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
百里燕始料未及,恭首谦一下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此时此刻的恭首谦,与百里燕熟知的那个知会耍嘴皮,吃饱了撑着的酸腐文人判若两人,竟也如此的有男子的骨气和血性。
公孙岳仿佛一瞬苍老许多,拍着恭首谦的肩膀,满是沧桑的说道:
“一直以来,都是为师错了,起来吧,随为师去向大王谢罪吧。”
只此一句话,公孙岳迈出一脚,头也不回的负手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迈过了问学阁南门。
“魏将军!”卢皋警惕问道,也正吃惊于公孙岳“亲自”杀了出来。
“都结束了,将相国大人带下去吧,不得怠慢。”
“这……”
卢皋看向百里燕,又看公孙岳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应了一声,卢皋便令士卒将公孙岳暂时拘押,剩余的三千叛军缴械向叶信投降,短暂持续两天一夜的陔陵兵变,至此宣告结束。
待等受降结束,叶信等人亲自赶赴宗庙面见咸王“请罪”。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救驾是要请罪的,毕竟是因为将领的失职导致君王受惊,纵然领导有一万个不是,也都是属下的不是。诸如救驾来迟,让大王受惊了等等,都是某种主动承担责任的表现。
此时百里燕拖着疲惫的身躯,带了数名护骑,走在去梁国公使府的路上,黑巾军攻打广信已成定局,百里燕恨不能一夜飞到广信城,将秦翰等人诛杀。
来到公使府,里外都是尸体,厮杀了一昼夜,人困马乏,也没人处里,任其暴露在空气中腐烂,有的经过一昼夜的高温腐化,已经开始变臭。
彦平率军返回公使府后,镇压兵变的消息之前已经传到,姬通、李懿、典崑等人还庆幸叶信的兵马来得及时,再晚一个时辰,咸王肯定已被杀死。
刚进内宅,没看到姬通、典崑二人,只看到了李懿正在屋里围着两个女子打转:
“两位妹妹饿了吧,本公子这便令人去弄些吃食款待二位妹妹。”
一旁穿粉色软绸的女子赤红着双腮埋着头,扭捏了片刻温声细语的说道:
“小女子和妹妹不敢劳烦李公子。”
百里燕此时隐隐瞧出了门道,感情是这俩女子也是水中芙蓉,虽然年纪十五六,但身段一点不输含苞待放的姑娘,声音也是甜糯的让人骨头发酥,感情是李大公子没心没肺,外面死成一片,他还有心思在这里打情骂俏泡姐妹。
“咳咳……”
百里燕咳嗽了一声,李懿也是一惊,他是背对着百里燕,全然没发现门外还站着人。转身看见百里燕拄着根木杖,腿上扎着绷带还流血。
“哦,原是魏将军啊。”
“呃……不知李公子可知侯爷与典将军何在呀?”
“哦,姑父去了各国使臣下榻的馆驿,典将军前去城外调兵入城,府中由本公子做主。”
“哦……”百里燕心中一叹息,不禁心想,你做主,就把人家姑娘家做主到你屋里来了,这要是没姬通镇着,你还不得把人家姑娘推床上给吃了。
此时二女子见是百里燕,不等李懿说话纷纷起身前来行礼:
“小女子见过恩人。”二女一口同声行了一礼。百里燕心里诧异,貌似没见过吧。
“二位姑娘免礼,不知二位姑娘是何人呐,魏某似乎并不记得与二位姑娘相识。”
还是那穿粉色软绸的女子上前了一步说道:
“小女子姓周,我爹爹是周记油铺的东家。”
“哦,想起来,是周财东。”
周财东和王财东是昨晚一起逃入公使府当中的两户富商。昨夜天黑,情势也吃紧,百里燕哪里能注意到周家还金屋藏娇两个美貌女子,除非是存心去劫色的。
正值寻思着,李懿迎面而来,正要说些什么,周家二女子如同老鼠见了猫,呲溜一声窜出门外,头也不回的仓惶逃走,真怕是被李懿给吃了一样。
李懿看在眼里,脸上的失望油然而生:
“唉……”
百里燕笑道:
“李公子是看上人家了?”
