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造化弄人,被送走的偏偏是公子。
    “不必再说那些假设的话了,如今咱们不是就要回去了么。”白衣男子却没有刀疤脸那么多的感慨。
    其实在大周的生活,也不是那么艰辛难熬。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将自己真切的当成大周人,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谁能说不是一件幸事呢?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主子,此次您将他带回去,到时候将他交给君上,就是大功一件。”刀疤脸顿了顿,一咬牙又说道:“要小的说,六王爷哪一点比得上主子?主子完全可以不必依附于他,咱们回到西秦,总要拉拢自己的势力,若主子一味的依附六王爷,又有哪个大臣会站在主子这边?”
    他说完,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小的逾矩,还请主子责罚!”
    白衣男子静了一会,方才淡淡道,“这世上有谁甘心依附于他人生存?我自小离国,这些年从未承欢过父王母妃膝下。父王儿子众多,母妃生的孩子也不止我一个。且你也莫要忘了,当年我是因为什么被送走的。即便这些年父王对我有所亏欠,这点子亏欠又哪里及得上与他朝夕相对的那些儿子们的分量?”
    他刚回国,父王母妃一个都靠不住,凭他一己之力,便是有天下无双的智慧与才华,又有什么用?唯有先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说**!
    他想到这句话时,微微有些晃神,记忆里,似乎那个女子也说过这样类似的一句话。
    刀疤脸愤愤说道:“都是那该死的老和尚,若不是当年他断言主子克父,需远远送离西秦二十载方才能保君上平安,主子又怎会有今日的困局?”
    “何必动气?那老和尚不是早就不能再断任何言了么。”白衣男子漫不经心的抚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白皙漂亮看似没有任何威胁的手,送了那断言他克父的老和尚的性命。“何况只是二十年,若他断言我一辈子不能回西秦,岂不是更惨?好了,废话少说,先去办事吧。”
    刀疤脸忙应了,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呵……”树荫底下的白衣男子眯眼轻笑一声,“克父?不克父我回去做什么……”
    ……
    “公子,你昨日才受了伤,还是回房歇着吧。”柳莺莺看似恭敬的神色中却微有些不耐,抬眼瞧着负手立于池边的眼神锐利的男子,他五官分明的脸上一道从眉骨划至下巴的伤痕非常显眼,虽然将本来俊美非常的脸破坏了,却因那道疤痕而显得更有男子气概,多了一种云停渊峙的气派,令人不敢逼视。他的脸上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时刻带着笑意,而是毫不掩饰的阴沉与冷厉。
    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柳莺莺看着他,心中却是快意的冷笑一声,如今可不就是换了个人?
    “你的主子在哪里?”暂命名为王六子的男子缓缓开口。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紧涩的嗓子很是低沉暗哑。
    柳莺莺愣了下,自他醒来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不论她告诉他什么,他都只是听着。便是启程离开高城时,她告诉他他的“祖母”年事已高,恐不能照顾他,他也不能再留在当地,否则要吃官司,拜托她家主子带他一起离开,他也没有丝毫异议,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起过他的“祖母”。
    柳莺莺拿不准,那老婆子的秘术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若是没用,他又怎么会乖乖地跟他们走,她也曾试探过,趁他不注意时,张口叫出侯爷或李凤锦这个名字,他都毫无反应。若是有用,可这也不像是有用的样子啊――要知道他们给他设定的是一个吃喝玩乐偷鸡摸狗的小痞子形象,为什么深植于他脑海中的记忆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柳莺莺觉得,她横看竖看都不觉得这人身上有一丝半点的痞气,甚至比他是李凤锦时更加深沉莫测。
    可她试探过几回,确定有关李凤锦的过往他压根不记得,所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柳莺莺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是她还是弄不明白。
    会这秘术的老婆子也已经死的透透的了,连问都没个地儿问。柳莺莺也拿不准这件事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值不值得报到主子那里去。
    不过这一路上,他倒是好几次自刺客的刀剑下救下了主子,便是她心里厌恶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更不敢让主子知道她的心思。
    因此听到他的问话,柳莺莺愣了一瞬,语气疏离而平板的回道,“主子有事外出了,公子还是稍作休息比较好,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你很讨厌我。”他突然转过头来,看似平静的目光却逼出犀利又冷酷的光来,紧紧锁着柳莺莺,让她一瞬间惊慌失措,险些手忙脚乱起来。但她到底是经过事的,很快便在那目光下镇定了下来。
    “公子想多了,奴婢只是服侍公子的人,怎么会讨厌你?主子交代过,要奴婢好生照料公子,公子还请回房歇着吧。你若要见主子,待主子回来,奴婢会为你通传。”
    他弯了弯唇,一副笑模样,但眼底却冰寒一片。“好,有劳你。”
    他说完,越过柳莺莺径直走了。
    直到他离开,柳莺莺方才虚软的伸手扶住一旁的假山。她在刚才,竟莫名有一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错觉。
    太可怕了。
    
    
。。。
………………………………
221 端方君子
    回到房间后,他随手关上房门,却在门口站了站,方才淡淡道:“接着说吧。”
    房间的角落悄无声息的立着一条黑乎乎的影子,他从黑暗中转出来,憨厚老实的黑衣男子满脸激动之色:“爷,您相信属下说的话了?您真的相信我?”
