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队刚刚抵近城下,城墙上晋军滚木檑石倾斜而下,不时有弓弩手放箭,正在竖起云梯的咸军步卒伤亡惨重,前面的刚刚倒下,后面的再次竖起,如此反复争夺,云梯陆续竖上城墙。
第一波攻击只有五百人,分成两个批次,一个批次两百五十个人,等第一个批次伤亡过半,第二个批次开始攻入城下继续攻城。
面对只有两百米多米残垣断壁,一个波次五百人的密度非常高,不可能三千多人一起发动攻击。也不可能均分在每一米的城墙,而是重点进攻事先选定的不弱点,集中进攻。如果散兵游勇一样一拥而上,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成为活靶子。
今天攻城的几乎都是新兵,但其实所有的战斗方式,攻城是唯一和单兵素质,个人经验几乎不挂钩的战斗。
就算单兵技能再高,有万夫不当之勇,天下无敌,只要攻到城下,面对滚木檑石和箭如雨下的箭矢,再优秀的战士都是炮灰。甚至连伤员都救不下来,根本等不到抢救,便会被一层一层的石头和原木砸死。
更何况韩合从尹秧城学到了大量城防手段,今天的攻城将会比以往都更加惨烈。
不过为激励攻城,各国都有重大的奖励,但凡首先入城者封为先登死士,封将、重赏等等,以激励士气和军心。
姚盛将百里燕所在的百人队安排在第七个波次的第二批,以现在的攻城进度,今天基本上轮不到百里燕所在百人队攻城,但明天就很难说。
除非今天就伤亡过三分之二,姚盛的攻城营明天就会被替下,改换其他营攻城,以免建制被打残。
在晋军的反击下,姚盛的第一批人马很快伤亡过半,第二批已经杀至城下继续攻城,第二波三、四批进入攻击位置,随时开始攻城。
百里燕此时距离城墙尚有三百多米距离,一般的弓箭难以够到,但单兵的强弩,和城防弩的射程往往惊人,即便站在姚盛攻城营之后的预备营,个别运气不好的家伙,隔着五百多米,被一根极粗的城防弩,从胸口戳个对穿。可见即便再远的距离也并非百分百的安全。
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兵士,百里燕不免担心起自己,也许自己会倒在冲锋的路上,也许会是被石头砸中,更加讽刺的是韩合用自己的城防技术,来对付自己,如果自己死在自己创造的技术下,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此时时间仿佛是被凝固的冰块,每一秒都过的那么艰难,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下意识的看向左侧,是萧,他的脸色煞白,双腿不停颤抖着,目中尽是恐惧:
“魏大哥我怕,我怕死……”
“待会儿跟着魏大哥一走,不要掉队。”
“可我怕呀……”
“别怕,有魏大哥在。”
把萧揽在怀里,百里燕不停地安慰他。其实他比谁都怕死,因为自己是个医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啊。
攻城还在继续,拜百里燕的技术所赐,咸军的伤亡速度比预计的更快,下午丑时两刻刚过,排在百里燕之前仅剩下不到一千两百人,这意味着姚盛的攻城营从攻城开始,用了不到五个小时伤亡了两千多人,而这段城墙只有区区的两百多米,远远超出了平日攻城所能承受的极限。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鼎炀侯张隽闻讯攻城半日,却伤亡两千余人,不免心惊肉跳,遂令人再次核实,结果又增加了两百多人,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五。
“你可确定!”鼎炀侯质问中军官。
“回鼎炀侯,卑职亲自核查,姚盛将军麾下眼下只剩一千多人,四个两个都尉已经阵亡一员,三个都统死全部阵亡,照此下去,怕是天河之前预备营就得顶上去。”
“你且退下听令。”
“诺!”