李懿态度暧昧:
“呵呵,此二女子长的乖巧水灵,可惜呀。”
百里燕心想,卖油户各个富得流油,营养条件不是一般得好,这两个女子也就十五六岁,发育的跟大家闺秀没什么两样,李懿瞧上她们二人,多半也是风韵撩人嗓音甜糯,要不岂能将她二人骗到这里来。
继续回味着周家二女的风韵,李懿话锋一转问道:
“魏将军见过咸王了?”
“哦,尚未见过,魏某有紧急要事求见侯爷,片刻耽误不得,不知李公子能否替魏某将策应使姜乾请到公使府来,情势十万火急,片刻耽误不得。”
“此事简单,本公子调请一两个人,还是办得到的,魏将军等着,本公子立即差人前去。”
李懿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玩世不恭的少年子,他若是天子,百里燕高度怀疑他能学周天子,烽火戏诸侯。
李懿在差人传令姜乾前来的同时,百里燕给赵逊亲笔一封书信,详细道明了此番兵变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以及广信形势。随后差蒋杰麾下少年子,护送高勋先去见广叔子,而后连夜将信送往永兴河畔。
入夜后四门封闭只出不进,西门烧毁之后,更是被堵上了土方,防止城外兵马冲入城中,典崑的一万梁军被挡在门外没能入城,稍后赶到的姜乾同样吃了闭门羹。百里燕一直等到戌时,得知城门不开,也就没有打算亲赴城外。
从昨夜至今一天一夜没合眼,腿伤疼得厉害,有些发烧,简单处里缝合之后,让春柔、春芳伺候着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门外吵吵嚷嚷,猛地坐起,天井射进屋里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左手去摸床榻扶手,却是摸到了一团肉,摸着摸着又摸到一粒软豆子,这才想起是春柔、春芳昨晚伺候一夜,这是不知道摸到了谁的玉桃上。
春芳此时慵懒的推开百里燕的手,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春柔很是吃力的扶着墙坐了起来:
“将军这是误卯了吧。”
“嗯,你们继续睡吧。街上最近不太平,不要随便出府,还有流寇乱兵作乱,万一有个闪失那就不好了。”
“将军的伤可要小心,别崩了伤口。”
百里燕一手托着春柔的下巴,半开玩笑的说道:
“放心吧,就算瘸了,你们俩总不能弃我而去吧。”
“将军说什么呢,春柔怎能弃将军于不顾。”
春柔伺候着换上新衣,春芳却是怎么也睡不醒的躺在床榻上。拉上寝室的门帘,此时室外已经聚了不少兵将。
“魏将军,安泰侯请将军说话。”蒋杰说道。
“知道了,弟兄们情况如何。”
“昨日晚上找回了几个受伤的。”
“吃过早饭,让人去益草堂看看,房子还在不在,若是不在了,派人去城东转转,若是有好的地皮,回来告诉本将。”
“诺。”
城东烧毁大半,受灾者半数以上,大量死难的百姓和空出的来地皮要灾后重建,百里燕琢磨着要在城东弄一处宅子,此番公孙岳叛乱最大的教训是自己手中没兵,要是家里养着一两千人,岂能如此被动。
拄着木杖瘸腿来到中庭,昨日安置在此的伤兵多半已经转移出府,俘虏也踪迹全无,对叛军降兵而言,最好的下场是全部调离陔陵,整建制打散掺入大军各营,以稀释叛军的影响力,最坏的结果是冲入苦力。
梁军于今晨天亮入城,典崑调来了两万梁军精锐驻扎在公使府四门外,如临大敌,南门外夷平的白地更是屯驻了一万人。
安泰侯此时正在用早膳,昨夜急忙奔走各国使者馆驿,直到后半夜才归。各国使臣下榻馆驿损失也不小,使臣随行护兵一般不会太多,五十至百来人左右。
前日王太后驾崩,各国使臣多半都在宫中吊唁,被公孙岳扣为了人质,各国馆驿的人马还被解除了武装拘押了起来,昨夜获释后,今天已经升级到了外交风波,各国在向咸王讨要说法,其目的无非是想趁机讹诈一些好处。
见到安泰侯,百里燕略施一礼道:
“魏贤拜见侯爷。”
此时正与姬通同席用膳的姜乾放下了筷子说:
“魏贤!”
