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来看她的大公主见了心中难过,私下也是闷闷的。二公主奉命前去探望贵妃的时候,对着同龄的姐妹,她忍不住就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我不知道母亲总是在想些什么,她总是想得很多,却都不肯告诉我。总是说着要我做什么,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在蒋母妃这里本来就过得……见了她什么都不能说。妹妹,我真的觉得好辛苦。”
二公主冷淡地一瞥,面无表情地说:“是吗?”
这番话在她这个不久前才失去了母亲的人面前来说,是什么意思?二公主不知道大公主到底是有心或者无意,她只是决定不喜欢对方。
不,现在是讨厌对方。
大公主根本就没有察觉她的冷淡,抓着她说着自己在蒋贵妃宫中的日子。
“殿下,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阿音打断了大公主的话,恭敬地对二公主说着。
这些话对二公主说了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大公主尚未说出口的话被闷了回去,闷闷地看一眼阿音,挂起笑脸:“妹妹要回去了?”
二公主点头应是,扶着阿音的手起身:“今日打扰姐姐了,改日再来拜访。”
出门的时候,蒋贵妃身边的宫女笑眯眯地站在前方:“二公主殿下要走了吗?贵妃娘娘听说二公主殿下过来,特意派奴婢取了新做的点心来送给殿下呢。”
“谢谢贵妃娘娘好意,只是今日时辰不早,祖母只怕要担忧了。”
宫女也似乎不在意,笑眯眯地送了二公主出门,转头回到蒋贵妃身边,低声回报。
原本妩媚风流的蒋贵妃因为小产而显得有些憔悴,脸色苍白,唇色也发白,那双眼睛却晶亮,燃烧这样火焰一般灼灼。
“走了就走了吧。下次,可别让她走了。”
宫女低声应是,在蒋贵妃身边的脚踏上坐下,一边给蒋贵妃揉着腿,一边压低声音问:“娘娘为何要忽然向二公主示好?不过是一个公主罢了,还比不得大公主聪慧。”
蒋贵妃似笑非笑,忽而一挥手将她挥到一边去:“本宫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本宫吩咐了,你照着做就是了,问太多,不是你该做的事。”
跌坐在地上的宫女连忙低下头:“是,娘娘,是奴婢错了。”
“下去吧。”
蒋贵妃锲而不舍的邀请,让二公主终于推却不得,去她身边坐了坐。
很久之后,阿音再次见到蒋贵妃,依旧觉得蒋贵妃风华绝代,但是,有什么悄悄地变了。她觉得自己有些笨,分不出变的到底是什么,却让她忍不住提起了一颗心。
一直到毫无异状地走出门,她才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想得太多。
蒋贵妃小产一场,养了接近三个月才好。陛下却不能在三个月里守着她清心寡欲,自然是去过了别人的宫室的。于是,蒋贵妃觉得自己大好的那一天,收到了太医院里传来的消息,有一位美人有孕了。
虽然日子还浅,只有一个多月,但从太医院传来的消息来看,已经是十拿九稳。
蒋贵妃捏紧了手指,唇角向上一翘,眼中的光芒陡然变得凌厉。“这是喜事,值得庆贺。”她这样说着,甚至于在陛下来的时候,也这样说了,“陛下也该去看看妹妹,让妹妹也宽宽心才是。”
许久不曾与蒋贵妃亲热的陛下听到这样的消息,从一时的意乱情迷中清醒了过来。纵然是心中喜悦,看着蒋贵妃脸上笑意融融,心中却是心疼的。抱着蒋贵妃,他低声道:“朕知道你心里头难受,也不必这般委屈自己,做出这般表情来。”
蒋贵妃心中冷笑不止,脸上却越发柔媚,对着陛下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我心里头是真的高兴的。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的,好不容易有了一胎,最后还是留不住。我这般没有儿女缘分,却是耽误了陛下。如今与陛下年岁相当的也是儿女成群了,陛下膝下却只有两位公主,我心里头不是不难过的。好在如今妹妹有孕,也是喜事一件。若是诞下皇子,也算是给陛下留了后。”
陛下心中大受感动,搂着蒋贵妃柔声道:“朕知道你怜惜我。朕也是不得已,日后她生了,抱到你身边来养着,日后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娇嗔地捶了陛下一拳,蒋贵妃道:“这话我却是不答应的。”陛下心中一惊,还道蒋贵妃心中还是有怨气,却听蒋贵妃道:“日后,我定然是要死在陛下前头的。我也不要人给我养老送终,我死了之后,在底下等着陛下,到了阴间,我们还在一起就好。”
陛下大为感动,抱着蒋贵妃越发心中坚定,蒋贵妃无子,那就让自己的孩子来孝顺她就好。倒是不必让她受生子的痛苦了。
这般下定了决心,决定等那美人一生了孩子,就将孩子抱过来给蒋贵妃养着,那美人随意找个地方塞着眼不见心不烦。
却不止此时,怀中娇滴滴的美人咬着唇,眼中燃着火焰,似要焚尽一切。
阿音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二公主身边如今也不少人,她在其中格外地不突出,哪一方面都不属于最拔尖的那个。若不是占着从冷宫里就跟了二公主的便宜,二公主又不肯将她换下去,如今只怕早有更出色的来替了她的位置。
太后对二公主这番举动只是微笑,说二公主倒是个长情的,也就由着她去了。
于是,阿音依旧留在二公主身边,只是从二公主唯一的贴身宫女变成了如今的八个贴身宫女中的一个。
不过,二公主那个进了寝殿就不肯让人贴身伺候的毛病依旧没有改,而太后居然也听之任之,完全没有因为这个习惯而训斥二公主的打算。八个贴身宫女也就不得不顺从了二公主的这种行为,由着她去了。
