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众人留在过道,百里燕径自走向厅外,刚到拱门前,两个乐坊彪形大汉便是伸手拦住去路,其中一男子说道:
“对不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百里燕从怀中掏出一根寸银递给男子说:
“在下赏乐,放行吧。”
男子接过寸银径自让开,并挑起了帘幔欠身说道::
“您请进。”
百里燕掏的这一根寸银是入场费,一般是以铜钱支付小额入场费,直接出手一根寸银,言外之意告诉两人自己不缺钱。
但凡讨了入场费,便可入场赏曲,待曲目结束时中场时,欲听下场曲目,仍需要继续掏钱,届时由厅中的女婢端着木托盘上前收取钱资。
举步迈入厅中,放眼望去赏曲之人寥寥无几,只有六人。想来这么贵的曲资,掏得起的绝不会多。台上五名衣着光鲜亮丽的女子正在娴熟拨弄着琴弦吹奏着萧笛,其中两个抚琴女子颇有些特色,衣着打扮无不是一模一样,仔细一看,竟是少见的孪生姐妹。
此时台下六个看客摇头晃脑既是惬意,唐桃与百里芳坐于中间席位背对拱门,百里燕一眼认出二人,便是径自走上前去。
唐桃极是敏锐,跟随百里燕二十多年,已是心存感应,一念游上心头,猛是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哈啊!”
这时百里芳犹自闭着双目听着小曲,一脸幸福满足之色,彷如升天一般,极是快意。唐桃吃惊之下忙去推她:
“芳儿,侯爷,侯爷来了!”
百里芳闻讯大惊,猛睁双眼回头去看,却是见百里燕已经到跟前,低头看着她。
“爹……”
百里燕沉着脸,口气极是不快:
“好兴致啊!”
“呃……”
百里芳哑口无言,唐桃忙是替她变节:
“侯爷,其实是我的注意,不关芳儿的事。”
“就你这爱财如命的德性,你能舍得八根寸银赏曲?太阳还不打西边出来了。”
唐桃是出了名的爱财如命,甭说是花八根银子听小曲,就是问她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她肯定毫不犹豫的选银子。
堵住唐桃的嘴,厉色看向百里芳说:
“跟我走!”
“听完这一曲再走吧,求您了父亲!”
百里芳央求道,百里燕极是生气脸色如墨,真是恨不能一巴掌上去让其清醒清醒。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多谢父亲!”
百里燕拂袖负手而去,唐桃见着不妙乱转着眼珠忙打退堂鼓:
“芳儿,咱们要不赶紧走吧,别再惹侯爷生气了。”
“爹都答应了,就此离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百里芳执意留下,唐桃却担心百里燕动怒,打算先走:
“侯爷脸都气黑了,我可先走了。”
“七娘胆儿真小,有什么好怕的嘛。”
百里芳埋怨道,唐桃脸色一变正经说道:
“侯爷手段可厉害着呢,我可不想招惹,我先走了。”
言毕,唐桃赶紧离开,深怕惹怒了百里燕,被冷落两月独守空房,那日子真叫她没法儿过。
此时楼下白面小生已是寻到二楼,见百里燕等人逗留在此,便是上前询问,得知人已找到,白面小生拿了好处便又径自退走。
少时唐桃出来,百里燕收敛了怒色问她:
“你们两个女子,怎想起到此处寻欢。”
唐桃战战兢兢很是委屈说道:
“芳儿前几傍晚日路过此处,看到有两个姑娘坐着四季坊的车,拿着乐器进了四季坊,所以心心念念想着过来,于是今日得了空便寻了过来。”
“两个姑娘?是那对孪生姐妹?”
