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搓了搓手,心头狗爬似得,恨不能私吞了金铤塞进自己怀中。
“我若弄来寒冰,掌柜有几分把握接下这单生意。”
“九成,九成把握。您瞧,这醉香居可是广信城最大的酒家,背后是首屈一指的秦大财东。但这大热的天,生意再好,也只有冬天的四成客人,阁下真要弄来寒冰,每天的进项,可不得翻几个个儿嘛。”
王掌柜打着包票,心里依然不信这个邪。
广信城地处北海,四季如夏,冬天最低温度都在零上度,夏天可以超过三十七八度,甭说结冰,下雪都不可能。百里燕两世为人,要他凭空变出冰来,当然不现实。
冰的来源说来也巧,刘灶、刘川父子烧窑需要高岭土,麟城本就产高岭土,但产地在东郊,距离西郊屯垦村太远,走脚钱太贵。百里燕寻思着就地找高岭土矿,结果意外发现了硝酸钾矿。
硝酸钾遇水产生吸热现象,故而可以制造水分很大的冰快,也可充当钾肥。然后再将制得的冰块,再次用盐浴制冰法,获得硬高温度更低,不易融化的坚冰,以此节省盐的使用量。
当然,直接以盐水制冰也可以,但水温要求较高,盐的消耗量也更大。无论是哪一种制冰法,眼下都不足以大批量生产。
浸过硝酸钾和盐的水,经过自然晾晒,可以循环使用,几乎不存在消耗。
广信城夏季漫长酷热,一年十二个月,近一半的时间气温都在二十七八度以上,百里燕此来醉香居吃饭,意在卖冰。
就冲醉香居的消费,一桌少则两三百文钱,十石寒冰一根寸银的价格已经很低。十石寒冰一天用量,对于醉香居而言根本不够,放眼全城所有富贵人家都要供冰块,每天的收入保守估计也要两根寸银开外。
与王掌柜说定,留下那一锭金铤,百里燕牵着马悄然离去。此时雅间内张、郭二人合不拢嘴:
“呵哈哈,那人定是热坏了脑子不知好歹。如此酷暑竟敢大言不惭弄来寒冰,我看那锭金铤多半是赎不回了。”
张并讥讽道,郭蓬有意无意说道:
“徐公公,您见多识广,可曾见过王宫大内藏有冰窖。”
徐公公讪讪一笑:
“咸国地处北地,咱家活了这么些年从未见过陔陵下雪,又何来寒冰。此人多半是海口托大,不足信。”
“公公果然见多识广,此人倘若化来寒冰,我便是叫他一声爹又何妨,呵哈哈……”郭蓬捧腹大笑合不拢嘴。
约是过了一盏茶时间,三人率领一干随从离开醉香居,直奔广信城桂乐坊。
与此同时,乐坊外一辆精致小花车等候在外,艺伎肖春玉拎着食盒坐上马车向南而去,女婢唐桃跟在车旁一路疾行。郭蓬的仆役紧追在后,发现小车走的极快,让另一人迅速返回通报张、郭二人。
“什么啊,跑了!谁通风报的信。”张并大怒。
“回二位公子,那小女子像是有了相好的,坐着小车赶去偷情了。”
仆役飞快说道,张并横手一指说:
“追,给我拦住。”
“诺。”
派出仆役十余人,一路狂追猛赶。张并、郭蓬二人甩下徐公公,自带护兵二十人七拐八绕向南追去。
“郭兄你看,那不是醉香居的小娘子吗。”张并挥手一指少女,正是方才醉香居取食的唐桃。
“长兄果然好眼力,我倒是没认出来呀,给我拦住。”
郭蓬眼见四下人少,一声令下拦住马车,见有大汉拦住去路,惊得唐桃大惊失色:
“你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好大的胆子,不知这是桂乐坊的花车吗。”
车夫一声喝斥,不等话音落下,左右前后四个护兵一拥而上将他拖下车来,立时一块布头塞进嘴里,转眼已经捆上麻绳动弹不得。
唐桃见势吓得不轻:
“小姐,小姐,有人劫车!快来人呐,有人劫车……”
肖春玉大吃一惊,刚要挑开车帘,一柄剑鞘抢先挑开,立时一张令人厌恶作呕的臭脸探进车里:
“小娘子,不认得本公子吧。”
郭蓬张嘴一口大黄牙,交错参差令人作呕。惊的肖春玉一个踉跄缩到马车角落,颤颤说道:
“你,你是何人,安敢劫掠桂乐坊花车。”
只听郭蓬得瑟的仰天大笑:
“呵哈哈……本公子明日便将你家桂乐坊买下,小娘子今晚先从了本公子如何。”
郭蓬探身去捞肖春玉,不了一脚被踹手上,反而激起郭蓬兽欲:
“嘿嘿,好凶的娘子,想来床上功夫定是了得!”
