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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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 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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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唇凑向了杯沿。

    近了,近了,更近了……

    “禀贵妃娘娘——”圆润清亮的一声骤然惊起,扼断了杨福绷紧的神思。

    万贵妃放下手中茶盏:“何事?”

    “娘娘,您之前召见了督陶官沈瓷,她现在已经到了,在门外候着。”

    万贵妃眼珠一转,恍然:“对,本宫差点就忘了,让她进来吧。”

    杨福一下子蒙掉,沈瓷怎么来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万贵妃瞥了眼杨福,见他神色有豫,不由问道:“汪直,怎么了?不敢见?”

    “没,没有……”杨福低头,垂头丧气地望着那杯已被万贵妃放回桌上的茶汤。

    万贵妃不解:“你们之前不是挺好的吗?她当督陶官,最初还是你举荐的。”

    杨福不知如何回答,万贵妃却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似在等着他的回答。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应是沈瓷进来了,杨福见躲不过去,才草草低声道:“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沈瓷进了屋,见杨福也在,亦怔仲须臾,才向万贵妃请安道:“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万贵妃看了看眼前两人神色,笑道:“罢了,你们之间的事,本宫就不过问了。”她朝沈瓷招招手,指着案几上杨福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下吧。”

    沈瓷移步,眼神在杨福身上绕了半圈,僵硬地坐下。

    万贵妃开口道:“本宫听说你入了京,特地召你过来聊聊。这一次御器厂的天字罐做得出彩,本宫很是欢喜。还有桌上这套新进贡上来的陶瓷茶具,这不,一有机会,立刻便拿出来用了。”

    “能得贵妃娘娘垂青,实在是沈瓷的荣幸。”

    万贵妃今日大抵心情极好,闻言笑道:“自你出任督陶官,每每都能给本宫带来惊喜,本宫实在想要赏你些什么。”她眼风一扫,瞥见案上未饮的那杯茶,大方道:“这是普洱蕊茶,上好的品种,汪直今日献给了本宫,将将才沏好,连本宫都还没来得及品一口,此第一杯,便赏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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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相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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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福浑身一颤,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本是为万贵妃准备的茶水,意外赐给了沈瓷,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远远超出了杨福和朱见濂事先的准备,他僵直身体,眼看着沈瓷颔首致意,微笑着将手伸向那杯带毒的茶。眼皮跳得厉害,心中似有万千战马呼啸而过,乱成一团。

    茶水是温热的,沈瓷双手捧起,恭敬道:“多谢娘娘赏赐。”

    说完,便要将茶水往唇边送。

    情急之下,杨福不知如何是好,一把伸出手,下意识按在了沈瓷的腿上。

    沈瓷身体一僵,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但碍于在万贵妃面前,不好发作,旋即便接着将茶水往嘴里送。

    杨福突然开口:“沈瓷,你不是对茶叶过敏吗?”情势急迫,他只能想出如此荒唐的理由。

    “啊?”沈瓷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对茶水过敏了?

    案几下,杨福的手在她膝盖重重一捏,似有深意一般,嘴上道:“你忘了上次饮茶后你变成什么样了吗?浑身红肿,高烧多日不愈。娘娘向来体恤下人,只要说明情况,娘娘是不会责怪你的。”

    沈瓷听得一愣一愣,杨福这番话来得实在突然,那双眼中焦急毕现,还有在她膝上刻意的按压。她看了看手中的茶水,又将记忆的碎片快速整理,顿时领悟。

    杨福欲来到京城替夏莲报仇,矛头直指万贵妃,他如此极力阻止自己饮茶,想必这毒,便是在她手中了。

    后知后觉的惊惧,沈瓷方要开口,杨福咬咬牙,已从她手中夺过茶杯,拿在自己手中,对万贵妃道:“娘娘,沈瓷自小便对茶叶过敏,还请娘娘见谅。这杯茶,微臣代她喝了。”

    他话音刚落,不等万贵妃反应,便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杯中,只余下沉底的残叶,无声无息。

    茶中剧毒,从饮下到发作,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将茶杯稳稳当当放在案上,还余有这一炷香的时间,是可以争取的。

    绝望与仇恨同时涌上,别无选择。

    沈瓷愣愣看着他,手还悬在空中。万贵妃见状却是笑起来:“对茶过敏?这倒是个稀奇病。不过汪直,这是本宫赐给沈瓷的佳茶,本宫还没发话呢,你怎么便自己做主受了赏?”

