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只有他和师傅在的时候,莫茵才会点头开口应声。
大约十五六岁的时候,莫旬采药归来,看到莫茵气的涨红了脸,坐在椅子上簇簇地掉着眼泪,她一把一把地擦着脸,不停抽噎着。他有些不解,毕竟他这个师妹,总是那么安静的样子。哭就罢了,可她看起来那么生气,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
作为大师兄,他理所应当走上去慰问一番。于是乎,他放下背上的药筐,走上前,问道:“师妹,怎么了?”
哪晓得她一见到自己,就抹干净自己的小脸上的眼泪,抽噎地说:“师兄有礼,莫茵先下去了。”
他还没有叫住她,便看见她一溜烟跑走了,莫旬挠挠头,回房准备歇息,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几个师弟在那说着什么。
“你说这小师妹也真是奇怪,平日里那么温顺可人的一个人,今日竟然为了莫旬和我们吵了起来。”
“要我说啊,小师妹多半是喜欢他。”
“可不是,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又才能出众的,样样都比咱们好,小师妹那么好,自然喜欢他。只是可恨人家天生就比咱们出众。”
“就是。别说了,这个点,他也快回来了,咱们啊,还是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吧!”
莫旬站在门口,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便愣在了那里。这些人不喜他,他一早就知道。不过他从来不屑与他们争论,可是莫茵喜欢他,而且竟然会为了他,与那些人吵架,倒是他未曾想到的事情。
第二日,他去山下购置物品的时候,看到路边小摊上有一个卖簪花的,不知为什么,脑子里一下便想起了莫茵,他掏了钱,买了个素色的白玉簪子。揣在怀里,满心欢喜地带了回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买这个簪子,或许,只是为了道她昨日挺身而出为他说话的恩情吧?
他敲开了莫茵的门,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他道:“师妹,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师兄呢?”
莫旬点了点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下去。
还是莫茵开口:“师兄。。。有什么事吗?”
他这才从怀里拿出那枚白玉簪子,递给了莫茵:“我今日下山,见到这个簪子,觉得很是配你,便买了下来。。。”
“这太贵重了。。。”莫茵吃惊地摇头。
“我。。。我身边也没什么别的女子可以让我送的,既然我都买了,就给你吧。。。”莫旬的延伸有些躲闪,将簪子塞到了她的怀里,道,“那,师兄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他正想转身,便被莫茵拉住了袖子。
她用一双盈盈秋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莫旬,最后轻轻道了一句:
“谢谢。”
莫旬想,若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心动的,大概就是现在了吧。
过了两个月,到了莫旬的生辰,他自己倒是不以为然,可谁知道一回房间,就有一股香气迎面而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桌子上放着的,正是一碗长寿面。
他回头一看,莫茵正胆怯地站在后面,道:“师兄,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没有什么可以赠于你的,就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祝你生辰快乐。”
就这样,你来我往的,莫旬与莫茵谁也没有开口说是谁先心动的,总之两人就这样,爱上了彼此,成为了在这深山里,彼此最深的依靠。
可是天不遂人意,在他二十岁那念,莫茵十七岁,她就被恶人抓了起来,威胁师傅交出解药。可这毒是为了皇室而造,怎么可以轻易给出解药?总使莫旬再三恳求,师傅依旧是不答应。他便说自己要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既可以不出卖皇室,又可以救莫茵。
就在他快要把假药研制出来的那天,他听说,莫茵为了不让他们为难,自尽了。
尸骨不见。
时过境迁,已经十年,他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医师,性格也大不如从懦弱。可是,他心里却一直留着一个人,那个人,叫莫茵。
因此他第一眼看到沈青欢,就愣住了。她与莫茵,长得虽不说是十分十的相似,但是至少也有五分。可是,如果莫茵还活着,如今也该有二十六七了,可这女子,分明只有十六七岁。他知道了她的身份,想起之前宋子允曾问他要过暗音毒,想必就是为了她吧。
当年,为了皇室,他的莫茵只能身死。如今,沈青欢那么像莫茵,何况她们又与皇室为敌,这个忙,他私心里,很想帮沈青欢。
这一晚,到底是难眠了。
第二日清晨,沈青欢起的倒是早,洗漱完,在门口遇到了莫旬。她起初有些害怕,用眼睛偷瞄了莫旬几眼。
“皇后娘娘,要一起共进早餐吗?”
沈青欢先是点点头,随后慌忙摇了头,看着莫旬的脸,又有些尴尬。其实她现在饿极了,昨晚本就没有吃多少东西。
“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青欢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向了一旁的小厨房灶台。
“你会做饭?”
