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懂敏太妃的感慨,想了想,便诚恳道:“太妃娘娘若是喜欢,我让父皇也为您种上几棵。”
敏太妃闻言,登时欢畅得大笑起来,只是笑声里含了别样的东西:“我一个无用的太妃,怎好与嫡公主相提并论,让陛下为我劳师动众?高阳你回去后,可切莫与你父皇说这些……”
她虽然不解,然而得了叮嘱,只得闭上了嘴巴。
坐了一会儿,敏太妃见她恹恹的模样,遂温柔道:“高阳你特意送花给本太妃,本太妃这儿却没什么好送你的。知你喜欢紫芋糕,方才便让人去御膳房做了些,高阳你留下来吃完再走吧!”
敏太妃难得盛情,她不好推却,又听是自己爱吃的,便起了几分兴致。
嬷嬷很快端来了紫芋糕,她高兴地伸手捻了一块,刚要放进嘴里,手却被人握住了。
抬头,对上了少年英俊却严肃的脸。
“十三皇叔!”她惊喜地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这个月十三皇叔进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想出宫,父皇却不让。
少年收起面上的严肃,笑容明朗,白衣翩翩,却是慢条斯理地从她手里取下了糕点。
她以为他饿了,便大方地松了手,咧着牙齿冲他笑:“十三皇叔,你好多天没进宫,我可想你了!”
少年摸摸她的头顶:“我也很想小青。”
“是吗?”她听后欢喜地抓着他的衣裳,却突然瞥见到敏太妃阴沉下来的脸色,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
须臾,见他光拿着糕点不吃,她舔了舔舌头,小声抱怨道:“十三皇叔,这是太妃娘娘特意让人给我做的,我还没尝过滋味呢!你若是不吃,可别再与我抢了。”
少年似怔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眼睛,微微一笑,便捻着糕点往嘴里送。
“寒儿!”原本静坐着的敏太妃却是急切地冲到了他的面前,将他手里的那块糕点狠狠打落。
她茫然地望着那块紫芋糕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分成了两半落在脚下,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做什么!”她还从未见过敏太妃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以往美丽高贵的脸上,尽是怒不可遏,还带着让人害怕的狰狞。
“母妃!”
少年打断了敏太妃的怒吼,却是将她护在了身后,素来温润的眼角,泛上冰冷的光,沉沉地扫在生母的身上,“小青胆子小,请母妃别吓着了她。”
她敏感的察觉到,敏太妃叫喊之后的话还没说完,余下的又咽回了喉咙。
她呆呆地站在少年的身后,趁着母子对峙的时候,悄悄的,不动声色地飞快捡起了半块脏了的糕点,将它藏在了袖子里。
从前但凡长信宫送来的,或者劝她用的糕点或者茶果,总会不着痕迹地被夺了过去。反反复复,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免会起疑心。
那天少年将她拉出长信宫后,她便将那半块紫芋糕交给了陈正,困惑地问他为何不能吃。
不知陈正去了哪儿,回到她身边后却无比惊慌地告诉她,里头放了剧烈的毒药,一旦吃了它,只消三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公主从哪里得来的这块糕点?”他一脸肃杀地问。
她不笨,有很多事情,明知道什么是真相,却不能说,就算证据确凿,也不能说。
“捡来的啊!”她若无其事地答,随后任他如何诱问,仍牢牢闭紧了嘴。
可不管表面再强壮镇定,她的心口就如同破了一个窟窿一样,止不住地恐惧与疼痛。
往后的很多年,她一直对紫芋糕爱不释手,每日都要吃上一点才满足。
并不是因为它的味道有多好,无论多美味的食物,一旦吃多了,总会令人腻烦。
只是,每次她尝它们的时候,都会想到,有那样一个人,为了她,宁愿交付出自己最为珍贵的生命。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它们吞入腹中,不怕中毒,不怕伤害,它们带给她的,不只有果腹的作用,还有数不清的不为人知的温暖。
然而,可惜的是,很多时候,岁月教给别人的,更多的是残酷与寒冷。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年敏太妃造反东窗事发后,少年沉寂如死灰一样的神色。
山风凛凛,她安静地陪着他站在青山岭上,敏太妃因为罪孽深重,不能葬入皇陵,只能以此为墓。
她知道,比起她藏在心底里的憎恨,最痛苦的是他。兴许早早就知道了生母的野心,却不能揭发。
有什么比至亲之人犯错更让人为难的呢?
孝道,就像一座山压在身上,在善良与忠义的博弈中,让人痛苦不堪,遍体鳞伤。
那日的海棠花开得极为灿烂,艳红的花朵仿佛泣了血,热烈,张扬。
回宫后,他站在海棠树下,笑着与她告别:“小青,我要启程去泅川城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犯了错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请罪呢?又为什么要走呢?
