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主的意思,下一步该当如何行事?”
“眼下蝗灾正向北方而来,父王来信说,蝗灾已经蔓延至志国西境、孙国北境,照此发展,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将入咸国,倒是秋粮尚未收割,蝗虫一至,民生势必受到冲击,今冬将是关键节点,当务之急要以防民变之事。
至于马贼一事,已经掀起不小风波,明天内朝就该有所议论,魏贤眼下刚刚得到姜闵重用,一时间不会再有大动作。我等今冬明春要加紧盯住咸国行市,绝不能令公孙岳之流奸计得逞,加重晋国负担。”
西寰此时考虑更多的是由南向北扩散蔓延的蝗灾,蝗灾沿着志国西南、西线一路向北扩散,经徐国、孙国,蝗灾前锋已经抵达孙国东南。
照此下去,将一路北飞进入长孙国东南以及咸国的西南边境。形势再恶劣些,有可能将陔陵以西三分之一个咸国笼罩在蝗灾之中。
蝗灾不可能只持续一季,反反复复发作少则一年,多则三年都有可能。西寰担心公孙岳以《推商税》摧垮咸国经济,以穷疲之法将晋国国力拖垮。
若是此时再碰上蝗灾,哪怕只有一年跨度,整个咸国也将遍地狼烟,重蹈四年前的民变乱局,这是西寰和晋国所无法容忍的损失。
西寰意在明年物价最高时遏制物价暴涨的趋势,因此晋国两月前便开始着手,严控民生物资流向晋国、咸国以外的列国,对咸国的物价镇压,已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当中,只等明年物价攀高破裂之前,一鼓作气将物价打回原形,令咸国贵胄勋戚一夜破产,从而一劳永逸的解决咸国贵族阶层对抗晋国的资本。
第二天凌晨,广信城剿匪大捷之事在晚了几个时辰送抵陔陵,公孙岳、咸王在广信都有暗桩耳目,还有太守府公文,剿匪一事相国府和咸王宫已有所知。
对于一伙儿只有四五百人的马贼,咸王日理万机自不会当成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伟业,捷报送递入宫后,押在国政监等着明日处置。
早朝按例由丞相、大司马、大司农、外执使等内阁首席大臣预览昨日呈送的军、政、外交等各地、各国呈送的底案。
底案是各地官吏奏本呈送君主之前,在各部门留下的大概内容。相当于把奏折、奏表详细内容,简略梳理核心内容呈报各部司衙门给最高官员阅览的,以方便君主临朝问政前,大臣可以与阁僚、幕僚拿出对策。
剿匪大捷一事大司马府同样收到简报一份,早朝之上便提起了此事:
“启奏大王,今日凌晨收到广信太守余庄,与广信公联名报捷文书称,广信公出兵与御客剿灭马贼霍行、牛贵、吴山等五百六十四人,解救百姓八百余,郡兵、御客损失甚微,特此请奏大王为有功之人请攻。”
“此事寡人已经知道,区区五百余残匪竟也值得广信太守报捷,真是荒唐。”
姜亥不以为然,此时公孙岳道:
“大王所言极是,区区五六百蟊贼不足为虑。但据报霍行等人私制强弓硬弩,多达两千之多,而缴获辎重却未发现一张强弩,此事大王还需详查,以免被贼人所趁。”
咸王深以为意,他说:
“相国所言有理,私制强弩罪可判死,两千强弩绝非小事,此事就令北海郡与广信公一起督办吧。”
