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帘门里,就听到屋子里头“哐当”一声脆响,似乎是摔了什么东西。几人对望两眼,心中奇怪,疾步朝里走去。
走到院子里,余晋才刚从客房里走出来,口中叫道:“真是岂有此理……”一抬头看见苏顺德夫妇,马上笑道:“啊,是苏大哥大嫂过来了,快进来正厅坐!”
“好些时日没过来,余老弟近来可好啊?”苏顺德笑呵呵道。
“我好得很,蒙苏大哥挂念了!二位身子看起来也是十分硬朗,我看着也舒心啊!”余晋才笑道。
“还是晋才会说话……”余月兰也笑着应道。余晋才领着二人朝正厅走,苏炼在后面道:“余叔,我去看看昨天那位病人?”
余晋才点点头道:“嗯,你去看一下也好……”言下有意,苏炼也看出来他刚刚在里面似乎有些争执。
“爹……我也……”余嫣然跟着道,想与苏炼一起去客房,余晋才却拦住道:“你去做什么?还不快去给伯伯伯母沏茶!”
“哦。”余嫣然只好答应一声,回头瞄了眼苏炼,碎步去了厨房。
苏炼走进客房,见朱重八正埋头坐在床上,汤和在收拾地上的破碗碎片。汤和看见苏炼进来,急忙站起,躬身道:“恩公!”又向床上的朱重八道:“大哥,昨天就是这位恩公把他的血灌到你身上,才救了你的性命!”
朱重八急忙站起来,向苏炼抱拳微躬,朗声道:“小可朱重八,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舍弟不经事,多有冒犯,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我叫苏炼!”苏炼见这朱重八身材的确高大,比自己都要高出稍许。此刻他虽然气色好转,但嘴唇依然不多血色,显得憔悴。饶是如此,他依然身正气昂,气势沉稳,谈吐不俗,倒让苏炼心生意外:本来以为会是个跟汤和差不多的叫花子,没想到他稳重大方,形色内敛,气度不凡,似乎胸中藏丘壑。
“苏恩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此刻实不知何以为报,只待来日恩公有诏,再付命于恩公了!”朱重八口吐莲花,话说得漂亮之极。
“朱兄言重了!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是我们应尽之事,谈不上什么报答。朱兄现在感觉如何了?”苏炼问道。
“现在感觉好多了,已经可以行动自如!多谢苏恩公挂怀!”朱重八安稳应道。
苏炼笑道:“朱兄可别托大,我是查看过你伤势的,要说行动自如至少还需七日才算稳妥,朱兄还是安心静养些时日才好。”
“苏恩公妙手仁心,朱某感激不尽,只是我兄弟实在不宜在此叨扰,我们想……今日就离开此处……”朱重八道。
“恐怕不妥,朱兄,你现在的情况仍然不稳定,伤口若再次崩裂可是麻烦大了,我可没那么多血可以灌注给你了,哈哈,救人救到底,你就听我一句,在此多休养几日吧!”苏炼笑着道。
“恩公,我兄弟二人流浪惯了,留在这里实在……还是不烦扰您操心,我自己多注意,应该不妨事……”朱重八说得有些吞吐。
苏炼听出他话中有话,见汤和手中的破碗碎片,指着问道:“汤兄,这是……”
“恩公,刚才……”汤和立即要答,却被朱重八打断道:“刚才不小心摔破了碗,实在是……我兄弟二人粗心大意,真是心中过意不去,因此……”
苏炼见他还是执意要走,又见汤和眼神闪烁,便直接道:“朱兄,你若坚持要走,我不该拦着你。不过昨日我们费尽心力来救回你的命,就要对你的性命负责。说句不好听的,你若出去了,伤口重又出血,那绝对是危及性命的,且不说别人能不能给你灌血,就是别人会不会救你都是两说。我让你留下,自然是考虑到这些危险,实在不明白你为何置自己性命不顾非要离开?”