中军官退下,鼎炀侯目光转向赵逊:
“赵将军,为何姚盛将军如此不堪一击。”
“回张将军,韩合采用魏贤守城之法。加之非姚盛将军本部,皆是老弱新兵,毫无攻城经验,伤亡惨重是必然结果。”
“魏贤魏贤,我咸军除了魏贤,莫非再无能人了吗!”听到魏贤,鼎炀侯重燃怒火。
“张将军,我军去年坚守尹秧城,本将军便是听从了魏贤之计,阻挡晋军一月有余。且当时晋军以十万人围城,攻打我军一万三余混杂兵士。
而如今是我军十二万,攻打韩合九万人坚守的城池,且尚未攻入城中,倘若韩合在城内亦采用魏贤之法,怕是照此下去,我军十日之内便得全都撂在城墙之下。”
“哼,赵将军未免危言耸听了吧。”鼎炀侯不屑一顾,冷冷看了眼赵逊,心中愈发不快。
“如果张将军一意孤行,本将军也只能请辞镇东大将军一职,请我王另请名将挂帅。”
“赵将军,何必意气用事呢。本侯若非为了穴攻,不得不如此行事。”
“但穴攻最快也得三日多,慢则需要五日,我军如此攻城,五日后伤亡怕是已经过两万,届时我军与晋军已无优势可言,万一晋军杀出,我军何以迎战。”
尹秧城守城战,赵逊是以一万三千人利用地利优势,采纳了百里燕的计策,这才坚守了一个多月,这一万三千多人里,不少都是抓的壮丁,不经训练就投入了战斗。
当时的尹秧城尚且有地利优势,期间韩合还轰城了十天,能抗住韩合十万大军围城,守住一个月真是奇迹。眼下杜阳城内外有九万晋军,要是照今天这样的伤亡发展下去,怕是用不了几天,咸军就得全部死于城下。
攻城还在继续,前方的伤亡不断传回中军,鼎炀侯始终无动于衷,坚持己见继续攻城,同时增派人员挖掘隧道,以加快进度。
姚盛阵前急的跳脚,几个时辰前自己麾下可是小四千人,转眼功夫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就算是铁打的心,也经不住这么个死法儿。他也终于体味到当初晋军攻打尹秧城的痛苦,这他妈的都是自找的。
而与此同时,中军官再传鼎炀侯军令,预备攻城营进入姚盛攻城营战位,另一个营转入预备攻城,显然是准备做连夜攻城的打算。
命令传到之际,赵逊已经赶到阵前:
“姚盛将军,你麾下还剩多少人马”
“赵将军!已经不足五百,再有一批人就该魏贤了,鼎炀侯是让我军撤下去吗。”
“不,他要连夜攻城。”
“他娘的,末将麾下三千多弟兄便这样不明不白的填进了杜阳城下,若是连夜攻城,明日此时我军便要伤亡两万人,他鼎炀侯这是定的什么计!”姚盛咒骂着,心里不禁在想着,想着应该让鼎炀侯自己去攻城。
韩合采用的守城模式至少也是中国宋朝才出现的防御思维,而当下的技战术充其量战国中后期,攻城器械非常原始,根本就没有更多的重武器用于破坏城墙,中间整整隔了一千多年的代差。
想当初韩合停止砲轰尹秧城后第一天白天攻城,便是伤亡了小一万人,韩合自己都吓一跳。
即便是攻打四面城墙,一个白天至多损失个五六千人已经很高了,但尹秧城只有三面城墙可攻,一个白天就伤亡了小一万。至此开始,韩合不敢大举攻城,大量建造了棚车、塔车、临车后才敢强攻攻城。
如今鼎炀侯初来乍到,怕是不碰个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
也就是说话功夫,姚盛麾下最后第二批攻城队杀出前阵,百里燕所在的百人队,与另一支百人队进入战位,也是姚盛麾下最后的两支百人队,不少人这时都尿失禁,其中有几个还是老卒。
城墙下已经是尸体成山,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见到此情此情也难以平复内心的恐惧。
以尹秧城为分水岭,中原还没有哪一次攻城,会在几个时辰内,在一堵城墙下撂下这么多人,更何况杜阳城仅仅只是个很小的城塞,规模远不及尹秧城。
“萧,马上就轮到咱们,记住,一定要紧跟在魏大哥身后,不要跟丢了。”百里燕努力的安抚着她,但依然无济于事,生命都是敬畏死亡的。
“可我还是怕呀……”
萧挤出了眼泪,这是百里燕第一次看到有兵士在阵前流泪的,有见过吓尿吓瘫的,但还真没见过吓哭的。也许真到了生死关头,人才会真正的恐惧。
随着一声号角次吹响,百里燕知道,自己是不能后退了。百夫长江湛抽出了剑,高提着嗓门喊了一声:
“弟兄们,攻城!”