    虽然他不明白那些人到底对主子做了什么,但他这两日暗中观察下来,发现主子似是被人施了心魂控制术。这在他们血煞阁本是十分常见的事,令二十八心惊与不敢置信的是,这一次中招的竟是他们的主子!
    “一个市井流氓,一个高门侯爷,我也想听听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爷,二十八的为人您最是知道的,平生最不会的就是说谎。”黑衣男子正是第一拨中第一个找到李凤锦的二十八,他本就是最老实木讷的,主子眼下的情形超出了他自己能应对的范畴,他虽机变不足,却也明白打草惊蛇的道理,尤其那“蛇”还是他认识的熟人,就更不能惊动他了。
    本想着暗中护着主子留下线索,等后边的人来了再做决定,却不想被主子发现了,无奈之下,只得将一切和盘托出。谁知说着说着,主子似接受不了一般突然又跑了出去,他心惊胆战的等在屋里,就怕主子不信他而将他的踪迹透露出去。
    担惊受怕的等到主子一个人回来,且还十分平静的教他继续往下说,二十八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但随即他又局促的皱起眉头来,期期艾艾的搓着手看一眼对面高深莫测的主子:“爷,方才我说到哪里了?”
    饶是男人摆出再高深莫测的表情也差点因此而破功,他眉头很是跳了一下,方才咬了牙慢慢道:“说到本侯十分疼爱夫人这一节!”
    二十八神色愈发迷茫,“这一节我已经说完了啊。”
    男人额上青筋高高暴起,这真的是他下属?他的下属就是这水准?他的眼睛是被那啥糊住了才会用这样的下属吧?
    “你倒是详细说说,本侯都是怎么疼爱夫人的!”脑海里并没有关于任何女子的记忆,可偏偏听到二十八提起夫人两个字,他的心就会不受控的跳起来,汩啵汩啵的血液震荡的声响几乎要敲碎他的耳膜。
    于是他知道,他的记忆里没有夫人,但是本能却没忘记。
    二十八说他是为了救夫人才心甘情愿自己落下悬崖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也知道,若真有人值得他如此,那他果真是十分在意疼爱那个女子的。
    想知道与那女子有关的一切,心里就像有条毛毛虫在不断的钻进钻出,抓挠着他的心尖尖。可偏偏眼前这愣头鹅说了句“爷十分疼爱夫人”的话后,便愣头愣脑的告诉自己,这一节他已经说完了,真是……气的他头都痛了!
    二十八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无措的抓了抓脑袋,“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爷惧内,还有,徐三爷曾说过,夫人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爷您都会想法子将星星摘下来送到夫人面前的……后来夫人打晕爷偷偷去了高城,爷您不但不恼夫人,还一改从前的行事,以激进的方式一跃成为内阁首辅,将朝政与皇帝都紧紧抓在自己手上,就是为了成为夫人最强而有力的后盾――这些都是徐三爷跟我说的。”
    “她竟然敢打我?”男人喃喃低语,不自觉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二十八眼睛一亮,指着他的脖子实诚的点头说道:“没错,夫人就是拿手砍的爷这边脖子。”
    男人额上的青筋又跳了跳,狠狠地瞪一眼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的二十八,硬声道:“既然本侯对她那么好,怎不见她亲自来找本侯?”