捷报详细列举霍行等人罪状,其中私制强弩都如实具奏,剿匪一事虽有广信公出头,但公孙岳话里话外含沙射影的暗指私制强弩一事与广信公脱不开干系,剿匪也许是迫不得已被人发现,广信公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查是要查的,但把广信公逼的太急,狗急跳墙并非咸王、公孙岳所想看到的结果。
咸王自然知道利害关系,勒令北海郡守与广信公一起查办此案,也是给广信公一个台阶下,等拖上三月半年的,强弩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广信公请奏封赏有功之臣咸王一概照准,但五六百马贼却也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丰功伟绩,加之姜闵又刻意隐去细节内容,只说了战事过程的大概,夸大了御客作用,魏贤反而弱化了作用,于是仅仅赏赐了一些玉帛之类,因魏贤是赵逊举荐广信公,咸王这时话锋一转问道赵逊:
“赵大夫,寡人记得魏贤是赵大夫举荐之人吧。”
赵逊向右跨出一步行了一礼:
“启奏大王,魏贤确系臣所荐之人。当年江东之战魏贤战功卓著,只因是岐人,又非咸国世家子弟,后又退出行伍,故而无法记功。”
咸王沉思了片刻,心中若有所想,他说:
“此事寡人略有所知,此番广信能以寡敌众也可谓奇功一件,赵大夫举贤有方,寡人该赏才是。”
时下列国军制中外籍兵服役满五年方可记功,哪怕你立下再多军功,至多做到百夫长,以防止未归化民受到蛊惑而辖治军权煽动叛乱。
即便是本国平民战卒,要想积战功爬到都统以上,非得有人举荐,亦或者出生世家子弟权贵勋戚家族,才能顺利向上升迁。
仅此两项便阻挡了百里燕当年积军功的资本,更何况当年还是个十六岁的娃娃。
加之鼎炀侯的阻挠,即便赵逊有心替百里燕谋一官半职,只要鼎炀侯从中阻挠,此事多半也不能成功。
见咸王有意维护赵逊,鼎炀侯张隽颇趁机说道:
“启奏大王,广信捷报所言,此番以少胜多御客出力甚大,魏贤之功不过蕞尔小功,岂能与御客相提并论。”
“鼎炀侯所言有理。”公孙岳赞同说道:“臣也以为,剿贼属各郡分内之事,作为捷报送递都城虽违规制,但也不足称道,此番御客相助实乃大王贤明远播,绝非魏贤之功。赏以玉帛之物已是王恩浩荡,断不可有违礼法祖制僭越用人,还请大王明见。”
“臣附议。”
大司马姜严附议,满朝文武的态度随之转向姜严、鼎炀侯、公孙岳等人。作为重臣外戚,咸王更亲近这些权利拥戴自己的“贤臣良将”。
“丞相、大司马所言有理,寡人深以为意,赵大夫以为如何。”
球踢给赵逊,言下之意魏贤只不过是在功劳簿上挂了个名,根本微不足道,不值得重用和追加更多封赏,更何况五六百人的小仗,又能说明什么。
沉默片刻,赵逊道:
“大王圣明,大司马与丞相大人所言极是,臣也附议。”
话音刚落,站在右侧文官一列,靠前紧挨咸王更近的大司农莫安正回头看了眼赵逊,心里不禁暗想:这个赵逊怎么能拆自己门人的台阶呢,这不是损自己人吗。
莫安正提前收到了姜闵密信,要他在此事上,以捷报公文为尺度,与赵逊保持一个态度,上限不能超过捷报的尺度,但也没想到赵逊连最基本的底线也没有。
剿匪一事到此了结,莫安正紧接着上奏,就志国、徐国蝗灾蔓延一事向提请咸王。
“启奏大王,志国、徐国蝗灾已蔓延至孙国东南与志国接壤之地,以此蔓延之势头计,最快半月,最迟一月之内蝗灾将至咸国,我国当早做准备,谨防蝗灾蔓延造成民变。
臣以为,新政《推商税》致物价暴涨,百姓已有怨言。若因蝗生变,恐重蹈当年民变覆辙。”