“攻城!”
众人异口同声,姚盛麾下最后两个不满员的百人队杀出阵前,百里燕举着盾牌冲的最快,在他身后是萧:
“跟上我,别落下。”
“别丢下我魏大哥,我怕。”
萧双手拿着那柄已经满是缺口的青铜剑,与之瘦弱的身体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此时天空一阵箭雨袭来,百里燕顶着的盾牌顿时扎了两箭,巨大的后坐力愣也是让他退了两步,同时三支划过头顶的箭矢噗噗插入土中,距离萧仅仅只有不到半丈的距离。
百里燕无暇去思考,举着盾牌回头两丈路,护主萧,他已经吓得两腿哆嗦走不了路,裤裆里往下滴着液体,是吓尿了。
“快跟我走。”
“我的脚,脚不听使唤。”萧惊惧的看着,一步也是迈不开。
二话不说,百里燕持剑的右手一把将她揽腋下,用盾牌护着,继续冲向城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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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血战杜阳(10)
萧骨瘦如柴弱不禁风,怕是勉强才三十公斤出头。带着他,冲击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城墙上的箭就像开了制导,一个劲儿的朝他扎去,就好像所有晋军故意要杀将自己杀死。
实际却是速度太慢,已经落在攻城队的最后,自然也就成了众矢之的。
好在百里燕身强体壮,虽然只有十六岁,力气却比普通人还要大些,即便是夹着萧,体力还是跟得上的。
努力躲避着晋军射来的箭矢,盾牌上已经是密密麻麻,他不断走着S行路线,躲过了多数箭矢的袭击,即便如此,盾牌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的羽箭,份量甚是沉重。
冲击路上,百里燕喝了一声:
“萧,说话!”百里燕无暇再去顾及萧,只怕是一低头,重心一偏,便是一个跟头栽倒,片刻自己便会被射成刺猬。
“魏大哥,魏大哥……”萧哭喊着,心里怕极了。
“别怕,马上就快到了!”
总是嘴上说别怕,百里燕此时此刻自己也怕的要死,说是不怕,那也是给自己壮胆。
前面不长的城墙下尸体堆成了小山,也就是几个小时,三千多人倒在了城墙下,此时百里燕不禁替鼎炀侯,替咸国人感到悲哀,也不知道鼎炀侯怎么想出的这么个昏招。
几个小时的伤亡便是达到了三千多人,而且多半是死透了,鼎炀侯竟还要强行攻城,且只攻打一面城墙,如此一来,晋军岂非要集中所有兵力来应付咸军攻城,怕是即便韩合不用新式守城技术,今天的伤亡也不会少。
眼看着一路冲杀至城墙下,由于跑的太慢,一起攻城的两个不满员的百人队冲杀至城墙下已是伤亡超过三分之二,身后的攻城队已经进入战场,开始又一轮的新的冲击。
一路疾跑,愣是夹着萧冲到城墙下,百里燕刻意先择了一处已经没几人的云梯。此时城上石块落下,紧随一泼箭矢袭来,云梯上下的兵士顿时滚落一片,百里燕硬扛着盾牌用剑左右劈砍数下,格挡射来的箭矢,最后便是脚一软,压在萧的背上,莫名其妙的也倒在了尸堆里。刚一倒下,萧试图挣扎,百里燕一声喝道:
“趴着别动,听魏大哥的!”