郭蓬踩起一脚踏上马车,半个身子已经探入花车,此时车外唐桃已被张并护兵五花大绑捆成粽子,丝毫不顾路人眼色,正要令人藏入马车拉出城外,此时却闻听声断喝如雷炸响:
“住手!”
张并顺势看去,不曾认出青年正是刚才卖冰的百里燕。他讥讽道:
“哟呵,吃饱了撑着多管闲事,鼎炀侯府的事也敢管,活腻了吧你!”
“鼎炀侯府!”百里燕重重说道,左手摸在剑鞘,拇指已经弹出半寸距离:“既是鼎炀侯的人,便该知道王法。”
“哈!”张并不屑一顾道:“王法,我张家就是王法。明告诉你,少管闲事,否则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百里燕脸色一沉:
“大胆!强抢民女罪至判死,鼎炀侯公正贤明乃当朝国柱栋梁,岂能纵容你等在此撒野放肆,你等分明盗用侯府名号在此行恶,还不住手。”
此时已经钻入车内的郭蓬勃然大怒:
“何人在此放肆,瞎了你的狗眼!”
亮出腰牌,“咸王内侍府”五个大字清晰可见。
“内侍府的!”百里燕目光一棱。
“狗东西,知道内侍府办差还敢猖狂,还不滚。”
“哼哼,内侍府都是公公,你一个杂毛小厮安敢在此冒充内侍府公公,如此拙劣手段容你诓骗,我看你二人是胆大包天,冒充侯府欺男霸女,修得在此张狂。”
“呵哈哈……”郭蓬大笑:“不知好歹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来人,给我宰了!”
“诺!”
护兵刀剑齐亮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百里燕,刚要近身,一道寒光耀眼,愣是让郭蓬、张并吃了一惊:
“铁剑!”
二人异口同声,其他护兵立时退后两步。
………………………………
第124章 磨镜
张、郭二人护兵手持兵刃都是青铜短剑,百里燕铁剑出鞘,当兵吃粮的都该知道,绝非等闲之辈。
能配铁剑的多半是剑术高手,别看张、郭二人护兵三十人,铁剑比青铜剑整整长了一尺,长一尺有长一尺的优势,近身肉搏根本没有优势。不死人也就罢了,真要动起手来,三十个护兵少说死伤四五人,才能将百里燕击杀。
“还等什么,给我杀了他!”
张并喝道,护兵各自看了眼,明知敌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杀过去。
金铁交错一刹那,百里燕剑起门户格挡在外,前后四人一齐杀来,他顺势墩身低伏一个翻滚,手中铁剑飞舞如流,眨眼瞬间几声惨叫,杀来四人小腿各中一剑,下刻便瘫软倒痛不欲生。
众人见状冷汗直冒,即便天气酷热也禁不住脊梁骨发寒。
这才眨眼工夫居然放倒四个人,甚至都没看清,就见人一蹲,剑在手里肆意乱飞,四人小腿中剑。
“废物、饭桶,上呀!”