听苏炼说完,朱重八却是一阵沉默。苏炼心中有气,直接对汤和道:“汤和,你说!”
汤和偷望了朱重八一眼,低声道:“恩公,那个……刚才余掌柜提起药资,说我们兄弟可以留下来帮他看店干活一段时间,以抵药资。我大哥不乐意,两人就争执了几句,不小心把碗摔了……”
原来是药资的问题!苏炼一时哑然,自己并没有想到这个,此时听汤和一说,才知道朱重八坚持要走,是不想留在此处做工还债。
“就因为这个?”苏炼失笑道,他治病可以不收钱,但是补血用的人参乌鸡等都是上好的补品,余晋才要做生意才会想到以工抵债。苏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没有想到这药资一节。
朱重八叹口气,道:“苏恩公,我们兄弟二人漂泊惯了,实在不想寄人篱下烦扰他人,方才确实有些激动,冒犯了余掌柜,我必会当面向他赔不是。只是以工抵债,我实在……”
他说的恳切,言语中也尽是有苦难说的为难,脸色也甚是不愿,倒让人觉得此事对他不公不平,要怜悯释怀放他自由才是。
“朱兄,敢问今年贵庚?”苏炼却来了兴致,坐了下来,向朱重八问道。
“朱某今年二十又五,不知恩公有何见教?”朱重八见苏炼发问,微觉奇怪。
苏炼笑笑,道:“朱兄长我三岁,而且朱兄从小游历山河,吃尽苦楚,谈吐见识都是不凡,胸中应是高山仰止,飞流直上,只不知为何偏偏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朱重八脸色微赧,说道:“恩公说笑了,朱某一介布衣草民,何谈高山仰止?这么多年来,一直也是有口饱饭便已知足。”
“有口饱饭就知足?”苏炼盯着朱重八道:“你想一辈子就这么活下去?朱兄,堂堂七尺男儿,手脚齐全,难道你便喜欢这种漂泊不定,朝不保夕的日子?”
“倒不是喜欢不喜欢,只是二十多年来就是如此,习惯而已。”朱重八脸色越来越红,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能直视他内心。
苏炼点点头,道:“朱兄的话,我懂。习惯成自然,不想去改变,二十年来一直走在一条路上。那如果现在给朱兄另外一条路,朱兄可会尝试去走一走?”
朱重八听了此话,略有迟疑,还是道:“苏恩公若是想劝朱某留在此地以工抵债,朱某无法拒绝恩公的要求,只是,非心所愿,只怕……”
“我不是想让朱兄以工抵债,也不想让朱兄此刻去做任何事,只是单纯的问问,如果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朱兄可有胆量去尝试?”苏炼话音沉重,字字着力,给人莫名压力。
………………………………
第十章 当头棒喝
朱重八不知苏炼为何此时与他谈起了人生,他也不知如何作答,吞吐道:“非是朱某没有胆量,而是寄人篱下,受人指使的事,朱某实在……难以接受……”
他说得委婉,苏炼也听出他心中傲气十分,不退不让,不由笑道:“这就奇了,我听汤和说,你们从小一起四处要饭过活,在寺庙做和尚时也曾到处化缘,对你来说,乞讨化缘却不是比寄人篱下受人指使更难受?”
朱重八叹口气道:“不瞒恩公,正是因为从小受这样的鄙夷和苦难,到后来才不想再轻易委身于人,受人摆布。”
苏炼点头说道:“朱兄从小受的苦难,确实令人动容,或许我现在非鱼非驴之说,与你心中所想相差甚远,但同为贫苦子民,且我见识远不如朱兄,此刻我已想改变现状,为天下苦难民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朱兄心中可有志向?”