“是,芳儿说她们长得奇怪,所以过来想一看端倪。原以为只是普通的乐姬,哪里知道竟这般的精贵。”
“哼,八根寸银也够你攒一阵的吧。”百里燕嘲讽道,唐桃点了点头,可怜巴巴撅着嘴说:
“那是,我又不当家,也没个赚钱的门道,攒几个月供银子真的不容易呢。”
“行了,别给我哭穷了,下次多当点心,别总宠着她,这不好。”
“嗯,知道了,下次我可不敢了。”
唐桃满嘴答应着,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此时妙音不绝于耳,百里燕也是知晓音律之人,他听得出此曲尚无曲终的迹象,遂是一直等着,约莫三五分钟过去,楼下先是传来瓷器打碎之声,两息之后一阵喧闹夹杂着脏话与桌案茶几打翻的声音私下传开。
百里燕循声望去,东楼一层丁字号房门大开,外围了数名佩剑武者,不知究竟出了何事,与赶到的楼正还有乐坊打手对峙了起来。
这时一旁周空说道:
“这是没给钱想赖账吗?”
百里燕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一般情况都是先给钱后赏乐,除非是熟客,可以给个面子,应该是另有其他缘故。不过此事与我等无干,看个热闹也就行了。”
乐坊和妓院还不一样,乐坊是先给钱资后享受服务,妓院则向相反,极少发生乐坊不给钱就开箱的情况。
说话间事态迅速升级,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转眼功夫招来百十来武者,将桂乐坊打手与楼正团团围住。
按说乐坊中可以带人,但绝无带百十来人进坊,想来只能是早就等在了东楼外的围墙外,只等振臂一呼,搭着梯子翻墙而入。
此时动静已是极大,引得一楼、二楼乃至三楼的客人竞相出屋一探究竟。乐坊一方也是调来打手五十多人,怎还何仍是比对方人少一半。
“侯爷,四季坊背后可是梁国勋贵,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此处踢馆。”
魏琦问道,百里燕眉头紧蹙摇了摇头:
“都是一席灰色棉布深衣,看不出什么来头,不过手下都能着棉布者,来头也不会小。能惹四季坊,想来也得有些手腕。你速让人知会外面的弟兄,让他们提高警惕,若有万一,做好接应工作。另外,让人去打听一下出了何事。”
“遵命!”
百里燕一时看不出明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四季坊的背后是梁国几大公侯,眼下正值国丧期间,有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想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楼下喧闹之际,百里芳已是从厅中出来,循迹来到百里燕跟前问道:
“爹,下面出了何事,这般乱哄哄的。”
百里燕瞥她了一眼,冷声说:
“自己看。”
“哦……”
楼下人越聚越多,而乐坊是营生的门店,不可能养太多的闲人,最终连带端茶送水打杂的,也只调来八十多人的男丁对峙,至于迎来送往的白面小生显然也不适合这等大场面。
但四季坊毕竟是有头有脸有靠山的大户,知根知底的人多,乐于出头出手相助的世家子弟名门望族不在少数,于是片刻功夫,在主人授意下站到乐坊一边的武者护兵多达百十来人,人数上已是压过对方。
局面到此仍不见有缓和,双方继续僵持着没有散去的迹象,隔着太远也不清楚究竟为何事争吵。少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护兵返回而后,百里燕即刻问道:
“可知道楼下所为何事?”