郭蓬呵斥着,护兵中六人上前一步,这次轻易不敢靠近,围着百里燕兜圈,手中的青铜剑不时挥舞着。
百里燕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利剑突向前一挺,顺势箭步杀出,不等对方格挡,一剑已经刺中那人右臂,青铜剑本就短铁剑一尺,不等左右护兵刺来,百里燕抽剑越后一步,反手向背后杀去。
背后那人正从背后杀来,冷不丁百里燕转身一剑杀来,那人短剑虽已刺出,距离百里燕却仍差半尺,就是这半尺,百里燕一剑刺穿了他肩胛骨,再踹一脚踢飞那人,下刻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他四人顺势杀来,百里燕故技重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墩身低伏一个翻滚,利剑飞舞如虹,连续几声惨叫。
众护兵见势如此凌厉,各自连退三步不敢接战,脸色已是苍白如雪胆颤心惊。空气仿佛凝固一般,骄横不可一世的郭、张二人凝固着表情,瞠目结舌看去惨败剑下的十人。
这前后才片刻功夫,便有十人败在剑下,对方尚且未下杀手,倘若大开杀戒,三十个人还不够杀得。
郭蓬忍不禁一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快,撤,快撤!”
郭蓬慌不择路脚下一软栽下马车,在护兵护卫之下,拖着受伤的十人仓惶逃走,甚至顾不上看清对手长相,三十多人稀稀拉拉一路丢盔弃甲,如同丧家之犬。
用布拭去剑身血迹,还入鞘中,百里燕上前救下少女与车夫:
“姑娘,没事吧。”
唐桃怔了怔,目中的恐惧悄然退去: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啊,小姐,小姐。”
唐桃想起肖春玉尚在车内,她挑开车帘钻入花车,肖春玉蜷缩在车里惊魂未定,冰雪凝霜的鹅蛋脸惹人心怜。
“小姐,恶贼已被公子赶走,这次多亏了这位公子相救。”
“公子,谁家公子?”
肖春玉定下惊魂坐正身子,怎么也想不起广信城中哪家公子如此了得。她挑开车帘看去车外,指了指正在与车夫说话的百里燕:
“小桃,就是他吗。”
小桃点头如捣蒜:
“嗯嗯,这位公子可厉害了,三十多个恶汉,十人败于这位公子剑下。”小桃难掩激动夸张的手舞足蹈。
肖春玉又仔细看了眼车外的百里燕,若有所思想了片刻,挑开了车帘走下马车: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肖春玉行了一礼。
百里燕正与车夫说话,回神看去肖春玉,心头猛是一跳,眼神仿佛灌铅一般,难以自拔。肖春玉被百里燕看的面颊滚烫,略略埋着头,侧过了身去,生怕被百里燕看走了一样。
小桃看出端倪,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昂着头与百里燕说话: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感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贵姓,家住何处。”
百里燕愣愣回神,淡淡一笑:
“在下姓魏,初来此地暂无居所,两位姑娘日后出行定要多带随从仆役,方才恶徒定不会善罢甘休,请多保重。”
百里燕抱拳一礼,转身要走。肖春玉唤道:
“公子稍等。”
“姑娘还有何指教?”