那是当然。沈青欢在心里嘀咕,她这个人,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做饭好吃。可惜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
可莫旬一会儿却道:“我想吃长寿面。”
沈青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长寿面,一般不是只有生辰的时候才会吃吗,他今日是生辰么?不过,她如今受制于莫旬,自然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长寿面只是看上去制作简单,其实也最难,因为面不能断。不过沈青欢从前给爹爹做过长寿面,所以觉得也就那样罢了。只不过是莫旬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过不多久,端着一碗面递到他面前。
不知为何,莫旬的眼中忽然氤氲起一丝水雾,但他还是故作镇定的样子,坐下来,安静地吃起了饭。不一会儿,看到沈青欢还站在旁边,他瞧着她,似乎有些好笑:“你怎么不吃?”
沈青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方才看见莫旬,竟然觉得有些可怜。
这时,祁晏走了过来,上前却看到俩人正在一起用饭。心中生出一股无名醋意来,走上去揽过沈青欢,看了一眼那长寿面,道:“你做的?”
沈青欢如实点头。
祁晏的眉头可皱的紧紧的,低下声音道:“你是招月的皇后,怎么能给他做东西。而且。。。你是我的人,也只能做给我吃。。。。。。”
沈青欢笑了出来。
莫旬此时也从方才的感怀中走了出来,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起来,道:“皇上倒是眼尖儿的很,一眼便看出来这是娘娘做的。不过,娘娘的厨艺确实不错。。。”
沈青欢只怕他们俩人剑拔弩张起来,忙劝架求和了起来,表示自己饿极了,想先吃饭,让祁晏也坐下用饭。祁晏这才作罢。
面吃到一半,祁晏忍不住道:“不知医师什么时候可以给朕解药?”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且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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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墨散香尽
祁晏放下筷子,随着莫旬上了前去。回头看了看沈青欢,说:“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祁晏跟着莫旬,走进了一间密室。
“解药呢?”
“我自会给你,皇上可真是着急。”
祁晏板着脸,并没有说话。他着急,是真的,因为他真的想赶紧治好沈青欢的喉咙,这样他才不会觉得那么愧疚和心疼。
莫旬随意地问道:“皇后娘娘家中可有姊妹?”
“没有。”
“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落寞。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朕欠你一个人情,你若说出来,朕定当会帮你。”
莫旬戏谑地看了祁晏一眼:“当真?”
祁晏眉心一动,道:“自然,沈青欢除外。”
“哈哈哈。”莫旬爽朗一笑,“这皇后娘娘虽好,但也不是人人都喜爱的。我心里,也有情之所钟。”
祁晏竟然没有发觉,自己如此小气。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说:“你说,朕回招月后便为你指婚。”
“只可惜,她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
“皇上想知道缘由吗?”
“你说。”
莫旬轻叹一声,说起了七八年前的那些事情,说到动情处,眼眶竟然有些湿红。最后,他望着祁晏,道:“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救沈青欢了吗?”
祁晏听完,竟有些无语凝噎,良久才说:“多谢。”
随后,莫旬将药递给了祁晏,说:“这药一日三次,三日便可痊愈。”
祁晏接过药,又问:“你如此才华,不去宫中谋个官职吗?”
“昨日我见皇上与皇后娘娘在山野之间也格外恩爱,想必皇上一定动过念头,要与皇后娘娘归隐山林吧?”莫旬看到祁晏的眼中微有闪动,便知道自己一定说对了,“人人都想追寻自在的生活。你,我,都是。”
祁晏了然,道:“如此。”
“那便不送皇上了。”
“无妨。”
。。。。。。
“皇上和皇后娘娘回来了!”站在山下守候的四个侍卫纷纷上前询问是否拿到了药。不过,其实不必问,从祁晏的眼角眉梢便看得出来结果如何。
“真好,你马上就可以说话了。”祁晏坐在马车里,将沈青欢揽在怀里。
沈青欢心里也盛着甜蜜,可谁又知道,以后又会发生什么。此刻的幸福,也只不过只如昙花一现般。
经过了几日,马车终于回到了京城。让祁晏和沈青欢忧心的是,明明说好两天便可以痊愈说话,但沈青欢却迟迟没有动静。她们起初有些忧心是不是莫旬给错了药或者是故意的,后来又觉得,如果她真不想让她治好,也根本不用假装这一遭。而且祁晏知道他那些事,一个男人的那样脆弱的感情,往往不会是装出来的。
祁晏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拾了兆陵的事情,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招月。俞度侍卫早早回来,传旨让沈丞相暂代监国,百姓虽不明白,但也称赞祁晏深明大义,有勇有谋。
回来第二日,祁晏给了沈青欢一个恩赐——让她去见墨香。她本来有些犹豫,知道墨香是死罪,祁晏能饶她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格外容忍了。如今却让她去见墨香,祁晏说是也算是看在她勤勤恳恳照顾了沈青欢一年的份上。沈青欢这才放心,带着几名侍卫和宫娥一同去了。