护兵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周空急如星火崔问道:
“楼下出了何事,你倒是说呀。”
“是……是歧国高阳君的公子百里彻。”
一言既出众人哗然,目光即刻投向百里燕,百里芳更是吃惊说道:
“爹,咱家的哪位亲戚呀。”
百里燕也正是纳闷儿,这事怎么不偏不倚总是扯上他呢。
“是你爹堂兄之子,算起来,楼下这位也是你堂兄。”
高阳君是百里燕之父,百里规之弟,百里叶的封号,百里叶死后由其之子百里统继位,楼下这位百里彻正是百里统之子。所以百里叶是百里燕的叔叔,百里统又年长于他,所以是堂兄,百里彻是其堂侄,排辈份是百里芳的堂亲兄弟。
………………………………
第958章 进退之道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让人哭笑的不得,纯粹是为了争风吃醋。
卫国照临君的公子,两日前从四季坊的乐楼赎走了一位叫蝶儿的乐女,然在此之前,蝶儿已是被百里彻相中,还谈好了价钱,结果今天恰是百里彻前来替蝶儿赎身,摆威风的“大喜日子”。
却是不料蝶儿已是被人赎身,一怒之下直接掀了桌子,非得强行赎人。强赎就强赎吧,钱还不够,这就很尴尬了。
女乐赎身的价格比妓女高得多,少则几十上百,多则几百上千寸银。百里燕不清楚津邺这块地皮上赎身是什么行情,但楼下这位蝶儿姑娘,绝对要比陔陵高得多的,没有三五百,两三百寸银得是要的。
对百里燕而言三五百寸银简直是牙缝里的一层牙垢,然对咸国之外的诸侯权贵来说,两三百根寸银已经是是一笔大款。想来百里彻也是花了血本,否则也不能这般恼羞成怒,心里必然是窝囊的。
思索之际已是过去数分钟,见百里燕没有干预的打算,周空小心问道:
“此时你管是不管?”
“外人干涉争风吃醋之事本就是大忌,即便他是我我堂侄,此事闹得这般凶恶,本侯贸然出手岂不是自找麻烦。再说,照临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本侯还不想节外生枝。百里彻好歹也姓百里,此事有我姐姐在,还不至于没法儿收拾,我们走吧。”
照临君是卫国五大家族中势力最大,拥兵达四万余人之众,其余四大家族兵力多大八万余人,这还不算其他封君封侯乃至封公的私兵,尽管兵员质量、素质、装备不如卫国戍兵,但这要是出在咸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巨大麻烦。
卫国根深蒂固的矛盾根源于勋贵用兵,豢养奴隶脱不了干系,奴隶制下贵族领主拥有自己庞大的奴隶与封地平民群体,奴隶与平民既构成了劳动力,也是兵员的保障,当奴隶与兵员挂钩,那麻烦就不是一星半点。
当中原政治文明大举进步的同时,卫国仍继续实行奴隶制,同时又不断吸收中原权贵阶层的统治,与贵族分封赏赐的政治制度,最终酿成了养虎为患而尾大不掉的局面。
此后咸国新政实行,停止封地与再封新爵,以遏制权贵势力的膨胀,转而注重发展经济控制权贵,卫王觉得此法甚好,又想效法之。
结果其国内没有实行的政治和生产力条件,于是只能变相的向国内权贵许愿,向外扩张,将外部的土地许诺给权贵,好将国内的权贵迁走,以腾挪政治改革的空间。
然而卫国的问题本身已不是政治改革所能解决,首先卫国的制度与咸国差了两个以上的代差,其次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无法调整,最后人不得到解放,政治改革不过是空想。
体制的改革最终目的是服务多数阶层,同时让政权得以更为稳固与顺畅的延续,而不是通过操弄政治服务少数阶层。如此知会将矛盾沉淀于多数人,同时权贵阶层的增加,将让无法做大的蛋糕越分越小。
因此解放人的目的是激发人的积极性,将蛋糕越做越大,蛋糕做大的同时遏制权贵势力的发展,继而朝廷得到的蛋糕会越来越多,而权贵蛋糕在增加的同时,实际上在被朝廷稀释。
