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之后,太子才漫步走开,道:“还有什么事?”
王太医连忙上前:“一应事务已经交代下去,臣并无他事。”看着太子摆了摆手,他立刻松一口气,连忙带着楚因往外走。
直到出去了之后,黄茂看着楚因啧啧称奇:“殿下平日里都不曾注意伺候的人,今儿也是奇了,居然问了楚先生好几个问题。”王太医在旁点头附和了这个说法,道:“也不知道是你的运气来了或是你运气不太好。”
楚因却道:“能被殿下注意到,自然是运气好。”
王太医听他这样说,直觉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同,也不想多说什么,呵呵一笑将此事揭过。黄茂倒是尤为附和:“楚先生说得不错,这宫里头啊,不出头谁都可以捏死你。不管出头了是死是活,终究都是个念想。”
不过他也不敢多说,能在王太医与楚因面前这样感叹一句,已经算得上难得的真情流露了。
几人一同往出宫的方向走,忽而对面脚步匆匆,有一队人浩浩荡荡而来。黄茂一见,立刻就拉了楚因一把,在道路边上站定了,低头不看。楚因低着头,只见一双厚底皮靴飞快在前头走得飞快,后面几双绣鞋和几双布靴紧紧地跟着。
那皮靴子走到几人跟前,却又停了下来,笑眯眯地问:“你是太子殿下宫中的黄茂?这是送人出去呢?”
楚因听得这个声音,心中一跳。这声音她铭记在心,心中对他充满感怀。来人是白双,在陛下身边已经伺候了许多年,深得陛下信任。黄茂见白双停下来与自己打招呼,连忙恭敬地上前问好,叫着白大监,口中道:“白大监明鉴,小的正要送了王太医出去。”
白双的视线从王太医与楚因身上扫过,笑眯眯地问了好,方才继续去了。看着他的身影离开,黄茂感叹道:“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到白大监这般境地。”
王太医笑道:“你在太子身边,日后总有机会。”
黄茂哈哈一笑:“承蒙王太医吉言。”他也是有心交好王太医的。谁都知道,当年太子殿下还不是太子的时候,王太医就已经在太子身边伺候了,若是论起资历,比自己可是老得多。
三人一路走到宫门口,却见宫门戒严,细细查探过后,又细细问了黄茂一些问题,方才放了王太医与楚因出了宫门。
黄茂看着两人出了门,转头去与那守门的人套近乎,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宫门忽地戒严起来。守门的也有他熟识的人,知道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倒是有心卖个好,含糊地暗示了一下二皇子的宫殿方向,黄茂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来。
也不知道这二皇子是怎么做的,每每将他身边的人换过了一波,都能被他找到空隙逃出去。虽说是宫人看管不力,可陛下也并未太过责罚那些伺候二皇子的宫人。大约也是知道二皇子不能以常理对待吧。
今日二皇子又逃了,好在宫里头如今也算是被二皇子练出来了,立刻就封锁了宫门,将二皇子锁在宫里头,很快就能找出人来。
黄茂回去之后,居然被太子殿下传召了。这让他惊喜过往,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一溜烟地跑去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听到黄茂进来了,淡淡地点头让他起来回话,然后问道:“那叫做楚因的药童,来的第一日就是你带的路?”
黄茂不料话题居然是在楚先生身上,连忙道:“回禀殿下,是。楚先生来的第一日,就是奴婢带的路。”
“那楚因……”太子殿下可疑地停顿了片刻,“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黄茂一怔。楚先生有什么不对?他竭力回想,却怎么都想不到楚先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太子殿下这样说了,他一个做下人的,也不能就这样说不知道,只能恭敬地问:“殿下是说……什么样的不对?奴婢与楚先生都是来来回回带路的交情,并未与楚先生有太多深交。”
不管太子想问什么,他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先撇清一点比较好。
太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可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个女人?”
黄茂大吃一惊,怎么都没想到太子殿下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一时迟疑不决:“殿下,楚先生……虽说是身量有些不足,但举止并不女气。若说楚先生是女人……”他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子叹了一声:“不,孤只是随口问一问。并不是说他是个女人。”黄茂大大地松一口气,心下嘀咕,太子殿下为何问出这样一句话。心中已经开始止不住地想,莫非太子殿下慧眼识人,看出了楚先生有什么不妥当来?
只是怎么想,都觉得楚先生看上去只是略显文静了些,若说是女子,还是太过勉强了。
“果然是孤感觉错了吗?”正想着,就听到太子这样低声嘀咕着,黄茂心中格外好奇,却见太子已经摆摆手让自己出去,他不敢多留,连忙走出去。
到了下次王太医和楚因来的时候,黄茂就忍不住多看了楚因两眼,却恰好与楚因似笑非笑的视线对上,打了个激灵,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脸:“楚先生。”
楚因微微一笑:“黄公公似乎有心事?”