    “娘娘向来宽宏,又怎会在意这些。”杨福赔着笑。

    万贵妃打量着面前两人:“本宫看你,是对沈瓷的事在意得太紧了罢。其实,本宫还真想看看,对茶叶过敏的人喝了茶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沈瓷脸色一白,竟也开始配合着演起来,轻声嘀咕:“娘娘,小女上一次饮茶后,脑子差点没被烧傻……”

    万贵妃看着她这一幅委屈模样,悦心大笑:“本宫不过开个玩笑,你竟还当真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汪直替你受了赏,本宫有何必再为难你。”

    沈瓷作出大喜模样:“娘娘体恤臣下,实在宽宥,必是福泽深厚之人。”

    “这小嘴甜的。”万贵妃笑着,忽见杨福眼巴巴地看着沏茶的壶,还动了动喉咙,不由问:“还看着做什么呢?”

    越是危机时刻,越是要保持面不改色,饮下毒茶后,心知自己必死无疑的杨福反是不再紧张,掩下仇恨的眸光,满脸殷切模样:“这茶到了我手中,连尝都没尝便送到了娘娘这儿。方才有幸一品,实觉神清气爽、茶香浓郁,是一等一的好茶。方才贵妃娘娘赏了沈瓷,不知如今可否再赏我一杯?”

    万贵妃对汪直总是信任的,杨福对这分寸把握得很好,再加之万贵妃今日心情不错,已是开怀:“你倒是想得美。既然说是献给本宫的,自己反倒先品得欢,一杯末了再一杯,本宫还没顾上呢。”

    “那娘娘先请,娘娘先请。”杨福说完,双手伸直放在自己膝上,看着茶壶,又是一副眼巴巴的模样。而在那伪装期盼的眼神下,他已清晰感到自己五脏六腑的变化,身体的神经像是触了电,一点一点地僵硬,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深处呕出。

    他的时间不多了。

    茶女悬壶高冲,对准茶杯,先低后高地冲入热水,使茶叶随着水流旋转而舒展。

    又是一杯。

    “本宫倒要看看,这茶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样好。”万贵妃嗅了嗅茶香,端起,品了一小口,评价道:“并未有多惊艳。”

    那一小口,毒性未必有多烈。杨福忍下五脏六腑剧烈的抽搐感,咬牙道:“这茶初品平平,但茶香悠长,娘娘你细细再品,必觉肺腑皆清。”

    万贵妃狐疑,再饮了一大口,道:“好茶是好茶,不过却总感觉有一丝怪味,何至于让你如此沉醉?”

    杨福笑了笑,这一次放了心。他强撑着躯壳坐稳,实际已是气若游丝,身体如被掏空。

    万贵妃的药还没发作,看着杨福这模样,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杨福喘着粗气,唇角勾起一丝释怀笑意:“哪有,心里可,可舒服着呢……”

    “你这模样,看起来可不太好。”

    杨福轻笑:“这些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爽快活过……”

    “什么意思?”

    杨福并未答她,反是轻唤了一声:“沈姑娘。”

    沈瓷已是心若明镜,看着面前的一切,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浅浅应了一声“嗯”。

    杨福身体微倾,一个力没撑住,栽倒在地上:“这样,你能原谅我了吗?”

