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记住了。”
沈瓷强自压下心中喜悦,继续做着手头的事,期间两次没忍住,将字条又拿出看看,再次确认是他的笔迹。好不容易熬到申时,事情做得差不多了,终于起身,出厂唤了车夫,朝花涧山庄行去。
天色渐暗。
日光向西斜去,倾出一点霞光,已近申时末端。
马车从汐水路向北,一路行去。沈瓷坐在马车里,听车外的人声渐渐安静,想来已是到了密林。
她拨开帘子,向外看去,喜悦点在眉梢上,可没过一会儿,那眉心又渐渐皱了起来。
之前只顾着高兴,没能细想,如今静下来,耳边只剩下马车辘辘的滚动声,却觉得处处诡异。那张字条,笔迹是小王爷的没错,可按照他的谨慎,怎会让她独自穿过这道安静的密林?若说等在御器厂外不进来,是怕打扰她做事,可从前哪次他不是堂而皇之地进来,兀兀出现在她的面前?更可疑的是,明明是托个不熟识的小窑工转交字条,却只写相思,反倒将最重要的时间地点以口转述,实在蹊跷。
有没有可能,那字条的思念是真的,可约见的信息……却是假的?
可若是假的,又怎会真的去花涧山庄?想必在这密林夹持的小道,便会出现异样。
沈瓷心下一沉,敛了喜色,自己先前真是被冲晕了头,竟没能细想这些存疑之处。她探出车帘,急急对车夫叫道:“快掉头,我要回去。”
车夫一愣:“掉头?不去花涧山庄了?”
“不去了。”沈瓷果断道:“若真的是他,自会再来御器厂寻我。”
车夫应了声,欲减下速度拐弯,刚勒了下缰绳,整个人便愣住了:“沈……沈大人,怎么有这么多人朝我们围过来……”
沈瓷神经绷紧,迅速拨开车帘一看,果然见到个大汉,满脸糟粕气地朝她聚拢。
他们速度很快,小道又窄,掉头已是来不及了。
“哟,小妹妹,还专门减下速度迎大爷呢,爷爷们在这林子里憋着,等你可久了。”说话的是个黄牙黑皮的汉子,那小小的鼠眼眯起来,透出黏腻的猥琐,言语间,竟已攀上车窗,一把扯掉了帘子:“哈哈,是个娇小的美人,兄弟们今日可有福啦。”
与此同时,余下几个汉子也陆续追了上来,直朝车夫抓去。看样子,是准备先丢掉车夫,之后,大概便是她的噩梦了……
………………………………
156 黄昏迷途
车夫慌忙之中不知如何是好,仍试图减速拐弯,沈瓷急忙叫道:“别拐了,往前跑,越快越好”
车夫一急,连忙挥动马鞭,可那马儿却是温温吞吞,反是越走越慢。
眼见着那帮人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堵在车前的汉子留着咂摸着涎水大笑:“小美人,跑不掉了,不如乖乖听话,大家都省事。”他搓搓泛黄的大手,瞥了眼沈瓷车前那匹懒洋洋的马,淫笑得更大了:“哟,瞧你的马也累了,不如,就在爷爷这里歇歇呗。”
几人便围得更近,摩拳擦掌:“先把这个车夫扔下去,碍事”
在他们说话间,沈瓷突然一把扯下发上的细簪,满头乌黑青丝散开,引得那帮人奸笑更浓。
“只得赌一把了。”她想着,飞快将细簪对准马屁股,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刺。
马儿长嘶一声,惊蹄而起,一扫方才的温吞迟缓,卯足了劲向前奔去。
那几人见此异状,聚成一团堵在前方,试图拦截。可那马儿却如同发了狂,丝毫没有因面前的人减慢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失控般地往前冲。
那帮人原本还站得岿然,但临到马匹冲过,却个个都怯了胆,推嚷着朝两旁躲去。可已是来不及躲了,马车飞速掠过,蹄声阵阵,伴着被撞汉子的惨叫声,尤为刺耳惊心。
“妈的,敢撞老子,别让她跑了”
一声粗粝的吼叫冲出,惊醒了躲闪的众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汉子们发出狂躁的吼叫,一同朝马车扑了过去。
“拉住,都给我拉住先把女的拽下来”