“大司农此言差矣。”公孙岳反对道,上前一步说:“新政伊始百政不顺,如良药苦口,贵在坚持方能治本此乃常理,岂能因三五月价格上涨而因噎废食,弃之而废。况且说,蝗灾由南向北之势锐减过半,进入我国势成强弩之末已不足为患。大司农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吧。”
………………………………
第151章 蝗灾(1)
蝗灾由南向北迅速扩散,势头锐减过半却也不假,等到进入咸国,又要衰减二分之一到五分只三,半个月后已是夏末,距离秋收不足一月,随着气温下降,秋粮一收,蝗虫熬不过冬天,自然不能产生危害。
甚至此次蝗灾给志国、孙国、徐国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受灾地区两三年缓不过来,咸国即便遭受一些损失,所受伤害也远不及列国一个零头。
要说公孙岳此言倒也颇为占理,让莫安正也无话可说。
原本打算借此能让新政《推商税》势头有所减缓,不曾想反被公孙岳驳倒,最后只达成个妥协方案,但凡受到因蝗受灾之地视情况,今年秋粮减征两成至四成税赋,以安民心。
说实话,真要是糟了蝗灾,恐怕是颗粒无收。对于税赋超过五六成的农民而言,即便减征税赋,比之遭受的损失,与杯水车薪也无异。
朝会结束后的第六天,黄门令郭蟠接到广信噩耗,干儿郭蟠因纵欲过度而死,管事张兴昼夜不息,连坐三天马车赶回都城陔陵报丧。
“什么啊,郭蓬死了!”郭蟠震惊之余,倒也看不出任何悲伤,只是眼神略显暗淡,也许是出乎意料,令他措手不及。
“回郭公公,公子纵欲过度死于温柔乡中,待到侍寝女子清晨醒来,尸身已经凉透。”
张兴小心回复着,深怕招致郭蟠怒火。郭蟠定了定神,右手抓着玉珠拳心攥了一攥,阴狠说道:
“尸身找人验过了吗?”
“验过了,确系连续多日无度纵欲而亡,死时床上尽湿,死状飘然。属下多次劝过公子,公子却从不听劝。每日少则两个女子伺候,多则三五人寻欢,已成常态。
此事鼎炀城中也早有传闻,因是气虚肾亏,又不知节制,方才落得如今下场。还请郭公公示意,此事该如何是好。”
“唉……郭蓬对咱家极为孝顺,倒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天妒英才呀……”郭蟠叹道,眼睛浮着层泪水,隐有惋惜之色,下刻他说:“算了,人既已死,徒增悲伤尔。命人将尸身运回鼎炀找个风水宝地葬了吧。”
“诺。”
“另外,郭蓬一死,咱家在广信的生意也没了指望,让陈公公回来吧,没必要张扬做事了。”
“此事属下返回广信后立做善后安排。不过有一事属下不明内情,还望郭公公指教。”
郭蟠坐回塌上,神情沮丧道:
“说。”
“这霍行已收买已有多年,偏偏却是死在他人毒酒之下。而且霍行背着公子私制强弩,公子竟也不知,属下斗胆问公公,此事公公可知内情?”
“你不说,咱家倒真没在意。这个霍行私制强弩,险些还将咱家拖入水中,他是死有余辜。但这两千多张的强弩下落成疑,这难道是广信公一手导演的花样不成?”
这时张兴说道:
“属下看不像。”
“何以见得。”
“强弩耗费惊人,霍行也是靠掳来工匠打造,因此成本较低,而两千强弩若非志国这般善用强弩的强兵,也难有用武之地。
按咸国军制,两千强弩至少配以一万以上弓箭手与两三万步军方能成军。如此庞大军力,广信公何以养之。更何况强弩糜费颇多,加之强弩易损每年都需更换一批,如此算来,强弩的花费恐怕不比豢养骑兵更少。”
郭蟠目光一凝,若有所想,过了片刻说道:
“如此说,那是还有其他人?”