这一日,阿音奉命送前来给二公主诊平安脉的太医出门,走出门不多远,那太医就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公主的身子……一日一日的总是遮不过去的,总要想个法子揭开来才是。”
阿音心中一跳,猜测这位太医大约是将误会了什么,脸上却不显,含笑道:“只是如今没有好机会。”
太医的声音更低:“前些时候,院正与人私谈,蒋贵妃手下的人,弄了一些药材。”
说罢,他不在多说什么,两人沉默无言地前行了一段,客客气气地与阿音说告辞。阿音转身回走,想着这太医的这番话。
公主的身子,与蒋贵妃的药……
一时之间,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消息更震惊了。
回去之后,瞒下了公主的身体这件事不说,还是将太医的话告诉了二公主。
二公主如今比在冷宫中的时候脸上多了三分血色,却依旧是肤白如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忽而露出笑意,道:“我以为……原来也不过如此。”
阿音沉默不语,二公主却转而看她,问:“你没有想问的吗?”
“殿下有什么想说的吗?”阿音这样答。
二公主长久地凝视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要看入她心底去。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可阿音就是能感受到悲伤的气氛,仿佛一直以来期盼的东西落空了一样忧伤。
“阿音,你还是不信我呢……”
一句话说得阿音背后冷汗直冒,垂下眼帘连忙答道:“殿下,奴婢不敢。”
“也只是不敢而已,并不是没有。”小小年纪却已经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威势的二公主极轻地低语,话一出口仿佛就被风吹散。
“没关系,”她伸手拉住了阿音的手,暖意从手心清晰地传过来:“没关系的,我等着你相信我。”
“阿音,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阿音脸上才露出迟来的茫然。二公主对自己一直好得过分,她看得清楚,却并不理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女,有什么值得她另眼相看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救了他?可是现在想起来,那个时侯水底从容不迫的二公主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去救。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地想,这宫里头的人,心思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猜。
还是出宫好。
………………………………
第7章 姐姐
天气一日日地更加热起来。这一日阿音在廊下寻了有风的地方坐了,边上放了新送过来的莲蓬,一个一个地剥了出来放在边上玛瑙的盘子里,等二公主午睡醒来拿过去尝鲜。
一个人做活虽然无人说话显得有些无趣,却因为专心而动作极快。一筐子莲蓬剥了大半,也不过是过了小半个时辰。整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却忽地听得太后养着的鸟儿叫了两声万福,抬头一看,就见庄嬷嬷正缓步行来。
当年冷宫中雅致风流的庄嬷嬷如今收敛许多,又多出几分端庄来,看着年岁平白多出来三岁。见了阿音,脸上露出一丝儿微笑,冰丝的帕子在脸上抹了抹,笑道:“你倒是肯做事。”
阿音连忙起身行礼,又要请庄嬷嬷进屋去坐,庄嬷嬷拒了,自己取了个小宫女们平日里坐的竹凳坐了,闲闲道:“公主殿下身边,如今也只有你是真心实意为公主着想的了。”
这话阿音不好接,于是只是微笑,手上动作不停。庄嬷嬷见了心中如何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愈发莞尔,道:“你心里头点子念头,还是早日罢了才好。殿下心中对你是不同的,轻易不会放你出宫。”
阿音手上动作一停,随后继续剥莲蓬。她的手指洁白修长,又格外匀称,庄嬷嬷见着,不由想起古人“素手剥新橙”之语,如今套到她身上,也不逊色几分。
一时呆了片刻,方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轻声道:“我知你素来机警,只是如今宫中不太平,跟在公主身边的时候,还要更加机警些才好。”
阿音低头盯着手中绿色的莲蓬,一颗一颗地将莲子剥出来,口中道:“嬷嬷这话说得,我却不懂。殿下在宫中也是主子,又有太后娘娘庇护,何须要做宫女的机警?况且,又该如何机警,莫不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成?嬷嬷就算当真想让奴婢这般做,奴婢也是做不来的。”
庄嬷嬷不料她居然这般说,显见的是略有些怨气的,不免一怔,随后轻声道:“蒋贵妃宫中的时候,你警醒些就是了。若是公主有什么事,你也逃不开去。”
话音一落,就见阿音抬头看她。十一二岁的少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全然不似少女那般天真娇憨,露出掩藏不住的讥讽。
“既然嬷嬷早就知道,只需向太后娘娘禀告了,护着公主殿下,打消了贵妃娘娘的打算就是了。如今却要放任贵妃娘娘,反倒要做奴婢的警惕些,嬷嬷是在想什么呢?”