“叫恩公见笑了,朱某身无所长,还未敢立什么志向……”朱重八埋头答道。
“立志向而已,有什么敢不敢的?朱兄经历世事,见人见心,莫非真对这艰难世道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对自己经历的苦难,漠不关心?对所发生的所有不公,所有残酷都放到一边,胸中从未有过怒火和激动,想去改变这一切?”苏炼振振有词,掷地有声说道。
他望着朱重八继续说道:“你不想委身于人受人摆布,可是你活在这样一个世道,你逃得开么?昨日我若不救你性命,你一命呜呼了,可不白白活了这二十多年?今日我救你性命,却并不想让你屈身报恩,你就此离去后,真能了无牵挂,自由自在?你做得到吗?你不觉得好笑么?”
汤和不明白苏炼说的,只是看着朱重八,见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露,显然心中难受至极。以前从没有人对他大哥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这个人比他大哥还年轻,此刻说话简直像在教训他一样,偏偏这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不由得也偷偷瞧瞧苏炼。
“朱兄父母过世,确实可称得上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可是你父母是如何过世的?你现在如此不知不问,只图自己快活,可有想过在冥世的父母若看到你这副模样,该作何感想?你若有朝一日去了,有何脸面去见他们?”苏炼说得兴起,没有去看朱重八脸色,继续道:“就算不为父母着想,堂堂七尺男儿,就该这样整天偷鸡摸狗沉沦下去?苏某现在父母健在,还有个妹妹,家庭美满,可是我并不想过如此安逸的日子,这世道的污浊不堪,我虽见过听过不如你多,已足以令我生出愤懑,想要去改变。朱兄各地流浪,见过多少了?莫非真是见得多了而麻木不仁?若真是这样,也算是一件令人心寒的事……”
朱重八听得额头冒汗,眼前这人虽说是恩公,不便对质,但他所说确实句句戳心,字字含惊。以前没有人与自己这样对话,一来是除了汤和外,自己没有其他身边亲近人与自己说,二来自己心高气傲,从不多与别人说话。此刻听他所说,居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似乎自己之前一直都处在浑浑噩噩,茫然无措的生活中。
“苏恩公……一席话,确实让朱某无地自容,此时……也无话可说!”朱重八抱拳躬身道。
“朱兄,我与你初次相识,本不该说这些交浅言深的话,但你们都是大好男儿,如此荒废确实令人惋惜。我看得出朱兄是有能耐的人,心中有傲气,可这个世上有多少如朱兄这样的人?他们莫不是如朱兄一样靠流浪乞讨过活?当然不是,为人在世,能屈能伸方能获取通途大道,今日受些委屈,明日才能走得更远。”苏炼敛色正经道:“朱兄你说呢?”
他虽然比朱重八还小,偏此刻语重心长,眉间眼中,皆是沉重,居然看起来并不违和,朱重八低头道:“苏恩公说的是。”
苏炼站起来,叹了口气,对朱重八道:“今日说话多有冒犯,我向朱兄赔个不是,希望你切勿挂怀,原谅小弟!”说着抱拳躬身。
朱重八连忙伸手扶起,急道:“苏恩公言重了,你的话对朱某有利无弊,朱某感谢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那朱兄,听我一言,先在此休养几日,待身子尚好再做打算如何?”苏炼微笑道。
朱重八点点头道:“全凭恩公做主就是了。”
苏炼也点点头,道:“至于药资一事,我自会与余掌柜说明白,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朱重八深深一叹,道:“那就多谢苏恩公重情了!”
当下苏炼就嘱咐汤和好好照料,说明天再来查看,告辞离开。脚刚踏出门,一个人就急冲冲的与他撞个满怀。
“嫣然,怎么了你?”苏炼一看是余嫣然,笑道。
“哦,我……苏伯伯苏伯母叫我来找你,他们准备回去了!”余嫣然脸上还有些余红未退,显然刚刚在正厅里面也都听到了。
苏炼拉起她的手,走到院中,温柔道:“嫣然,你知道我爹娘今天过来是为什么了?”
