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
靖安帝即使意识再模糊,可多年蓄养的精明仍在,他不相信自己会无缘无故地梦见这个陌生的男人。上官驰耀将他囚禁在深宫内,定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触,而他能躲过重重防备进了宫,哪里会是等闲之辈。
他艰难地端详男人了良久,才试着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男人淡淡一笑,当是回应了他的猜测。
靖安帝却是浑身颤抖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道:“为、为什么?”
男人试着抚平他的情绪,“你不用在意,曾经他救了你是事实,相应的你也庇佑了他,一切只是命运弄人而已。”
靖安帝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呼吸,“枉费……枉费朕……”
男人望着他,安慰道:“不,你无需怀疑自己,将她嫁人,这是你所做的最好的决定。”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我觉得你想给的她承受不住,其实也不需要那样麻烦。”他的口吻非常认真,无论是谁此刻听了都绝不会怀疑他的真心,“把她交给我,我替你爱她护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她一分一毫。”
靖安帝闻言嘴角抖动个不停,男人俯下身才听清几不可闻的话,听着听着,却慢慢皱起了眉。
“不……朕不相信……即便你拥有执掌天下的能力……即便你告诉朕这样深爱着她……朕还是不相信。”
他喘得厉害,空洞的眼神更添灰败,干涸的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需要说很久,“爱是什么?爱是世间最肤浅,最无用的东西……尤其……尤其是帝王的爱……”
枯涸的嘴唇勾起微弱的自嘲的弧度,“呵呵,朕虽然有三宫六院,却只想与一个人白头到老。朕当初也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可依然还是辜负了……辜负了……”
“朕不想朕的女儿再重蹈覆辙……朕要把那个位置留给高阳,留给高阳……只有这样,即使你的爱没了,朕的女儿也不会孤苦无依……只有这样,即使朕去了,她的背后有整个泱国,谁也……谁也伤不到她……”
“你能不能答应朕,答应朕……”他颤抖着想朝他伸出手,试了好几次,却还是徒然。
男人察觉出他的意图,便主动将他的手握住。
靖安帝拼劲抓紧他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在上面划过重重的痕迹,“离……离开朕的……高阳……如……如果你对她有过……有过真心的话……”
如风中残烛的声音挣扎地说完这句话,靖安帝便再也支撑不住倦意,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留下清醒的男人不能反驳,不能辩解,亦不能同他争执。
男人沉默地盯着面前已等待死亡的男人,许久,弯身坐在龙床旁,低声自语道:“朕的父皇是赫赫有名的擎武大帝,他在朕七岁的时候便驾崩了,朕与他相处的时日很短,对他的印象止于严厉和冷漠。可朕很早就明白,帝王之家的父子,从来都不可能无保留地相亲相爱。朕七岁登基,十二岁便开始亲政,虽然不曾为人父,却也知道哪怕是父母,也不能左右儿女的命运。你自认为给她最好的,不一定是她想要的。朕爱一个人,却也不能割舍皇位和江山。因为朕如果孑然一身,还有何资格去爱她去护她?所以,你的要求,朕不能答应,也无法答应。江山和她,朕一个都不会放手。”
他缓缓起身,站在靖安帝的角度,他的话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来,里面包含了一个父亲对女儿最诚挚最深沉的爱。许她君临天下,许她至尊荣华,才不会在没了他给的屏障后跌落深崖。
或许因为他经历过失败,所以才觉得男人的爱情靠不住,保不了他心爱女儿一世无虞。可是,有些爱弱懦无用,有些爱却能毁天灭地。
他不知道别人的爱能否长久,他却笃信自己能给他的妻长久。
无论靖安帝信或不信。
男人离开的脚步沉重而敬重,与民间平凡的父母舐犊深情一样,他的老丈人只不过想用江山做他的妻的护身符,他尊重并包容,理解却不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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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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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二日,历经舟车劳顿,盛京终于迎回了高阳公主归来的消息。
一大早,有人已经等在了十里坡,青色的披风被吹拂起,孱弱的身姿静立如竹,表情平淡冲和。
百里思青在津门关的时候念了慕子衿好几次,也曾想过再见也许情绪会波澜起伏,可当她真正远远看到慕子衿的身影时,内心千回百转之后反倒有的只是平静。
韩元认出了驸马,等到离慕子衿近了,作了手势让众人停下,
慕子衿站在路上,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他的妻下马,嘴角扯开的淡笑渐渐凝固在秋风中,只剩一颗心茫茫然无着落。
得知他的妻今日便能归京,他特意换了清爽的装束,半夜就持了腰牌出了城门,想着他的妻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也许会为他的用心所感动,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或亲吻。