姜乾的口气很是冷淡,若不是形势逼人,他恐怕不会如此客气。
这时姬通说:
“魏将军尚未用早膳吧,一起过来膳吧。”
“谢侯爷。”
百里燕没有推辞,径直落座一起用餐。
“魏将军请姜公子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呀?”姬通问道,又盛了一小碗咸甜口味的莲子羹,盛莲子羹的小碗竟还是百里燕出售的骨瓷。
“一些私事,此外倒是有一事,侯爷当尽快转告天子和博源君。”
“哦。”姬通精神一怔,立时放下了小碗:“魏将军请说。”
“据魏某昨日与公孙岳相谈得知,梁国之内已被黑巾军渗透多年,上次毒害我军的毒酒,便是黑巾军内应从博源君酒坊之中所窃取的头酒。”
姬通闻讯顿蹙眉头:
“嘶……竟还有此等事!”
“正是,结合邵平所见,叛军意在灭梁绝非魏某的虚言恫吓,更不是空穴来风。”
其实如果将黑巾军存粮一亿石告知姬通,还不知道他要吓成什么样,甚至根本不会相信。
“魏将军,堂堂咸国丞相与黑巾军同流合污暗通款曲,此事传扬出去,怕是有损咸国国威和信义呀,魏将军以为咸王会如何处置?”
“此事短时内怕是难以平息风波,不过这次得侯爷仗义相助,魏某相信大王想必会谨慎处置。”
此番公孙岳叛乱,梁国公使府损兵折将一千多人,姬通显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将借给咸军的马匹要回去。百里燕心里当然清楚,好歹人家也流血死人了,自己但总不能立马就翻脸不认账吧。可见盟军的关系是何等的脆弱,为了各自的利益,随时都可能翻脸。
………………………………
第31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
用餐的气氛颇为尴尬,作为曾经的主臣关系,姜乾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两年前,百里燕不过是姜乾家中的一个外臣,两年过去,一跃成为了他的妹夫,咸王跟前红人,勇冠三军的骁勇将,巨大变化来的迅速,来的迅猛,以至于措手不及。
匆匆结束早膳,二人来到无人之处,百里燕向姜乾略施了一礼:
“少主可好。”
“呵呵,魏将军如今飞黄腾达,难得还记得本公子这个少主。”
姜乾语带不快,百里燕勉强笑着说道:
“魏某知道少主在为在下的倒戈易帜而恼怒于魏某,但魏某今日确实有件要事与少主商议,还望少主不计前嫌如实相告。”
“哦,魏将军竟也有求人之时。”
“无关乎求人还是求他,魏某只问少主,少主可知秦翰此人。”
“你问他作甚!”姜乾即刻警惕起来。
“看来,秦翰暗中一直在替姜公谋划,可是如此?”
“此事与你有何干!”