    惧内?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会怕一个女人?这愣头鹅确定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夫人怀孕了啊!”二十八大惊,“爷您掉下山崖后,夫人原是打算跟着跳下去的,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夫人可不就带着肚子里的小主子跳下去找爷了么。”
    男人蓦地身体紧绷,不自觉的上前一步,双手悄然紧握成拳,眸光紧紧一缩:“夫人怀孕了?怀的是我的孩子?”
    二十八更加惊骇:“夫人肚子里怀的若不是爷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男人似这才察觉自己太过失态,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对着老实人二十八傲然说道:“我的夫人怀的孩子当然是我的。如今夫人和孩子可都好?”
    “听说是老怪老头亲自护送回京的,有他在,夫人和孩子定然都安全无恙才是。”二十八顿一顿,“爷若是想知道,且等两日就会有消息送过来的。”
    男人点点头,又咳了一声,嘴角微微往上扬起,又努力的将翘起的嘴角拉下去,“你之前说,带走我的人我也是认识的?”
    二十八立刻愤愤不平的说道:“爷岂止是认识他,若不是爷几次三番的出手救他,他还有命作怪?爷,这人就是花卿啊,京城里鼎鼎有名的端方君子花家大公子,是咱们府上花姨娘的娘家兄长……”
    “等等,我还有姨娘?”男人眉头再度揪了起来,“我不是很疼爱夫人吗?不是惧内吗?哪里来的姨娘?”
    被打断的二十八迟钝的眨了眨眼睛,他再迟钝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主子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对?他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朋友的背叛吗?主子的朋友除了徐三爷就只有那位花家大公子,难道主子心里不该难过难过?
    好吧,他想起来了,爷已经不记得了这些了。
    “花姨娘是老太君的亲妹子的孙女儿,因自小便爱上侯府玩,与爷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后来她就成了爷的姨娘了。再后来,夫人把花姨娘绞了头发送出侯府了。”
    男人忍耐的磨了磨后牙槽,沉默的瞪着二十八。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二十八小心肝颤了颤,忍不住摸了摸脑袋:“爷,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男人默默地咽下一口血,“依你所言,那花卿与我的关系竟是不错的?”
    二十八立刻愤怒的咬牙道:“没错,姓花的能成为皇子侍讲,还都是爷您在皇帝面前极力举荐的缘故呢。谁知道这姓花的竟是个包藏祸心的混账东西,真是气死人了。”
    “你说姓花的带着我一路往南赶?”男人想了想,开口道,“再往南便是西秦国境了。”
    二十八终于机灵了一回,“我已经传了消息给阁里的兄弟们,让他们去查姓花的与西秦的关系。”
    这也正是男人最疑惑不解的,花卿既是花家大公子,又怎么会冒着天大的危险将他这所谓的朝廷肱骨大臣以及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血煞阁阁主带往西秦?难道他不知道他这一走,来日此事被爆出来,于生他养他的花家而言不亚于灭顶之灾?他不管不顾,抛家舍业也要前往西秦,总要有个合理的说法才是。
    闻言赞赏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二十八懵了,“爷已经知道您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王六子之流,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爷难道不想夫人吗?”
    男人大义凛然的瞪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要紧事,如此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像什么样子?”
    什么都想不起,怎么回去做那个疼爱妻子的惧内男人呢?
    “……呃?”这话敢不敢当着夫人的面去说?“可是爷,您明知道姓花的对您不怀好意,难道您还真的打算跟着他去西秦不成?”
    男人不理会他的问题,只问道:“你刚才说,血煞阁有许多奇人异士?依你说,我现在是被人下了禁制,所以对以前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那么血煞阁中,是否有能解开这禁制的人?”
    “自然是有的。”二十八骄傲的扬起下巴来,“老阁主最爱往阁里收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爷您按着老阁主的意思,都好好的养着那些人呢。不过他们功夫实在不济,咱们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他们。”
    “送个这样的人过来给我。”男人脱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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