还不知是何等的绝色姿容,即便如今垂垂老矣,依然风姿无双。
陈商起身给何晏之倒了一碗汤,转头看了一眼杨琼,又道:“我那两个侍女,苏淡月嫁到了天山玉虚宫,和萧疏星做了夫妻。花非花却是嫁给了曾远,成了江南曾氏的当家主母。她们二人天南地北,犹如參商,再未聚首。我这回去江南,还特意去曾氏的祠堂看了花奴。”他淡淡一笑,“人生百年之后,即便是当年的如花美眷,也只剩下那么小小的一块牌位罢了。”
杨琼有些意外:“倒是未曾想到昔日江南曾氏族长之妻亦出自南安侯府。”
陈商笑道:“这也没有甚么奇怪,当年随我北上的南陈旧臣不少。南陈,本就是江南四族的天下。”
杨琼冷冷一哼:“若不是江南的拖累,大清何至于腹背受敌,被渤海和漠北诸国掣肘多年?时至今日仍遗患无穷!”他正色道,“大清如今虽然一统天下,不必以长江限南北之家,然而宇内未靖,暗潮汹涌。渤海虽亡,赫连氏仍蠢蠢欲动,而江南武林,依旧是南方的祸根。”
陈商缓缓颔首道:“你说得很对。你是大清的皇子,应当也必然这样想。”他喟叹了一声,“但是你这样想,对江南四族而言,便成了敌人。就如,当年的江陵王杨青青,她身上虽然也有着曾氏的血脉,却依然被四族而弃。”
何晏之听到他提到“杨青青”,不由得心漏了一拍,抬眼看去,却见陈商的笑容颇有些凄然:“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当年我的父皇陈深,也想铲除四族,独揽皇权,却被曾氏、郁氏、柳氏所出卖,最后在延庆宫*。而我……”他的目光幽深而怅然,“亦不过是四族的弃子罢了。”
“江南四族之所以能屹立江南数百年而不倒,便是因为四族之间盘根错节,相互依存却又相互掣肘,一旦遇到危机,又能同心协力,将所有不利的因素全部剔除。说到底,四族是四族的四族,是江南武林八大派的四族,而非一族、一人的四族,你可明白?”他看着杨琼,“你母上很聪明,以为将欧阳世家的正统继承人握在手心,便可掌控江南四族,但是她忘了自己姐姐的前车之鉴,一旦危及江南根基,四族会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弃子毁掉,哪里还会顾及谁是嫡亲子孙?否则,如今的四族又怎会听从归雁山庄的号令呢?”
杨琼愣愣地听着,陈商又道:“归雁山庄姓沈,充其量只不过是欧阳世家的家臣。对于四族而言,姓沈也好,姓曾也好,姓欧阳也好,只要不触及江南的根基,都无所谓。然而,一旦动了江南的根基,无论是谁,都要千方百计地除去。”
杨琼道:“想不到陈公身居山野,对朝堂之事却了若指掌。”
陈商笑着摇了摇头:“我年轻时与四族周旋多年,他们的心思最是明白不过。”他叹了一口气,“江南武林乃是宋末遗留的顽疾,所谓‘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其成也,非一朝一夕,其毁也,亦非一朝一夕。然则,世事无常,因循往复,江南四族自然有他们消亡之时。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争强斗勇,而我这老朽,不过旁观一场盛筵散去罢了。”
杨琼心中一凛,又听陈商叹息般说道:“花奴那一双儿女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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