马儿发出阵阵嘶鸣,发疯般地往前跑。七个大汉在后面拖着马车,逐渐减慢速度,还有一人原本便攀在马车的窗外,此时趁着速度减下,顺势一跃到了车内,与沈瓷和马夫仅有一帘之隔。
不能进入,更不能跳下。沈瓷一把将马身上的细簪取出,捏在手中。马儿再次受到刺激,狂蹄乱舞,剧烈晃动,猛地再加了速度。
“哎哟”只听马车外再次响起众汉子的哀鸣,没扶住,狠狠扑倒在沙地上,摔得满嘴沙石。
“还有老三在上面”有人大喊:“老三,把那女的给我扔下来奶奶的,太他妈没面子了”
沈瓷握紧了细簪,全服精神都放在那道薄薄的帘子上。风一吹,帘子轻飘飘晃起,隐隐露出里面那张狰狞的脸。
不知道对方会如何行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硬拼她没有胜算,无论是力道还是耐力,都不如男子。若是进入车内,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中,过不了几招她便会被制服。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巧劲,看是否能逮住机会将那贼迷鼠眼的汉子逐下车去。
沈瓷抿紧唇,半蹲着身体站在车板子上,努力保持平衡,屏息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手。马车颠簸不稳,车夫手忙脚乱,突然一阵奸笑声响起,那鼠眼竟是大摇大摆撩开帘子咧着嘴笑:“我的好妹妹,还想往哪里去?这儿摔下去可疼了,不如进来,在车上刺激刺激。”
沈瓷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没回话,只悄悄将藏在身后的细簪握得更紧。
“哟,还挺倔?”鼠眼的身体也从帘子后探了出来,没好气道:“看爷爷把你扔下去就没话说了。”
车夫不停哆嗦,见鼠眼从里面出来时,手里竟还带着一把锃亮的刀,光线晃得他眼前一花,连忙以胳膊护住自己:“这位壮士,我……我是没什么干系的,别杀我啊,我我我,我这就跳车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那车夫慌忙爬起,往车下狠心一跳,连滚带爬逃开了……
马车仍在飞驰,却已没了掌控的人,任由狂躁的马儿随意驰骋。沈瓷的心抽得更紧,眼下只剩了她一个人,情况更加危急。
“哈哈哈哈”鼠眼仰天长笑,见车夫离开,痛快地把刀收回,反是张开双臂,大大方方地朝沈瓷走来:“过来吧,帮手都逃了,妹妹还有什么办法?往爷爷怀里来吧。”
鼠眼越逼越近,沈瓷瞥了一眼道路,前面不远处有个大幅度的拐弯,或许周旋到那时,可能性会更大。
她收了收手中细簪,暂且没有出手惊动,蹲下身一绕,从鼠眼的胳膊下面穿了过去,到了另一侧。
鼠眼没有让她轻松溜走,手一转,顺势捏住了她的衣裳:“嘿,有意思。”他用尽一拎,便把沈瓷提到他的眼前,“刺啦”一声撕开她外衣,将那双粗糙发黑的手探了过去。
沈瓷汗如雨下,拼命挣脱的同时,竭力让自己不从车上摔下去。她睨了眼前方的弯路,近了,更近了,受惊的马全然没有减速的征兆,依然拼尽全力向前冲,连带着马车都几乎飞了起来,似乎要在这个拐弯将所有人都抛出去。
就是这个时候了。
沈瓷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趁鼠眼正挑逗着她说话之际,飞快举起细簪,直朝对方的脸上刺去。
一声尖利的哀嚎声响起。
“他娘的,看老子怎么收拾你”鼠眼捂住左眼,边骂边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两步,沈瓷立马上前再往他的脖子和胸口补了两刺,趁着拐弯时的惯力往外用力一揣,鼠眼的手下意识捂住伤口,没了支撑,亦没料到此处突然拐了个大弯,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