余嫣然只是微微点头,又红了脸埋头下去。
看她一副羞涩模样,苏炼就觉有意思,用手拉起她的下巴,深情望着她道:“其实我早该把这些事都想到才对,到现在才来,你会怪我吗?”
余嫣然眼中秋水泛滥,摇头道:“不会,苏哥,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时候都不晚!”
苏炼看她痴情模样,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尴尬情况,不知道爹娘有没有提起过,正想说,余嫣然眼角一瞥,急忙推开自己手,退到一边,手捏衣角不知所措。
“炼儿,走吧,跟余叔告个别我们该回去了!”苏顺德在正厅门口叫道,他看见余嫣然羞怯的闪到一边,就笑笑没叫她。
苏炼答应一声,这时余晋才也出来了,他便向余晋才道:“余叔,今日叨扰了,我们就先回去,明天我再过来吧。”
余晋才点点头,笑道:“明天过来,我要把嫣然藏起来,不准你们再随便见面了……”
苏炼吃了一惊,还未说话,余嫣然已经转过身来,娇气喊了一声:“爹!”满面不舍。
“得,还没出去呢,胳膊肘已经向外拐了……哈哈哈”余晋才向苏顺德笑道。苏顺德也是哈哈大笑。
苏炼见余晋才故意玩笑,也是笑了,又道:“对了,余叔,客房里面那位病人的汤药费,就记我工钱里面吧。”
“你怎么说就怎么算吧,反正这药铺以后也该你来管了……”余晋才笑道。
余嫣然又是羞的转过身去。苏炼只是微笑答应了声好,便与苏顺德余月兰一块告辞离开。
出到药铺门外,太阳已渐渐西沉。三人刚与送出来的余嫣然微笑说完话,待她返身回去,迎面却看见苏禾急匆匆跑了过来。
看她满头大汗,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苏炼迎过去,扶住她道:“丫头,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不好了不好了!刚刚村里王婶回来,说她在街上看见大队的官兵了……”苏禾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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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朦胧邂逅
苏顺德和余月兰乍听苏禾的话,都是吓了一跳,余月兰更是下意识的拉了苏炼一把,惊道:“炼儿,你……你快回家去……不是,你先回嫣然那里……”
苏炼知道母亲紧张自己,但是苏禾说有人看见,却没说是什么时候看见,微笑一下,安慰道:“娘,你先别急,我们听小禾说清楚。”
说罢转过身问苏禾道:“你也别急,先说明白。王婶是什么时候看见官兵的?有多少人?”
苏禾一脸迷糊,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不知道啊,我没问,我一听她说在街上看见官兵了就马上跑出来了……”
苏炼听了也是啼笑皆非,又转身对余月兰和苏顺德说道:“爹娘,这样吧,我先去县衙那里看看。”
苏顺德立即道:“不行,你先回家吧,我去看看。”
“爹,放心吧,这里我熟悉,县衙那里我更熟悉,我去偷瞄一眼。况且我觉得县衙里应该没有这么快恢复正常。”苏炼笑道。
苏顺德见他坚持,又看了余月兰一眼,还是道:“你去我跟你娘都不放心,还是我去看看比较好。”
余月兰也是点点头。苏炼无奈道:“爹娘,还是我自己去看,一来看了自己放心,二来我了解得越清楚越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去都不知道看什么。”
苏顺德叹口气道:“好,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哥我跟你一起去!”苏禾立刻道。
“不用了,你去了有什么我还要照顾你,麻烦!你回家好好看着爹娘吧。”
苏禾低头,“哦”了一声,又道:“那你自己小心!”
苏炼点点头,目送他们远去,转身朝县衙方向走去。县衙与药铺隔了两条街,在县城大街的东北角,苏炼徒步走过去也用不了多久。沿路上他并没有发现有官兵的痕迹,走到县衙门口,也没有发现看守。保险起见,他没有直接走正门,而是绕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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