人是见到了,可他等了很久也不见他的妻有动静,渐渐的,从最初的期待变为失望,又从失望变为了忐忑。
他确信自己的装容一丝不苟,按理说完全不会惹他的妻怀疑,但他的妻的无反应让他的自信消磨了些许,情不自禁地猜想她是否在边关历经了一遭,从而练就了一双看穿人的眼力。
怎么会不感动呢?九月寒凉的夜让百里思青一个体质自认良好的正常人都受不了,更可况她的夫君。
从城内赶到十里坡,起码要半日的时间,一大早能出现在她的视线内,想必月黑的时候便已出发,赶了一宿的路,难为她的夫君还能撑着单薄的身体等在路上。
百里思青勒着马与他对视着,冰冷的铠甲披在身上丝毫感觉不出重量。她望着一双眸子里满是纠结的慕子衿,未出嫁前,那段我行我素的岁月好似在心里已经悄悄远去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地在乎她,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分量和价值。父皇表哥和皇叔对她的好,是因为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着血缘关系,可慕子衿不一样,他以陌生的姿态融入进她的生活里,从成亲以来,就一直默默地将她放在第一位。
生病了会想着她,受伤了也会想着她,怕她渴了累了饭菜不合口味,做什么都会以她为先,会彻夜苦熬只为她雕一枚木簪子,会忍受寒凉只为了做第一个迎她回京的人……从前他在她的心里并未有这般重,可是当她烽火尸骨中饱受困顿,经历背叛和死亡后,才感受到生命的不易,那时只身闯进白暮城的后怕慢慢地化为了安全重逢的庆幸。
庆幸她还活着,庆幸她还能回来,庆幸她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庆幸……她还能见到他。
那些庆幸从她的骨血内翻涌之后,慢慢地平息在五脏六腑内,让她现在只想好好地看看他。
什么都不用做,看着他充满担忧的眼睛,因为她而产生的忐忑的表情,只要平静得看着,她就觉得十分美好。
司空煜偏头看向她平静的双眸,那里头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他读到了半点儿也不愿意看到的激动与依恋。
在她成亲的时候,他没有回京,他曾想过,就在津门关熬着吧,熬到慕子衿死了,他再回去,以全新的保护的不可阻挡的姿势重回京城。
他不畏惧任何的流言蜚语,更不畏惧女孩成了寡妇后以继者的方式迎娶她回府,在他心里,少将军夫人永远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叫百里思青。
他知道自己可以等,边关历练出的忍耐力能让他可以一直就这么等下去,哪怕海枯石烂,哪怕四季荒芜。终有一天,他的等待会得到回报。
时间是这么地漫长,女孩不可能永远都孤独地一个人活着,他愿意用余生陪她,陪着她耗下去,无论是在她看破红尘的苍凉时刻,亦或回到当初的天真不谙,他都愿意。
他有这样的坚持和耐心,肩膀扛不动责任的时候,他就放弃大将军的荣耀,只扛起她一个人,做她的轿夫,仆役都可以。
哪怕她曾坚决地拒绝过,他仍怀揣着最美好的幻想,她总有一天会是他的,他是那样地自信,可为什么会让他瞧见这一幕。
明明岿然不动地坐在马上,明明不含毫末情绪,可那双眼睛牢牢地望着她的夫君,除了他,完完全全地看不到别人半分的影子,好似如果有一阵风将他吹走,她会毫不犹豫地随他而去。
他看得出神地,一向笃信的那颗心突然生出了丝丝裂缝,他惶恐地想要缝补,却发现手头上没有针线,抑或能缝补的针线只藏于她的眼睛里,除非她能看到他破裂的心,愿意伸出手来帮他,否则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过是徒然而已。
寒念卿骑着马跟在后头,他的个头没有司空煜高,大半个视线被他遮挡,只能瞧见他克制颤抖的身体,以及前方那片清淡如竹的青衫。
人马寂静,他探了探头,等到一张孱瘦苍白的脸映入到他的眼睛里,黑色的瞳仁忽然微缩了一下,有光射入,里面泻出了一点儿浅浅的微不起眼的金褐色光芒。
他神情古怪地看向韩元,低声问了句:“韩副将,那位就是慕驸马?”
韩元点头,对着足不出城的少年叹息道:“我们目前在十里坡,离京城还有半日的距离,驸马早早等在此处,真是有心了。”
寒念卿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慕子衿的脸看了又看,心里不清楚在想什么。
沉寂太久,在慕子衿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他的妻戳穿时,百里思青才施施然下了马。
赤色的披风随着她下马的动作飘扬,像一团烈火,不可名状地灼烧在司空煜的心中。心脏处的缝隙似被烧烫得更大,怎么填也填不满似的。
银子将马车停在一边,巴巴地瞧着场面,原本半晌不见高阳公主有所动静,想要牵马车来替主子解围,这一下见百里思青下了马,便自发地缩了回去。
慕子衿望着他的妻一步步走到跟前,忐忑不减反增,心里头就如同打鼓,乱个不停。
他也不晓得这种紧张感自何而来,虽说明面上看着和他的妻分别了近三个月,实际他在一个月前就去了白暮城见过她,可那种小别胜新婚的喜悦依然充盈了胸膛,扯着他的嗓子,令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百里思青在他的面前站定,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令他以为他的妻正思索着如何与他开口诉说离别之情。
熟料下一刻,百里思青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念了很久的主动的吻落在唇畔时,他还未从强烈的震惊中回转过来。
他傻傻地任她抱着,一双手也不知该朝哪里放,六神无主地任她吻着,完全忘记了回应。
不是拆穿他的伪装,质问他的图谋,而是……在吻他?