“于魏某是无干系,但少主可知,秦翰是黑巾叛军埋在广信最大的暗桩,此番陔陵兵变,便是黑巾军声东击西之计,叛军此刻正在去取广信的路上,若所料不错,也就只有两三天时间,叛军便能抵达广信城。”
“什么……”如晴天霹雷五雷轰顶,姜乾脸色一僵,瞬时愣怔在那,脑中一片空白,心中的震惊与错愕此刻波涛汹涌剧烈起伏。
姜乾反应全在意料中,试想一个辅佐了自己家族数十年如一日的老臣,最后竟然是叛军潜伏在身边的暗桩,这是何等巨大的心理打击。
“少主,秦翰是叛军在广信暗桩之事已确凿无疑,其潜入姜公身边,目的便是为煽动姜公反叛。当年奉阳君叛乱,亦是黑巾军暗中策划,公孙岳有意放纵,为的便是削弱咸国国力,关键时刻配合叛军夺取中原。”
“这怎可能,怎可能!”姜乾厉色问道,怒目而视百里燕。
“确实,很难令人信服。魏某所料不错的话,秦翰与姜公相识已有二十余年,就目前所知情况,愚论派、雄论道自十多年前起,便开始谋划中原巨变,现在来看,很可能要追溯至二十年前,甚至更久。而且……”百里燕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
“大王很快便会知道此事,纵然公孙岳不知秦翰便是叛军内应,但昨日我就此事问起公孙岳,公孙岳竟也不知。昨夜大王势必要审问于他,故而大王若知秦翰是叛军在广信的内应,咸王会做何感想。”
“既然公孙岳都不知,你又如何断定秦翰是内应!”
“此事少主不知,说话话长。”
百里燕详细将当年剿灭马贼霍行与刺杀御客两件事详细道出,厘清其中的来龙去脉,所有的嫌疑最终都是指向秦翰,广信公姜闵却自始自终蒙在鼓里,加之最近两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足以说明秦翰与黑巾军不可告人的关系。
“少主,马贼霍行秘造强弩此事众人皆知,而这批强弩最终的下落,却是去向不明。现在看来,最终都落入叛军手中。而诸如秦翰、霍行之流遍布整个中原,在过去二十年间秘密打造之战械,足可供十数万人之用,加上此番掠夺哗变的叛军,短时之内聚集起上百万全副武装的叛军绝非难事。
少主,你可知公孙岳在位十多年间,向叛军输送了多少粮草?”
“多少?”
“五千万石。”
百里燕痛心疾首道,姜乾闻讯大惊失色如雷灌顶:
“什么啊,这么多!”
“是啊,仅仅还是公孙岳一人所为,若无秦翰这等巨富暗中运作,公孙岳一人又岂能办到,这还不算其他渠道运出咸国的粮草,足可见叛军之实力,远在中原任何一国之上。”
百里燕此刻庆幸咸王当初采纳持久战谏言,倘若将叛军视之为一般草寇乱贼,贸然决战的后果不堪设想。
“少主,秦翰暗中策动姜公之事恐怕瞒不住多久,咸王此刻尚未从兵变的混乱中理过头绪,广信之危如利剑般悬在头顶,咸王眼下仍得依仗姜公的兵马和人旺稳住北海郡。
少主当趁此时刻,告知姜公与罗松亭,速速搬兵回广信,抢在叛军抵达广信之前稳住局面。”
“你当真!”
姜乾心中满是猜忌,这句话的背后不知多少暗含多少怀疑。
“少主,此时此刻魏某还有必要诓骗于少主吗?少主可是魏某的内兄啊!”
姜乾一怔,恍然想起父亲姜闵已把妹妹姜蓉许配给了百里燕。
“你……”姜乾一顿,后又说:“你若欺我,此生不共戴天。”
百里燕摇头叹道:
“少主,你性格刚强,好胜之心太盛,罗松亭正因知你秉性,所以劝你无用之后,他便很少再劝你。少主好自为之吧,好胜心未尝不是坏事,但倘若太盛,便是刚愎自用,魏某告辞了。”
看着百里燕渐渐离去的背影,姜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像是被抽干了气力,怒意怎得也烧不起来。
“可恶!”最终是抱怨了一声攥了攥拳,却是一阵无力感游上心头,姜乾恍然发现,被百里燕当面说教了一顿,此刻竟丝毫也恨不起来。
在去前院路上,百里燕遇上吴登正在无所事事。
“吴登见过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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