    沈瓷如同失语,眼睫一颤,连带着泪水也簌簌落下:“谢谢……”

    万贵妃看杨福倒地,正欲招人过来看看,还没张口,忽然感到胸腔一阵剧烈的作呕感,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嚼碎了。她无法呼吸,四肢僵硬,再看杨福倒在地上的样子,终于明白,艰难抬起手,指着杨福:“你,你……”

    一旁的小宫女顿时手忙脚乱,赶忙奔到门外:“来人!来人!娘娘出事了!太医!护卫!”

    杨福的眼前渐渐模糊,视线已看不清了,喉头一片腥甜,他喷出一口鲜血,抓住沈瓷如同抓住最后的心愿,喑哑着,撕裂着:“替我,替我多照顾朝夕,求你……”

    沈瓷眼泪不住落下:“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你放心……”

    他闭上眼,像是终于放了心,鲜血先自唇角流下,又从七窍溢出,整个身体疼得厉害,已没了力气叫唤,颤巍巍的,他放开沈瓷的手,轻轻说出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也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的沈瓷,还是说给的卫朝夕……

    殿外的护卫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跑入,很快弄清状况,拉开了沈瓷,将杨福围成一圈,以剑相指。太医忙着赶来,可万贵妃捂着胸口,喘着喘着,声息渐渐微弱,再没了声。

    杨福趴在地上,最后几丝余息渐渐消弭。大仇已报,恩怨已了。欠夏莲的命,他要回来了;他欠的命,也终于还了。可有些债是还不清的。在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中,杨福仿佛回到了他与卫朝夕初见的时候,小小的女孩盯溜溜转着眼,就为了他多出的几块栗子糕,他看着她弯起的唇角和甜蜜的笑,不知不觉便在心中渗了几分暖意。阴暗蛰伏的生命中,意外照进了温柔的光,亦成了他虚假生命中唯一的真实。

    可他却是她生命中不该有的劫。

    她是以食为天的人,却甘愿为了他受尽辛苦。真是个傻姑娘啊,他想,如果她没有遇见他,该多好,若是没了最初的相遇,今日便没了这样多不舍,亦没了对生的无限眷恋。他舍不得死啊,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急速流逝,一点一点抽离,一点一点散尽……

    还未开始,便已结束。那吃遍天涯的承诺,终究成了相隔天涯。远方的她,是否还在倚楼独望,期盼着他的归来?等待依然翘首相盼,可是已经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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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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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迟迟赶来,上前探了探万贵妃的鼻息,又猛地缩回手,不可置信般地又试了试,终于确定,惊慌失措地跪下:“娘娘,娘娘……薨逝了。”

    此时,尚在郊外祭祀天地的皇上还不得而知,他整肃叩礼,忽见天色有异,大雾卷来,人皆讶之。皇上望着天上黑压压的一片,心口也似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云,泛起隐隐的痛。他似乎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却无从想太多,跪饮福酒,俯伏兴,平身,并不知宫内,已是风起云涌。

    皇宫外,朱见濂正焦急等待消息。他这三年想法子在宫中安插了好几个可靠的眼线,事发不久后,他很快得到了消息。

    见来人满脸惊惶,朱见濂忙问:“怎么样?”

    “万贵妃薨逝了。”

    “死了……”朱见濂喃喃念着,心中悬着的重锤轰然落地,稍稍松了一口气,问:“‘汪直’呢?”

    “不知道,现在整个安喜宫都被封了起来,只传出了万贵妃薨逝的消息,其他人都已被封锁在里面。”那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督陶官沈瓷突然去了万贵妃宫中。”

    “什么?!”朱见濂拍案惊起。

    “皇上不在宫中,皇后娘娘正在赶往安喜宫。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开了的。”

    朱见濂想都没想,长腿已迈了出去:“即刻入宫。”

    ******

    王皇后是皇上的第二位皇后,在她之前,还有一位吴氏。因为皇上专宠比他大十七岁的万贞儿,却对吴氏不闻不问,吴氏一气之下便对万贞儿动用了杖刑。皇上力排众议,废了吴皇后。本想立万贞儿为后,却迫于太后压力,于两个月后立贤妃王氏为皇后。