肖春玉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贴递给小桃,小桃又递给了百里燕。
“请公子收好,得空请到桂乐坊听曲。”
百里燕此时方才留意,女子原是桂乐坊名伎肖春玉:
“原是肖姑娘,失敬了。”
“得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肖春玉双腮发烫红如熟柿,仿佛轻轻一戳都能滴下蜜汁来。
百里燕收下木贴,不再逗留,转身返回小巷,翻身上马缓缓走在出城路上。
肖春玉继续坐着马车,一路向南,来到另一处僻静小巷,一辆灰色马车早已等候在此,肖春玉与小桃一起上了另一辆。花车原路由车府赶回,约莫半盏茶时间,另一车夫悄然出现,隔着车帘小声问道:
“肖姑娘,今日可比平日晚了许多。”
肖春玉说道:
“方才遭遇了恶贼强抢我与小桃,幸的恩人相救,否则此时我与小桃皆已身陷囹圄。”
虽然事已过去,肖春玉记依然忆犹新。在车夫驱赶下,马车又转向东南,走了约莫一刻,最后停在僻静小院“惜香阁”外。
肖春玉、小桃二女走下马车,四下张望确定无人,蹑手蹑脚的推开木门,随后又小心翼翼插上门栓,像极了偷窃的小贼,深怕被人看见一般。
惜香阁空无一人,里外只有两进小院,二进院坐落一栋两层小楼,进了屋里,小桃独自守在一楼。肖春玉脱去了纱罗披肩,露出光滑如脂细腻丝滑的双肩来到二楼。
“蓉蓉。”肖春玉小声唤着。
“玉儿今日来的可是晚了。”
说话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姜蓉。
肖春玉叹了口气说道:
“来时路上遇到几个恶贼,我与小桃险些被他们劫去。幸得一魏姓公子拔剑相助,否则今日我与小桃的清白就此毁于一旦。”
“恶贼!”姜蓉口气一沉:“可知谁人胆敢在我广信城的地盘上撒野。”
“说是内侍府与鼎炀侯府的人。”肖春玉委屈道,眼眶打着泪水。
“什么,内侍府与鼎炀侯!”姜蓉转念想到,有此欺男霸女恶习的也只有鼎炀城郭、张二人,她咬牙切齿说:“狗贼,早晚阉了二贼!”
“好在有惊无险,平安脱身。既然是鼎炀侯和内侍府,此事还是就此作罢,以免节外生枝。”
“好,就依玉儿。待明日我加派护兵,暗中替你把手。郭、张这两恶贼再敢动手,绝不轻饶了他们。”
张并、郭蓬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在鼎炀城飞扬跋扈好色是尽人皆知。这次欺负到广信城头上,若非无的放矢,便是有意寻衅,若是不还以颜色,开了这个头,二贼下次还不得得寸进尺。
想来这里心中更加气恼,肖春玉抚了抚桌上的琴,顿时发出几声清幽长远的弦音:
“蓉蓉,我替你抚琴一曲消消郁气如何。”
“好啊,我的美人儿。”
姜蓉勾起肖春玉下巴,右手不安分的伸向肖春玉胸口两座玉峰,眼神却是迷离而令人陶醉的。
少时一曲悠扬琴曲散去,从二楼隐隐传出娇嗔嗲气寻欢作乐之声,却也不大,不意还以为是女子嬉闹之声。守在楼下的小桃顿时浮想联翩,转眼又想到百里燕那张怎么也忘不了的脸。
在肖春玉暗中私会同为女子的姜蓉之际,郭、张二人被杀的大败,拖着残兵败将在东市与徐公公及另外二十个护兵汇合。
“呦,二位公子,这是怎么啦,怎么还给弄伤了这么多人。”徐公公问道,急的有些上火。
张并扯下湿透的衣袍扔在地上,脱得只剩下两片褂子:
“他娘的,哪儿来的王八蛋,这么厉害。”
郭蓬一旁说道:
“此事出在广信公的地头上,找他评理去。”
“郭兄说的对,姜闵这个老东西治政无方,纵容豪强暴民谋害我等,去找他评理。伤了我等十人,不给个说法,咱们就去陔陵告御状。”
言罢,郭、张一行人等抬着伤患直奔广信公府。
魏贤械斗一事很快传到广信公姜闵府中,听说百里燕以一抵三十,一人便伤了十人,顿时让他也大吃了一惊。
“魏贤这个混账,也只有些匹夫之勇,毫无眼头见识,尽坏了主公大事。”
王九啐了一口,大骂魏贤搅乱了计划。姜闵却摆了摆手,脸上倒也看不出怒意,只是与陈韵风说道:
“陈先生,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看来赵逊所言绝非虚言,魏贤此人智勇双全,三十人围攻而面不改色,杀伐之际尚能粗中有细游刃有余,倘若痛下杀手,这十人定然是性命不保。
只是来的甚是突然,若是定魏贤的罪,便是凉了自家人的心,要是不给郭、张还有陈公公一个交代,这件事也说不去。
这个陈公公此来定是为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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