“没有没有,只是被闵大监吩咐了点事,想着怎么办。”
“原来如此,那因就祝黄公公办事顺利。”
“谢谢楚先生,谢谢楚先生。”
两人这般对话说完,都不在说话了。黄茂想着自己方才的表现,只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格外笨拙。
一行人到了太子宫中,王太医给太子诊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太子最近心情似乎好多了,身子也养得好些了。”
太子收回手,笑道:“之前忧心一位友人,如今得到了对方的消息,也就不担心了。”
王太医道:“那恭喜殿下。”心中却在止不住地嘀咕,太子又有什么友人了。不过想着太子被陛下丢到军中历练的那些时日,也许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朋友吧。
写了脉案,就要离开,却被太子叫住了。
“王霭云,你身边这位……”太子叫了一声王太医,“叫做楚因的,如今你可用急着用他?”
王太医一愣,下意识侧脸去看楚因,后者正低着头一言不发。
“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不急着带他回太医院,让他留下来陪孤说说话吧。”
王太医心中一跳,下意识又看一眼楚因,方才笑道:“能陪殿下说话,是他的荣幸。”说着,催促楚因上前致谢。
楚因也不见多少激动,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谢过了太子殿下。
“等孤说完了话,就让人送他出去。”太子盯着楚因说,“王霭云你先出宫去吧。”
王太医果断地收拾了东西就走,一点都不曾说什么。黄茂跟着王太医出了门,止不住地回头看楚因一眼,心下嘀咕着,这楚先生说不定真的别有一番运道,日后说不得还要多多巴结一番。
等到殿中只剩下太子与楚因,太子淡淡地赐了座让楚因坐了,慢慢地说到:“孤前两天去见了飞灵郡主,飞灵郡主说了一件事,孤方才知道,原来孤的身边还有一位故人。”
“楚因,你就不好奇,是什么样的故人吗?”
楚因只是微笑着说:“殿下身边有故人,那确实是意外之喜。”
太子盯着楚因,听到他的回答唇角一翘:“你说得是,自然是意外之喜。只是孤不明白。那位故人明明有正大光明的身份可以用,为何不用,而要曲折迂回的到孤的身边来?莫非,是孤是不放心吗?”
楚因第一次抬眼,那双眼睛与太子对视。
他的唇角有淡淡的笑:“也许是因为,那位故人觉得,如果以那个身份,她永远得不到平等对待的心。”
“被那个身份所限制,她永远都是一个奴婢。不管占了多么重要的份量,都是奴婢。”
“而她想做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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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对谈
“就算,别人从来就没有将她当做奴婢?”太子艰涩地说,他从来不知道,阿音心中居然是这样想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给了她这种感觉,让她如此不安。
对面的人轻轻地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如同记忆中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已经渐渐开始春意融融的时候,太子的心仿佛也如同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渐渐地就要融化了。
“有没有,并不是一个人说了就算,而是……细枝末节之间。往往一件暖心的事,可能会让人铭记很久,但这样的暖意,也会渐渐地在时间中被连绵的细雨变得冷下来。殿下,并不是说您不够好,而是……有些地方,您总是注意不到。”
太子沉默了好一阵,偌大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安静,四周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也许是孤疏忽了什么,可是,这般改名换姓,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将来众人认识的,也不是你。”许久之后,太子这样说。“你若是想要一个新身份,孤给你一个变是,又何必……”
他的视线落在楚因身上,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空处:“飞灵长久不参与政事,如今忽而推了一个人进了太医院,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你。日后一个不慎,只怕父皇……”
他的声音忽然就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微微一笑:“你是怎么过的太医院那一关?”
楚因低头道:“臣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太子平静地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挥了挥手:“孤明白你的心情,只是……楚因这个人,不好再出现了。”
他这般说完,楚因愕然抬头,太子却正好整以暇盯着他:“终于愿意抬头了吗?楚因这个身份破绽太多,你若是想要新身份,那就换一个吧。”他缓步走下来,站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孤知楚家乃是药学世家,只是家道中落,最终只剩一间药馆度日。如今这药馆……还被人砸了个干净。若是孤给楚家一个机会,楚家可否再现昔日楚氏辉煌?”