他还在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声音却已飘得越来越远。马车狂奔,远处追逐的人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清面目。
还不能懈怠,为防他们再追上来,或者还有其他埋伏,她不敢停下。索性自己坐在车板子上,拿起缰绳架车。马儿疼过了劲,逐渐恢复平静,步子也稳了起来。沈瓷在车上,频频回望,又跑出了老远,终于确定那帮人没有再追上来。
可很快,沈瓷又意识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她迷路了。
视线所及,一片陌生。她记不清马儿方才跑过了多少岔道,就算记清了,眼下也不敢原路返回。
天色渐次暗下,橘红的霞光沉入地平线,隐隐有月色探了出来。
看来,今日势必是回不去了。
趁着稀薄的光线,沈瓷又朝前赶了赶路,本想找户人家借宿一晚,可这郊外人烟稀少,走了一阵也不见人家。她停下,朝四周看看,似乎唯有右侧的一片林子,暂且可做藏身之处。至于返回之路,且等明日再想吧。
沈瓷入了林子,没有进得太深,可从外也看不出里面有人。将马儿拴在一棵树旁,自己则从旁处择了较粗的树,将袖裙挽起,费劲地爬了上去。
虽然树不算很高,但半夜若是有野兽,还可抵御一二;若是有人,等马儿发出声响后,也能快些逃离。
她小心翼翼躺在几根粗壮树枝的分叉处,抱着头看天,残月悬在枝叶之间,凄凄渗出些光亮。今日发生一事,回忆起来仍有余悸,她身心疲累,迷迷糊糊想要睡去,却又不得不保持警醒。只得微睁着眼睛望那天上残月,不禁想,若是此时身旁有个信得过的人儿,该有多好……
此时的朱见濂,已是身在景德镇,携五十护卫,沿着汐水街以北一路搜寻过去。
昨日淮王召朱见濂和朱子衿一同用午膳时,朱见濂总觉得她神情有些不对劲。吃饭期间,时不时朝朱见濂斜眼一瞟,目光中有侥幸的得意。
她有什么好得意的?恰巧中途淮王离席片刻,朱子衿便笑得愈发放肆,朱见濂放下筷子,望着她:“你看我笑做什么?”
“我想看就看,关你什么事。”朱子衿扬起下巴,又道:“不过看你可怜,隔得老远,什么事都不知道。”
朱见濂下意识胸口一紧:“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朱子衿低下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肉,吃得滋香。朱见濂想要细细再问,淮王已经回来了。
这顿饭吃得莫名其妙,朱见濂总觉心中不安。没兴致午睡,他回到书房,踱了几步,忽见自己摆在案上的宣纸略有零乱,走过去一看,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一沓宣纸,多是他的练笔之作。他往后翻了翻,发现自己放在第二的那张居然不见了。
那是前几日他想到沈瓷时信笔所书,寥寥八字,借此寄托,写着“思卿至意,何时方见?”
他原本早就想去寻她的,可当初去京城时日太久,淮王的身体又不便,王府许多事还需要他打理。不过,眼下淮王已近痊愈,就算拦着朱见濂去景德镇,他也准备在这几日悄悄溜走。
他正想着,脑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想起了朱子衿方才的异常举动。
“隔得老远”,这是她言语的关键词。隔得老远能发生什么呢?于他而言,要么,就是京城之事被揭发;要么,就是沈瓷遇到了危险。他看了看桌上的那沓宣纸,想着独独少了的那个句子,浑身打了个寒颤,转头立刻朝外喝道:“备马,去景德镇”
………………………………
157 安心之所
待朱见濂带着一行快马加鞭抵达御器厂,天色已是黄昏暗沉。他报了名号,没等通报,便急匆匆地奔了进去。刚进厂不久,忽然听人在旁侧疑惑地叫了一声:“淮王世子?”