    这个王皇后生性软弱,知道皇帝宠幸万贞儿,又有吴氏的下场在前,于是处处谦虚忍让,已然是个傀儡皇后。她名义上虽是皇后,但后宫的实权却一直都在万贵妃手中,她亦从来没有怨言。如今万贵妃突然薨逝,皇上又不在宫中,这才轮到她上阵,急急忙忙赶往万贵妃的安喜宫,看着眼前这滩残局,全然乱了方寸。

    万贵妃薨逝的消息虽然传出去,可为何突然薨逝的缘由却是封锁了的。一旁的宫女哭哭啼啼对王皇后叙述了整个过程,太医验了毒,事实证明万贵妃和“汪直”饮过的茶杯和泡茶的壶中的确含有剧毒,而其余未盛茶水的杯则并无异样,基本可以断定毒药源自茶水本身。

    而接触过茶叶的,仅有两人。杨福,和茶女。

    沈瓷倒是碰过第一杯茶水,可万贵妃那杯却是丝毫未沾。且沈瓷是万贵妃召进宫的,而非主动觐见。幸得三人对话时周边宫女众多,尽数证明了她的清白,使她脱离下毒的嫌疑。

    可王皇后可不敢这么放掉她,除了死掉的两人外,她是最近的目击者。又或是,皇上回来后大怒,要将所有目击者除掉,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这沈瓷虽是个督陶官,可到底是皇上和万贵妃任命的官职,就算皇上下令要她这个目击者陪葬,也得罪不了什么势力。

    王皇后在心底小心翼翼地权衡着,以她软弱的性子,切不敢轻举妄动,索性就如此耗着,等皇上回来再论。

    朱见濂便是在这时候闯了起来。

    后宫此时已是乱成一团,护卫一个劲儿地阻拦,他压根不管,脚下如同生了风,竟是直接闯进的殿内。

    王皇后惊了一跳,竭力塑起几乎没有的威严,细声道:“后宫怎是男子想入就入的,这是谁,好大的胆子。”

    沈瓷同众宫女被押解在角落,忽见朱见濂闯入,激动得站起:“小王爷……”

    王皇后闻言,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朱见濂,听他彬彬有礼道:“在下朱见濂,淮王世子。不小心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恕罪。只是听闻宫中噩耗,恰巧我还未过门的世子妃也在这里,实在焦急,擅自闯了进来,只为心安。”

    王皇后眉心一蹙,重复了一遍关键字:“未过门的世子妃?”

    “正是。”朱见濂移步,伸手将站在角落的沈瓷拽起,一把拉到身边,不容置疑的表情:“就是这位沈瓷姑娘。”

    沈瓷愣住,王皇后也怔仲不语。淮王终归是藩王中资历长的人物,又是王室,若在这众人都证明她是清白的情境下,还要强行受到惩罚,恐怕淮王那边便交代不了了。王皇后觉得头疼,皇上回来过后,指不定是什么情绪,若一气之下将这位目击事件的世子妃也连带着灭口了,她也不讨好。

    朱见濂打断她的思绪:“皇后娘娘,此事当中,沈瓷可有过失?”

    王皇后抿抿唇,斟酌片刻,慢慢道:“她倒是清白的,可是她是目击人,等皇上回来,说不定还有话要问她。”

    朱见濂对王皇后的想法已是明了,他扫了眼四周的宫女们,道:“周遭目击的宫女不少,也不缺她一人。”他捉过沈瓷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如同抚慰。这令沈瓷感到安全,神思不定的心稍有回暖,不再害怕了。

    朱见濂满目心疼,替沈瓷将前额凌乱的发别到耳后,转头对王皇后道:“她脸色这样白,大概是被吓到了。既然嫌疑人中没有她,我便先将她带回去了。”他想了想,针对王皇后方才的说法,又补充道:“我们就呆在京城,若是皇上回来有话要问,我再立刻送她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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