一瞬间,他想好的应对之策通通随着这一个吻而化为了灰烬,他的心机,他的城府,刻意做出来的想要令她感动的姿态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夫妻重逢后再正常不过的吻,让九州最桀骜的帝王忽然生出了一种情蔻初开的错觉。
司空煜望着男人欣喜若狂到傻了的神情,双眸倏地一抬,手指缓缓收紧又颓然无力地放开。
倘若他以前还存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嫁入慕王府不过是百里思青自我放逐的途径,那么此刻他亲眼所见的,如一柄利刀狠狠地割开了他的认为。女孩将那个人真真切切地当成了夫君,她当着千人做出的行为无不透露出她想要与那个人相伴到老的决心。
毫不期待的现实到来的时候,人们往往只想要躲避,可这么大的十里坡,司空煜却找不到半片能藏身的地方。他怔怔地望着他们,以地老天荒的绝望姿势。
百里思青从来没有这样一刻,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年少时期不切实际的冲动,如今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在白暮城被薄野赤杀压在身下的那刻,她就想过回京后要将自己交给慕子衿,虽然她不知道这一次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可她不想将来再有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如那时候一样的悔不当初,幸运不是每一次都有,也不是每一次都会降临在她的身上。
她吻得小心而郑重,行为符合了她的本意,可情深意切的吻在慕子衿的心里渐渐却变得极其不正常。
回神之后,他的妻还紧紧地抱着他,双手正放在他受伤的后背上,令他忍不住地回忆起白暮城的那场惊洪暴雨。
如果不是顺着洪水漂入了暮陵江下游,又被江城子发现及时救下。他恐怕此生再难见到他的妻,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浮出水面,发展成他无法掌控的局面。
从前抓不住的时候,他并没有允许自个儿多想,可真当机会放在他的面前,属于帝王的多疑的心思却一股脑地全冒出来了。
他以至于让他怀疑,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妻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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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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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国民风开化,却也没开化到当众拥吻的地步。道路上的人马大都羞赧地别开了视线,唯有司空煜和寒念卿的眸光久久未转开。
慕子衿心里头始终不踏实,总觉得背着他有什么事发生在他的妻身上。可好不容易得来的主动若是一个劲地被他的神游给搅了,便是天大的可惜。
他伸出长臂将他的妻的纤腰搂住,身子贴过去,加深这个得之不易的吻。
他还记得在白暮城时,她讥讽他如鼠辈,讨厌他的触碰,这会儿她心甘情愿地送过来,他光明正大地吻到她。
还是百里思青先回了神,之前她忘了除头上的盔甲,一吻落下去,脖子着实有些难受,推开慕子衿后已然气喘吁吁。
慕子衿才刚吻出点儿滋味,乍然唇上一空,心底都跟着空落落的。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一双眸子里染满了幽幽的光彩。
“累了吧?”他眼睛眨了眨,苍白的脸上浮现过一丝红晕,眼底透着无边的欢愉。见百里思青面色绯红地喘着呼吸,便抬起双手替她将那碍事的盔甲给取了下来。
百里思青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再大胆也改变不了她是女子的事实,当着这么多人做出亲吻的举动,免不了会感到羞涩。可见到慕子衿比她还明显的羞涩神态,那点儿羞涩感立马就被挥到了脑勺后头。
头盔被他取下,她的脖子立即灵活了许多,“嗯”了一声就盯着慕子衿的眼睛看。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的牵绊,却以另一种夫妻亲情代替,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拔除昔日的阻阂,去靠近他。
慕子衿一只手拿着她的头盔,另一只胳膊一弯,捞过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叹道:“青青,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可当你真的站到我面前时,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的脑袋搁在她的肩上久久不愿松开,发自肺腑的感叹落在百里思青的耳朵里,幻变成依恋。
百里思青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轻声笑道:“不是梦,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她很少给人承诺,因为觉得它很重,万一做不到的话,徒令人产生失望。而她一旦给出了承诺,便会竭尽全力地去做到。
从前她给过流忘年一辈子的期许,他亲手毁了它,她便以为此生再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可当十里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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