那个时候她还不太懂,只清楚地感知到,心口上的窟窿又破裂开来,空洞洞的,里面装满了难过与不舍。
他抹去了她双颊流下的眼泪,将她抱在怀里哄道:“等你及笄那年,海棠花自然盛开的时候,我便会回京。”
她仰起模糊的眼睛,朦胧地望着他如鬼斧神工雕琢的容颜,问道:“一定要等到及笄吗?”
“是啊!所以,小青,你快快长大吧!”他喃喃道。
等待长大是一种什么心情?
它可以丰满爱情,团聚亲情,让所有的缺憾能够得到填补的能力。
要快快长大。
有人在近在咫尺的京都等待她及笄,将她迎娶。
有人在千山万水的泅川等待她及笄,与她重逢。
它单纯的以爱与温暖的姿势呈现,一直坚定不移地告诉她,里面不夹杂任何野心与其他肮脏的东西。
三月的城门口,他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漆黑的眸子如盈闰之月,眉如桂树绵泽。
而后,慢慢地走向她,淡淡地笑着,仿佛能够包容人心中一切情绪,即便春风也无可比拟的清明和煦,轻轻浅浅地告诉她——他回来了,只是为了庆贺她的及笄。
她在他离开的那七年里,将他曾经赠予的海棠树种满了皇宫的角落,让它们像宝仪宫中那几株一样,花开常艳,四季不败。
她以为,即使是长大了,他们之间的亲情也一如当初纯净,牢不可破。
以为就算全天下都抛弃她,他的怀抱仍是她最温暖的驻足地,无论多痛苦,多绝望,有他在,生命总会燃起一丝希冀。
……
“奉先帝遗诏——恭请新皇登基!”
骤然间,耳旁炸开一道惊雷,将她毫不怀疑的笃定与记忆重重撕裂开来。
“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中一大批重臣跪在地上,带着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虔诚与忠心,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那个在泅川寒地,饱经七年霜苦,却依然丰神俊朗的男子叩拜。
漫天的火把将整个黑夜照耀成了白日,九阙宫门前,那道白衣袂袂的身影踏着一地的恭敬与匍匐,缓缓地,沉着有力地朝她走来。
从前那张最熟悉、最依赖、最令她温暖安心的脸,此时被耀眼的火光照着逼近,寒风一吹,冰冷的寒气冻住了原本的温和雅致,忽生令人陌生的、难以置信的、睥睨天下的孤戾。
那曾开满整个童年的,前一刻仍还在大片大片开着的海棠花,突然间就那般地,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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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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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我说给你听(番外,慎点)
这世上,有很多种爱情,它们抑或轰轰烈烈如刻骨铭心,抑或惊心动魄如至死不渝…但还有一些,看似漫不经心平淡若水,实则情深意长。
未曾遇见过的人,都或多或少对它抱过各式各样的幻想。末了,也许还会滋生怀情不遇的惆怅。
假若你此刻尚处于等待之中,那么请不要着急,总有一天,它会戴着万般变幻的面象,不紧不慢地来到你的身旁。
其实我与她之间的故事很短暂,短暂到弹指间就能被遗忘。
然而,在我的心里,它却是一件很久很久的事情,久到与我的生命一样绵长。无论过程历经多少风霜,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它纯白无暇的模样。
十六岁之前,我不曾触碰过她的鲜衣怒马,她不曾接壤我的黯淡无光。我们各自为安,泾渭分明,不曾追逐相缠,不曾依偎眷恋。
那些年,我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经过繁市瘠地,穿过绿洲荒漠。从南到北,我见过许多许多的人,也见过诸多城池的天空与月亮。
但是,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那样美好感动,没有一片天空,让我觉得像她头顶的那片那般地干净,也没有一处月色,让我觉得像她头顶的那道那般地明亮。
人生到底有没有公平呢?
从很早以前,生存法则既定开始,有的人生来富贵一世无忧,有的人跌滚打爬依然满目疮痍。
幸运的人顺风顺水荣华尽享,不幸的人否极蹇涩潦倒不堪。
天之娇宠自不必说,至贫至困者,命运死死地扼住你的咽喉,还要逼迫你将一切吞咽下去,无论有多苦涩多难捱,逼迫你不得不向它妥协,屈从于它的安排。
三岁伊始,之于大多数人懵懂的年月,却是我噩梦的开端。
但凡是我多看两眼的东西,无论喜不喜欢,无论人或物,父皇都会不留余力地摧毁掉。
起初我一直以为,那个男人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之所以会毁了那些,是怕我玩物丧志。我也一直麻痹着自己,以为父亲的爱即是如此。
可是后来,我才懂得,这世间哪里会有那样的父亲?
哪里会有一直一直挥着刀剑,一边剜着你的肉,喝着你的血,另一边却笑着不停地说爱你的父亲?