宫娥红袖如今是沈青欢的贴身宫娥,她天性单纯,与阿悄倒是有些相似。这倒不像墨香。其实墨香第一次来丞相府为沈青欢梳妆的时候,沈青欢就觉得她别有用心,可那时候只觉得是她想要过好日子,却没承想到,她还有与兆陵勾结的那些心思。
细细想来,到底是这一年来她太过自己沉迷于自己的悲伤中,连身边有奸细都不曾发现。可她也觉得惋惜,墨香,到底是这一年里,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第一次来天牢这个地方,门口站着的侍卫都格外诚惶诚恐的样子,殷勤道:“皇后娘娘,仔细里面脏,说完话就快些出来吧。”
沈青欢觉得自己笑不出来,淡淡说了句:“多谢。”
一进天牢,沈青欢便不自觉地用衣袖捂住了鼻子,皱了皱眉头。她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只是这里黑灯瞎火的气氛,确实诡异得很。
她跟着指引,走到了最里面的牢房,转身让除了红袖以外的其他身后的人都先下去。
其实沈青欢的声音一响起来,墨香就已经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她被打入天牢,早已心如死灰,只是觉得沈青欢待她好,她如此对她,连告别都没有说一句,她心中,其实有愧。
“娘娘。。。”她颤抖着声音,站了起身,“你来了。。。”转眸间,看到沈青欢背后的红袖,就知道,她的位置,已经有人取代了,而且从来不乏比她更忠诚,更优秀的人。
沈青欢带着红袖,是因为说不了话,有些话,她已经提前交代了红袖,若她说不出来的,就叫红袖帮她说。
“娘娘心善,你却为何要这样做?”红袖开口问。
“红袖妹妹,你知道什么是两难吗?”墨香看着红袖,眼里不知是羡慕还是凄苦,“我生于兆陵,养于兆陵,我为兆陵做事,错了吗?可娘娘对我好,这一年里,我并非有眼无心的人,我看得见,感受得到。又怎么会完全地无情无义。。。”
沈青欢微微垂眸,她知道,这段话其实是墨香的肺腑之言。这一年里,其实除了在安保县那次,墨香纵容绿泱把她推进井里以外,从未伤害过她。作为一个卧底而言,她其实并不够格。
“你以为,若你真的伤了皇后娘娘,皇上还会饶你性命吗?”
“这倒是。。。皇后娘娘,这一年,皇上为了你,真不容易啊。连我,连绿泱,都未看出他对你有一分情谊。惟一的失礼,也只是在那日下雪的时候罢了。”墨香苦笑道。
沈青欢自然知道,祁晏对她好,这些,她也都记得。
“有时我很羡慕,若我也是一个身份贵重的人,是不是就不会背井离乡,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沈青欢对墨香到底也有感情,她从小生活在达官贵人之家,从不知被迫是什么滋味,就连嫁给皇上,她当初都有选择的余地。她的眼中也噬满了泪水,可也只能这样望着墨香。
“皇后娘娘,若皇上不想留我的命,您不必为了保我与皇上起争执。。。自然,墨香坏事做尽,娘娘不为我说话,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青欢听到此处,忽然转身,因为她不愿意让墨香看到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看了红袖一眼,红袖点了点头,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丢给了墨香,道:“今晚子时,天牢的门会打开一刻,到时,世上就再也没有墨香这个人了。”
墨香有些惊讶,眼中含泪地看着被丢在脚边的那个香囊,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
“娘娘的意思,你不懂么?”红袖反问。
墨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看着沈青欢的背影,跪了下来,深深地磕了一个头,颤抖着声音道:“多谢娘娘,他日若娘娘有难,墨香能帮上忙,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沈青欢忍不住心伤,提着裙摆就大步往外走去,可最后到底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墨香一眼。她是个重情的人,这一眼,她知道是与墨香最后的道别了。
她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承欢殿,却不曾想祁晏已经在这等着了。
“回来了?”他亲昵地抚摸着沈青欢的头发,“有好好和她告别吗?”
沈青欢私自放了墨香,其实心里本来就有些愧疚,此刻祁晏一问,她更加心虚,只是点了点头,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却不抬眼看他。
然而其实,她心中的那些小九九,祁晏怎么会不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墨香只是普通的一个宫娥,她早就杀无赦了, 可是墨香身份特殊,到底是沈青欢的贴身宫女,他留了恻隐之心。后来看沈青欢日日郁郁寡欢,他就知道,墨香虽然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沈青欢一定觉得是自己的错,想饶她一命,说不准,还想放了她。他索性就全了沈青欢这个心愿,也教她不必心里觉得愧疚。
既然已经摊牌自己有多爱沈青欢了,他觉得,就要将她宠上了天去的。他扶她坐下,道:“有一件事,朕想和皇后说。”
沈青欢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绿泱。。。。。。”
沈青欢愣了愣,握着祁晏的手也微微一紧,她虽然已经知道祁晏并不爱绿泱,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