“嗯!”
萧乖巧的趴着,他也许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下是一堆的尸体。
百里燕方才那一倒,说来也是神来一笔有惊无险。
整个倒下的过程如同被石块砸中一般,盾牌刚刚格挡,便是顺势倒下。之前冲入城下本不知如何是好,城上突来石块滚下,接连砸翻了登城的咸军兵士。
见此一幕,他当机立断决定装死,尽管装死并不光彩,也不一定有用,但坚城之下,他只想活着,不装死,就只能硬着头皮攻城,而显然那只会死的更快
冷兵器交战,装死逃生的效果并不好,尤其是野战,战胜的一方往往通过清理战场割取敌人的首级,以冲抵军功。即便你装死,一旦被发现,多半也是被对方群攻后被杀,再割首级这么个下场。
眼下攻城,显然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清理战场,装死躲过一劫显然概率很高。
不过也并非万保险,如果晋军往下扔石头和滚木,甚至泼油,并放火,那就是倒了大霉。
于是百里燕一躺下,顺手翻过身旁一具尸体拉在自己背上,随后两脚往外一叉,踹翻两侧的尸体腾出空间,再继续往下扒,用其他尸体把自己和萧埋起来。
不等动作到位,新一波的冲击抵达城下,与此同时撞击城门的冲车连续数次冲击未果后,燃起熊熊大火,咸军推来新车,在数十人的推动下掩护下,继续冲击着城门。
百里燕趴在死人堆下,身下压着萧,萧隐隐哭着,哭的很厉害。
“别出声!”
“呜呜……我怕……”
“听魏大哥的,咱们一定能活下来。”
萧哭的厉害,也许是第一次看到死亡近在咫尺,亦或者第一次如此之近的与尸体零距离接触。但也好在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自己和他埋在尸体下,一时半会应该还发现不了。
攻城还在继续,天黑后阵前堆起了树柴,点燃后充当照明。攻城队一批接着一批,前赴后继的杀奔杜阳城。城墙下的尸体堆起了一层又一层,不知道铺上了多少层的尸体,百里燕只觉得萧的身下全是液体,那应该是血。
夜间戌时刚过,咸军的攻城力度突然减弱,鼎炀侯帐内闻听声音不对,便是问道中军官:
“何人下令停止攻城。”
“回鼎炀侯,无人停止攻城,只因杜阳城上积尸体如山,以至城下已无立足之地,故而已无法继续冲击。”
听到这里,鼎炀侯不觉一振:
“我军伤亡如何!”
“已逾七千。”
“什么!”鼎炀侯吃惊站了起来:“随我速去阵前!”
“诺!”
鼎炀侯戴上头盔走出帅帐,骑上战马直奔阵前。此时接替姚盛的攻城营已经损失殆尽,鼎炀侯赶到之际,正是该营发起的最后一波攻击,预备攻城营已经进入战位。
借着赤红的火光,鼎炀侯眺望杜阳城下,昏暗中摞起的尸山延绵不绝,伤亡之惨烈,众将无不胆裂。
他催着马,见到正在调整部署的赵逊:
“赵逊将军,我军伤亡何故如此惨重!”鼎炀侯质问道,口气异常严厉。
“末将白天已向张将军禀明,韩合学得我军尹秧城战法反施于我军,我军若是攻城,定然伤亡惨重。”
“即便伤亡惨重,怎能半日便折算七千多人!”
不知道是鼎炀侯自己忘了,还是脑子有毛病,或者说他只把赵逊的警告当成了危言耸听。现在不到半天便是折损了七千人,鼎炀侯自然不能接受。
气氛沉寂了片刻,赵逊沉吟说:
“还请张将军立刻收回攻城令,以免徒增伤亡。”
“停止攻城,传令各军各营速来帅帐议事。”
“得令!”
赵逊松了口气,但明天怎么办,他百无一技。
少顷战鼓雷响,刚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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