“属下不敢妄言,但绝不会如公孙岳、鼎炀侯之流所言。”
“哼,他二人什么德性,咱家心里清楚。不过此事仍需暗中秘查,万一姜闵与外寇勾结,这些强弩未必不是广信公默许私制,甚至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私制兵械之所。”
“公公所言既是。”
霍行制造的强弩最终落入谁的手中,至今是笔烂账,谁也没真正见到这批强弩,强弩似乎蒸发了一般。
进入九月,北地依然酷热,如同广州海南一样,不到十月、十一月,暑热不会轻易消退。
百里燕(既魏贤)奉职市槽转运使一职已有十多日,以霍行为代表的马贼彻底覆灭,牛贵、吴山等匪首二十余人于菜市口处斩,其中牛贵、吴山判以腰斩之刑,拦腰用铡刀铡成两段,可谓残酷至极。
宋杰、汤钊、方德等人遣散御客后,又聚了几日,于四日前坐船前往长孙国。直到最后,百里燕也没能知道他们几人倒底所为何事得罪了秦翰,但终究还是顺利出海离开了广信。
入职市槽转运使后,人手只能临时招募。北海郡郡兵受财政和人口影响,大量兵丁被优先补充戍兵,北海郡兵丁缺编较为严重,百里燕只得亲自募兵,随后又将司空南调入麾下,暂时充任百夫长。
荒村经过马贼一役后人口、财力、物力大增,除安置的女子、工匠外,大量安置收拢各处无地流民。
又以赵逊名义,新荒地四千五百亩,加上此前五百亩,共计五千亩土地,秋后将集中人力重点割除、清理荒地的杂草,为明年春耕做准备。
同时对积肥、育种、饲养、农具的选取革新有条不紊的进行,因剿匪得精干工匠两三百人,多数最后都留在了荒村。
制作强弩毕竟还不是百里燕能够干的军火生意,但让这些人去重地养猪未免浪费了人才。
丁肃明年运来的棉花、丝麻原本打算就地变卖,如今可让工匠积极仿制纺车,将纺车集中使用,令女子做工,只需支付能够养活她们的稻谷或者铜钱、生活物资,便能让女子毫无后顾之忧的勤快做工
百里燕再将布匹贩卖至广信或是其他地方,也算是利用职务便利夹带私货。如此既能让赋闲女子赚得养家糊口的米粮,同时也能降低生产成本,给荒村来到经济收益。
此外还让工匠制造榨油机器,方便日后用以压榨甘蔗、椰油、菜油等经济作物,用于生产白糖、油脂、肥皂等。
马贼一事前后一月折腾,死伤一百多人,荒村的安全刻不容缓,麟城驻扎的郡兵指望不上,只能求自保。
百里燕利用剿匪得来的一百多匹战马,与缴获的近千兵器,选拔精干壮丁加以装备。
尤其是受御客整训,又参加过实战的壮丁充入护兵,但不编入市槽转运使麾下,专司保卫荒村安全,同时编列乡兵,作为护兵补充。乡兵农忙时屯田种地,农闲时训练,耕战结合,其职能已经接近屯兵性质。
此时刘灶、刘川父子烧制的第一批瓷器已经出炉,批量还不是很大,百里燕暂时也没有扩大生产的打算,待到秋收米粮入库之后,将这批骨瓷运给丁肃代为销售,只留下部分供应广信市场。
时间一晃已经是初秋,再有半月至一个月,晚稻就能收割,百里燕率领转运使麾下五十骑兵,走在广信城外的田间地头,举目所见皆是金黄的稻田。
“看来今年又是个丰年啊。”
司空南感慨道,脸上洋溢着平淡的渴望。百里燕却担心说道:
“是啊,但愿能早点收割入库。”
“大人是在担心蝗灾?”
“嗯。”百里燕轻哼道:“传言北上蝗虫已侵入咸西郡、丘南郡,势头远超预期,若是不能赶在蝗灾来临之前,将晚稻收割入库,明年恐怕又将是个大荒年。”
蝗虫来势比预计的更加凶猛。由于南方气温较低,而且发在冬春之交,南方的蝗灾一爆发,看似异常迅猛,其实是人们多年不经蝗灾,意识单薄。
蝗虫在一路北迁途中一路扩散,单位面积内的蝗虫被土地所稀释,分摊到各地,反而感觉蝗灾不那么严重。
结果却是北方天气较热,而蝗虫又是温带寄生,十到三十天便能交配产卵一次,且喜欢向更利于繁殖的热带迁徙,待到抵达咸国边境,蝗虫数量陡然暴增,据边关传来的告急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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