楚因心中一跳,下意识看入太子眼中,后者正恳切注视着他。
两人视线对视的那一瞬间,太子却不知道为何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片刻停顿,就移开了视线。
楚因眸中含着失望,唇角却露出笑容。
不等他说什么,太子就冷淡地说:“那就这样说定了。楚因这个身份……日后不能再用了。”
说着,他大步从楚因身边离开,扬声叫伺候的人进来。
楚因看着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心知自己想说的话这个时候再也不适合说,于是干脆地起身向太子告辞。太子道:“且让人送你出去。”说着,随手指了一个太监送他出门。
一路沉默无话,那送人的太监也是个闷声葫芦,走到宫门口,两人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两人走到门口,楚因居然又碰到了白双,这次却是表情冷冽,脚步匆匆,正押着不知道什么人往宫里走。
楚因站在路边看了两眼,只觉得那被押送的人似乎是个太监,看身上的衣衫应当也是有一定地位的,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以至于这般狼狈地被当众押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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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老了
楚药师?
楚音抬眼去看楚修,后者愣了一下,转头看楚音。父女二人视线相交,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迷惑。“楚药师?”楚修笑道,“这个称呼倒是别致,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说谁。”
这般说着,深吸一口气,他站了起来,“总要去见见。”楚音心中不安,下意识起身上前一步,看着楚修的背影向前,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什么都是错,又颓然地坐了下来,沉重地叹。
过了一阵,忽而听得一声轻笑,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她愕然抬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陆鸿光正坐在那里,面色冷峻地看着她。
多年未见,陆鸿光周身的气息越发凌厉,整个人都似裹着血色。见楚音抬头看他,他冷淡道:“你不该回来的。”楚音见了他,倒是不曾被他周身气息所震慑,却也被这一句哽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方才叹道:“也许吧。也许做什么都是错。”
陆鸿光道:“殿下对你不坏,陛下曾经对你也毫无恶感,若是你安安分分,而今早已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女官。”
楚音道:“陆大人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
“你可知,陛下可能知道你还活着了?白大监只怕要为你所累。”
楚音大吃一惊,眼神陡然犀利起来:“陛下为何……”陆鸿光道:“既然已经是死了的人,就不该再出现在殿下身边。殿下身边容不得身份不明的人。”
楚音听着陆鸿光又冷淡下来:“你运气不佳,被人发现了,又被捅到了陛下面前,如今为了不连累白大监与殿下,你自己说,该怎么做。”见楚音惊愕又惧怕的模样,陆鸿光的视线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陆鸿光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重话,可落在楚音耳中却恍若惊雷,她握住拳,只恨自己太过无能。
指甲原本是已经被剪了的,可此时手心却也感觉到刺疼,却比不得心痛的万分之一。
她颤声道:“陆大人有何见教?”
陆鸿光道:“楚姑娘兰心蕙质,难道就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或者非要我说出来,楚姑娘才知道?还是说,楚姑娘只是想装作不知道?”
楚音垂下眼眸,颤抖着说:“原本在下以为自己是聪明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愚笨之人。陆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就好,该怎么做,在下照着做就是了。”
她头上只有简单的一根银簪,低头的模样仿佛刚刚绽放的花朵在树梢上颤巍巍地抖动,陆鸿光却偏要做那不解风情的冷风,吹过娇嫩的花瓣。
“而今你已经在陛下面前挂了号,纵然是一走了之,也只会被陛下怀疑。”他冷声说,“好好做你的楚音,不要再往陛下面前凑。”
“陆大人说得是。”楚音低声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你与飞灵郡主……前年七月十三,飞灵郡主前往平城,山中忽生恶疾,故而认识了你,两人一见如故,故而飞灵郡主倾心相助,助你逃脱了王家。”
楚音愕然抬头,陆鸿光面色之间一片冷凝,感受到她的视线,淡然道:“何事?”
“大人为何帮在下?”
“不过是为了帮白大监而已。”陆鸿光道,“白大监若是被你连累,你死不足惜。”
“大人说得是。”楚音又低下头去,手指扣在手心,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形都透着茫然。陆鸿光泠然道:“你与飞灵郡主相识之事,稍后会有人送资料过来,你背下来,就算是说梦话,也不能说漏。”
楚音淡淡应是,又道:“父亲那边,在下也会叮嘱。”
“楚先生怀念故土,听闻王家出事,忍不住已经要归家了。”陆鸿光说,“明日就会出发,只怕陛下见不到楚先生。”
楚音心中一松,生出一丝庆幸之意。幸而楚修无事,若是……只怕她要内疚一辈子。
这般想着,又觉得陆鸿光也是一个好人。
“楚先生怕平城不安全,故而留了你在飞灵郡主身边,拜托飞灵郡主对你略加照拂。郡主怕你一人难以度日,特意将你留在郡主府上,单门独院过日子。”
“白大监那边……”楚音不安地提了一句,听得陆鸿光一声冷笑:“你当白大监是你这般做事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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