庄嬷嬷一滞,又听她说:“想来不过是想要火中取栗,谋些好处罢了。只是这好处到底有多大,要让嬷嬷用公主的安危来谋取?”
“嬷嬷可曾想过,若是奴婢一时失察,没能护住殿下,嬷嬷又当如何?”
庄嬷嬷对着她那双清亮眼睛,不料她这般不高兴,心中情绪复杂。明摆着她是在为公主抱不平,有些事却不好说,最后只是一声轻叹,伸手要去拍拍她的肩膀。
手伸出去,阿音却顺势就站了起来,将那玛瑙的盘子取了,口中笑道:“嬷嬷稍坐片刻,奴婢且先将这零嘴冰镇了再过来陪嬷嬷闲聊。”
留了一地的空莲蓬,阿音走得飞快,庄嬷嬷失笑,起身也走了。
既然是关心公主的,自然是知道轻重的,左右事情已经告诉她了,她自然知道。
等阿音出来,只留一地狼藉,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心中郁郁片刻,叫了小宫女过来拿了扫帚清理了残局,自己掀了帘子盘算庄嬷嬷说的话了。
这边庄嬷嬷与阿音透了信,回了太后身边。等太后歇了起身,不过是出去了片刻,回来之后就听得太后含笑问起方才她去找阿音说话的事,心中透亮,太后对自己不放心。借口早已想好,提了提冷宫中与阿音的旧事,叹道:“奴婢也是想着当日的香火情,如今过去提点她一二罢了。听说她跟着兰心学规矩,学得很是平平,奴婢也是想着她在公主身边伺候,若是学得不好,怕丢了公主的面子。”
太后含笑抚掌,道:“难怪那丫头下了你的面子,原来你居然是去说这番话的。若是哀家也不爱听,纵然是哀家做得不好,也不是耐烦旁人来说的。”
庄嬷嬷低头应是,只是苦笑一声,心中一凛,自己与阿音说话之时,四周分明是无人的,怎地连自己与阿音不欢而散的情景都被说得分明?
一时想不明白,只在心中暗暗留心起来。
阿音被庄嬷嬷提醒了,虽说当日说得颇为不客气,心中也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一日跟着二公主去了蒋贵妃宫中,蒋贵妃依旧是极为热切地招待着,将大公主也叫了过来,让两个公主一块玩耍,自己含笑看着。
良久,她感叹道:“如今见着你们这般玩闹,倒是有些可惜本宫的孩子没福气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阿音偷偷抬眼去看,就见她眸光闪亮,低头垂目的瞬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上翘,不似感伤的模样。连忙低下头去,看着大公主与二公主说话,二公主一脸似听非听不想与大公主闲聊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那里,却想不到蒋贵妃到底想要做什么。
正想着,忽地就听宫女来报,说兰美人来了。
兰美人就是如今宫中那有孕的嫔妃。自她有孕,蒋贵妃的赏赐流水般地送了过去,陛下却不曾给她什么脸面,宫中多有传言,说兰美人这一胎一生下来,只怕就要被送到蒋贵妃身边养着。兰美人只怕拼命一场,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话说得言之灼灼,偏偏看蒋贵妃与陛下的架势也似乎确有其事,兰美人自然是深信不疑。她原本也不奢望自己能养自己的孩儿,却又担心蒋贵妃心中有芥蒂不肯好好待自己的孩子,故而虽陛下让她好生在自己殿中养胎,却也殷勤前往蒋贵妃宫中伏低做小,只求将来蒋贵妃能善待自家孩儿一二。
阿音不知这其中许多,却知道兰美人这些时日与蒋贵妃多有往来,心中很是为兰美人可惜了一番。这美人美则美矣,却是个没脑子的。她是断然不信陛下膝下空虚纯粹是运气不好,其中定然少不得蒋贵妃的手笔。
况且那太医提醒在前,庄嬷嬷提醒在后,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将蒋贵妃这般往坏了想有什么不妥当。只可惜如今蒋贵妃势大,太后又是个不管事的,二公主还得时时前来在蒋贵妃面前殷勤探看才能在宫中活得更好,否则她是半点都不希望二公主与蒋贵妃有什么往来的。
正这般想着,就见兰美人扶着宫女的手臂,袅袅婷婷地进来了。
兰美人如今月份还浅,身姿看上去依旧窈窕,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姿。阿音偷偷瞥一眼,却是惊讶了片刻。兰美人这般姿态,让她想到了如今已然仙去的荣嫔,两人神态之间多有相似。
只是荣嫔气质上更胜许多,恰似水面清圆,莲花不胜凉风娇羞,这兰美人如同岸边垂柳随风而舞,柔弱是柔弱了,却也有自己粗陋的地方。
她不免在心中想,若说陛下喜欢蒋贵妃这一款,怎地一个荣嫔一个兰美人,却都是这样弱质芊芊的风格?
一时走神,回神的时候已经听得蒋贵妃含笑对兰美人道:“妹妹如今身子重,就不必时时往本宫这边走了,若是出了什么事,难免让陛下担忧。”
兰美人连声说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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