最后再以经济、军事、政治多管齐下,逐步瓦解权贵势力对朝廷的危害,此乃温水煮青蛙,慢慢绞杀。
卫国完全不具备咸国的国情与人才基础,强推各种花样的改革只能是害死自己。
翌日,百里彻大闹四季坊最终是惊动了百里娟,后由李懿出面,带着景尚公府的兵马,将百里彻给请出了四季坊,此事倒也没有继续发酵。
十月廿六,晋、宋两国使节抵达陔陵,晋国此番派出以太子姒艰、长史高吉为首的吊唁团赴梁国吊唁。
姒艰是晋王姒钧与王硕之女王蕊所生长子,故立为太子。高吉是相国范涛的门生,提拔为长史也无可厚非,日后没有意外,高吉将接范涛的班,出任相国。
晋王既然是以太子挂帅,长史随行,既是以高规格向梁国表达诚意,也是向国内传达其日后接班的安排,如有人蠢蠢欲动,此时正好籍此观察各方反应。
姒艰是王蕊之女,百里燕不免有些意动。然他很清楚,自从云节会盟遭其羞辱之后,晋王对王蕊态度愈发恶劣,贸然去会姒艰,对王蕊、王硕均没有好处,姒艰对他会是何种想法也不得而知,遂只好压着内心的冲动继续观察。
晋、宋吊唁团抵达后的第三日,萧公毅再度觐见天子姬焘,就腋目人一事建议召开诸侯大会,共商御敌良策。
经过前期舆论的发酵和酝酿,舆论几乎一边倒的倾向于言过其实不足为信,而登基加冕仪式在即,天子态度更加保守,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应承御客请求,这件事基本上也就黄了。
各国使节齐聚津邺,天子的正式登基仪式正式启动,加冕定于十一月十五,但十一月初二,百里燕接到了诚道派邀请。
广叔子过世后裕子继任诚道派掌门大师,裕子与十一年前过世,楚穆子继任,三年前楚穆过世,现在的掌门大师是陌舂子。
诚道派的邀请让百里燕拿捏不定是何意图,遂是向宗伯泰问计:
“先生,陌舂子邀本侯前往相叙,你说其中可有端倪?”
“侯爷抵达津邺整一月,诚道派丝毫没有动静,如今突然邀侯爷前去,窃以为,过去一月间,诚道派定是在观察侯爷动向,这次会面应是早有安排,只是想在此之前摸清侯爷心意。
我料不错的话,诚道派请侯爷相见,定是为谋两件事。”
“哪两件事?”
“其一,梁国极可能向卫国发难,故而梁国欲让咸国与卫国撕毁修好协议,此事却不便由天子提出,故而过去一月间天子始终未向侯爷提及与战事有关之事,可见天子并不想公开得罪卫国。
其二,便是天下大势。如今咸国崛起之势日显,姬丰更是将永兴秘密看了十之七八,梁国上下必是大为震惊。眼下咸国与卫妥协,在梁国看来,是咸国为养精蓄锐之举,日后必有龙虎一战。倘若卫败,而且卫必败,咸国崛起将势不可挡,这便牵扯谁人入主中原乃至一统天下。
诚道派奉天子为尊,其自然不会眼见姬氏改朝换代,必然是要替其谋划乾坤,故而在下以为,诚道派倘若察觉侯爷有助咸国一统天下之意,诚道派定下杀手除侯爷以后快。”
“杀我?诚道派敢害本侯!”
百里燕摇头不信,宗伯泰神色愈发严肃:
“侯爷莫要忘了,黑巾军之泛滥,孙国被瓜分,晋国、长孙图谋永兴,乃至前番金银短斤缺两,其中无不有诚道派从中谋划借刀杀人。其若借刀杀人,侯爷为之奈何。”
“这么说,天子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咸国。”
百里燕重重说道,不禁心生恶寒。此时宗伯泰点了点头,很是肯定的说:
“卫国内患明眼之人一目了然,更何况还有愚论派助纣为虐,难保当年愚论派为换取梁国妥协,而与诚道派曾有密约,也包括如今志国公良氏,其中不乏有雄论道推波助澜,天子若不借以形势分化诸侯,便是要被诸侯所吞。
因此卫国失败不在于一时半刻,而在于十年二十年间长久之计。眼下卫国入住中原不过六七年之久,雄论道必会以卫国为本,引咸国误入歧途,为日后图谋咸国买下伏笔。
而侯爷乃咸国肱骨国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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