呵,自以为的爱,不过是披着虚情假意的面皮将你剥皮拆骨,还要你对他满怀感激。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有一个软弱却不安于寂寞的母亲。她所犯下的罪孽,总要有人替她背起。
不是每个人都想受尽苦楚长成参天大树,只是有时被命运选中,没资格拒绝而已。
三岁到十六岁,十三年漫长的光阴,我就像一株随处可见迎风摇摆的小草,被任意糟践丢弃却依然顽强生长。
悲苦不必言明。
十六岁那年,我与她在人海中相遇。
不记流光飞雪,只忆当时少年惘。
不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里,是不是都曾有过,想要为一个人彻底燃烧生命的感觉?
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体会到这样强烈的感觉,毫无预兆,蓦然深陷。
命运最爱与人开玩笑,盛京明明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却独独又选中了我。
无人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若是那夜我忍住寂寞,不曾心血来潮地闯入人海,是不是便能孑然躲过那场玩笑?
可我同时又无比地清楚,当那具软软的瘦小的身体落入我的怀中,便注定了一场不可避免。
在她摘下脸上那只不知哪里得来的丑得要命的猫头鹰面具,大大方方地递给我时,鬼使神差地,我竟没有拒绝。
她笑眯眯地望着我收下它,然后蹦跳着跑远。
她跑开的时候,我看到那双漆亮的眼睛里滚落了一朵烟花,灿烂而又隽永。
在这之前,我曾遇到过无数的女孩子,她们每次见到我,目光或羞涩地躲闪张望,或雀跃地紧张打探,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会毫不避讳地望着我。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她看人的时候,从来目光专注,不回避,也不尖刻,坚决得如深海的漩涡,让人轻易感到妥协与溃败。
那夜的烟花实在太美,烟花下的那张笑脸也更美,以至于过了好些年,我都清晰地记得那种陌生的蠢蠢欲动,恨不得让人浴火重生的心情。
后来,我丢掉过很多旧物。但那只猫头鹰面具,却一直小心翼翼完好无缺地保存着。
握着它,就仿佛握着那只温软的手掌,时光好似从未走远。
从晋京到泱京,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努力成长、努力变强,为的是摆脱不公的命运。可在我无所知觉的时刻,那些努力,却渐渐成了再相遇的时候能够毫无顾忌地站在她的身边。
无人能懂,我与这世间绝大数身不由己的人一样,对于喜欢的,总是清醒而又渴望着。
然我从小便知道,太过美好的东西,就算是自己争取来的,也总是握不住,抓不牢。被人摧毁的惧怕,一直都如影随形,伴随着黑暗,惊醒无数次夜梦。
因而最初,对于她的殷勤,我始终硬着心肠不理不睬。
我已身处地狱,怎么可以再将她拉进?
况且她才不过九岁,那么地小。
小孩子懂什么爱情呢?无非是对于得不到的不甘心罢了。就像惦记一块从未拥有的糖果,无非是短暂的新鲜好奇罢了。
故意忽视掉她尊贵的身份,我冷着脸冷着心,面对她时永远冷言冷语。
我以为,久而久之得不到,她就会自动放弃,然后忘记。
只是,同样的,我忘记了小孩子对于得不到的特有的固执。
四百多个日子里,无论风霜雪雨,无论我怎样逃避,态度是怎样的恶劣,那道小身影依然不屈不饶地等在各处。
其实女孩子太缠人很容易遭人厌烦的,可莫名的,我竟从她的身上生出了别样的温暖。
我一直知道,我不聪明,不阳光,甚至不够勇敢。那时候的我,即使孤高地站着,在她的面前却是那么卑微。
然而十七年的岁月里,因为一个小女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于别人的重要性。
我躲过,逃过,终究还是坠入进了这份迷失的美好里。
或许在潜意识中,我很早就存着一种奢望,希望我存在于她的人生里,哪怕只是其中的一点小小片段与回忆。
那日的雨很大,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如长蛇般在雨幕里游蹿,天空如午夜般墨黑,街上有人捂住耳朵往回奔走。
我站在街角的屋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幕,在异常喧嚣的世界里,越发听见内心里的寂寞。
两个时辰前,藏在泱京的眼线告诉我,她又一次去了玉轩园,却只呆了一瞬就急急忙忙地牵马跑了出去,沿途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怀里的猫头鹰面具贴着胸膛,那块昨日丢失又寻回的玉佩在手心里烫了又冷,冷了又烫——
那个从未谋过面的所谓的生父唯一留下的,如此弱不起眼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她为我上心?
大雨将人驱逐回家,空荡荡的街道只闻雨声不见人影,我盯着回皇宫必经的那条街道,一直看不到熟悉的一人一马返程。
那一天,对着大雨,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我以为一切可以慢慢结束的,但原来开始只在一瞬间。
一颗跳动的心快要破膛而出,我从未有一刻如此明了,我要去的方向。
——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活了十七年,这是我头一次不计任何结果所做出的决定。
爱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准确的答案。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只要一想到她,我就会觉得幸福。因为想靠近她,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变得勇敢,变得坚强,忍受寂寞,忘记痛苦,甚至在毫无希望的时候仍然咬牙坚持着…
可命运真的很爱捉弄人,很多次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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