朱见濂回头,是徐尚先生。
徐尚先生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见濂忙问:“沈瓷呢?”
“她不是被你叫出去了吗?”
“我没有。”朱见濂一颗心顿时跌到谷底:“她去了哪?”
徐尚先生一愣,片刻后立马警醒过来:“花涧山庄,有人约她去了花涧山庄”
“什么时候?”
“申时之初便走了,约在了申时末梢。”
“孤身一人?”
“乘着马车,还有个车夫。”徐尚先生用手指了指方向:“从这里出去右拐就是汐水街,然后一路往北走,便是了。”
朱见濂颔首,顾不上道谢,拧过缰绳快马驰去,领着五十护卫沿路寻找。
天色已是暗了,火把映出地下杂乱的车辙,一路顺着找去,不知何处还是尽头。朱见濂看了看道路两旁的树林,一切皆沉在漆黑的天色中,一颗心越来越冷,她到底在哪里?
开始还只有一条道,但越往前走,分岔路口便越多,所幸经过的马车并不是很多,还留有一道较为清晰的痕迹。
“世子,找到了一块绉布,可能是从马车上扯下来的。”护卫禀报道。
朱见濂拿在手中看了看,捏紧了,狠狠将绉布朝地下一掷:“继续找,今晚一定要找到她”
他一路搜寻,生怕错过,时间似被无限拉长,走到花涧山庄时,车辙并未停止,反是零乱延伸,看起来,马车行得相当不稳,隐隐还见地上有一摊血迹。
她今日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用手抵住胸口,试图挡住漫漫袭来的疼痛,下令道:“继续找”
不知到底走了多远,车辙的印记终于消失。朱见濂站在车辙消失之处,环顾四周,最终指了指密林:“进里面去看看。”
护卫很快分散成几队进入密林,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密林之中,引得树叶簌簌颤动,不多时,有护卫回报道:“世子,找到了一辆没车帘的马车,可里面并没有沈姑娘。”
朱见濂背脊挺直:“带我去。”
沈瓷抱膝坐在树上,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借粗壮的树干挡住身体。地面的脚步声不绝,铿锵有力,一听便知道是特意经过训练的。她手中拿着择下的枝叶,挡住自己,默不作声地观察这群人,眼见他们发现了她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扬声叫道:“找到了”
她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这群人竟真的是来寻她的
匆匆看去,足有几十人,想必是顺着车辙一路寻来。她埋下头,心中漫出一股悲凉。好不容易才逃了黄昏那一劫,如今再对上这群人,恐怕就真的逃不掉了。
沈瓷默不作声地隐藏自己,不停祈祷这群人快些离去。
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就是在这儿发现了她的马车?”朱见濂环视四周,喃喃道:“那可能就在这附近了。”
沈瓷一个机灵,心在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喜悦中来回攒动,手中遮挡的树枝没拿稳,掉了下去。
夜晚本就安静,树枝在地面砸出响动。朱见濂循声抬首,正看见树上缩成一团的影子。
“小,小王爷……”她原本还是镇定的,一开口却如同染上了哭腔,紧绷太久的情绪瞬间松懈。
“小瓷片儿?”朱见濂试探相问,脚步越走越快,终于看清:“小瓷片儿是我”
沈瓷揉了揉眼睛,看他仍在,确定这是真的,颤声问:“你怎么来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先下来,我们回去再说,没事了,啊……”他仰着头看她,眼中盈盈闪着澄亮的光,那个末尾的啊字轻轻跃出,像体己的安慰,熨帖得她一颗心舒缓开来,用手攀住树干,腿朝下蹬了蹬,又缩回去:“我好像下不去了……”
“那就跳下来。”他说,张开双臂:“我接住你。”
沈瓷脚踩着树枝的中间,慢慢站起身:“那我可真的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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