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靖安帝立即招了韩元过来,与他说了百里思青要去战场的事情,又道:“此番你要保护好公主,去了边关之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哪怕煜儿救不回来……也无关紧要。”
他说了“救”,当是肯定了司空煜并不是如前方传来的消息那般的通敌叛国,他只是被乌贼国的人抓了去,而他们又利用他来对付大泱,离间司空家与皇室的心。
可那些兴风作浪的人不知道,即便司空煜真的存了谋反之心,他也做不到铲除整个司空家,甚至狠不下心来动与她相关的任何一个人。
看,那个人虽然死了,除了女儿之外,什么念想也没有给他留下,却还是教他这么地为难。
韩元单膝跪地,保证道:“臣定当誓死保护高阳公主安全,请陛下放心!”
……
六月的天气多变,早晨还是晴朗略带燥热,不一会儿却又下起了丝丝小雨。
细雨绵软轻柔地落在院外的假山上,凹着的石坑很快汇了一小股积水。姿态越涨越高,蓄满坑洼后随即蔓延开来,凝结成的水玉珠重重滴落在下沿植物宽大的叶子上。
滴滴答答的声响,在静寂无人出声的凤来居里显得尤为突兀。
慕子衿坐在房里翻阅书籍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灌进来的风吹散了房间三分之一的暖意,霎时,寒气溢满了整个屋子。
“青青,你回来了?”慕子衿面色含笑,放下手中的书。
昨夜他宿在雁回居,着实有点想念。不过,他掂了掂袖中的东西,还好没有白忙活了一夜。
见他一直在等自己,百里思青颇有些内疚。
慕子衿起身走向她,伸手替她脱下沾了湿雨的披风,“外头下了雨,怎么不待在宫中?”
蝶香吐了吐舌头,“驸马说的是,奴婢也劝过公主暂留在宫里避雨,可她非要赶回来。”
须臾间,她又忧愁道:“明日便要出发去边关,公主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办?”
慕子衿一怔,捧着袍子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你们先出去。”百里思青立即拦住了蝶香,将屋内的人全都遣了走。
待只剩她和慕子衿两个人,对上慕子衿凝寒的眸子,先前在宫内的盛气凌人此刻全都消作了灰烬。百里思青第一次在他面前没底气道:“我、我已经向父皇请了旨,父皇也答应了,明日一早,我就要去往边关……”
只这一句,慕子衿蓦地松开了手指,烈红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飘落在了地上。
热情全部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慕子衿抿唇盯了她好一会儿,将袖中的东西猛地甩在了她的手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就夺门而出。
他走的实在太快,临跨出门槛前,又回头,与平日的温柔不同,眼眸盛着一片怒涛。
百里思青愣在了原地,这是成亲以来,慕子衿第一次与她发脾气。回来的路上,她想过他也许会恼她的自作主张,但却没想过他会气到不愿再与她待在一块。
这件事她确实做得不对,事前没有与他商量过便自己定了主意,可她以为他会理解自己,毕竟那不是别人,是她的煜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哥,司空家的嫡子!冷雨名花
无论是为了多年的情份,抑或是为了司空家,她都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如何,她要去边关,这是既定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她唯一错的,便是没有事前知会他而已。
可是将心比心,若是他的父王出了事,他的选择肯定与她一样,焦急定不会少于她。那他又何必气得不让她把说完,就夺门而出呢?
百里思青捏着手心里的东西,缓缓拾起地上的袍子,没有追出去。
屋外传来银子的惊呼,“主子,您怎么了?您要去哪儿——”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便只剩他与蝶香的高声争吵。
“说什么不体谅!你又懂什么!娶进门的妻子为了另一个男人,不与自己商量一声就不管不顾决定了去边关,到最后才知会你,你能受得了!”
“是!就你们女人大度,心胸豁达!活该我家主子知道司空少将军出了事,立即让人去了边关打听消息……别问派了谁!反正不是我!瞪什么瞪!我家主子的能力我比你更清楚……”
“活该我家主子为公主担心,思虑到一夜未睡,就念叨着怎样能让她心情高兴些!知道她不喜欢戴那些俗物,特地寻了南海的珊木亲自动手雕琢,熬了一宿才雕出了根簪子……对!你家公主尊贵,高不可攀!我家主子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生个气就是不可理喻!一颗心就活该被扔进臭水沟里!”
“气什么气!说不过就拔剑!你也就这臭脾气!反正我家主子也活不了多久,正好气死了为你家公主腾地方纳新人!正好以后我们一拍两散,也不用相看两厌!”
“……”
百里思青低头盯着安静平躺在掌心里简单大方的木簪,沉思了半晌,慢慢走到刚才慕子衿坐的地方,弯身坐了下去。
隐秘机关散开,亭台楼阁层层错进,清幽别致成林。
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慕王府看不见的最高的楼阁屋脊处,有人双眸若潭,静坐其上。
银子看见人时,慕子衿双手枕于脑后,仰卧在湿冷的瓦片之上,似是躺了许久。
细雨从天际倾洒,却仿佛长了眼睛般的,自发地绕过他的身子,将四周的瓦片冲刷得异常铮亮。
细雨中零星的白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一双凤眸寂如寒星,万般思绪皆掩于其下,无波无痕。
越过楼阁小榭,慕子衿遥遥望向大门紧闭的凤来居,讽刺勾笑。
有什么可失望的呢?成婚以来,他始终与她隔了一层心,她始终将他摒弃于她的世界之外。
是了,他是外人!
慕子衿的隐忍讨好算得上什么?到头来轻轻松松被亲亲表哥的安危击得一败涂地!
一旦是他的妻认定了的事情,他便连半点招架之力也无,除了接受还能说上什么?
“战场太过凶险,我绝不许你去!”
这样的话,他能说出口吗?病秧子慕子衿在百里思青面前从来都不敢这般强势。
抑或——
“打仗不是儿戏,你心思简单又无经验,我怕你应付不来,能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这样的言语只会适得其反,更何况,他自个儿向来都靠着她“照顾”,又拿什么来庇佑她……
按照这破身子的资本,他只能舔着脸,楚楚可怜地哀求,“你走了,我怎么办?”
被人惦记害了是轻,她这一去不知要过多久才回来,留得他在府上寂寞空虚冷,连个知心的想讨好的人都没有。她忍心吗?
可不用她亲口回答,他就已知晓她的答案。
祈望什么永结同心,琴瑟和鸣!他的妻向来最会做的事就是将他这一文不值的心丢得远远的,连踩都懒得费力气。
………………………………
荒谬
南书房内发生的事情不是秘密,韩元得了口谕很快就下去与对副统领进行交接。
禁卫军的人大多是由世家的旁支晚辈或不得宠的庶子充职,少不得将风向悄悄带回了府。
众大臣闻言措手不及,一时间都猜不出靖安帝此举究竟作何想法。司空皇后当年随军尚还是司空家未嫁人的嫡女,往低了放是臣子、下属。而百里思青生来便是嫡公主之尊,泱国的皇子们还在,哪里需要一名养尊处优的公主亲赴战场?
原本想对司空家落井下石的人笑不出来了,强烈处置司空煜的声势已经在早朝上被压了下去。在圣旨未下达之前,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跑进皇宫里请求皇上收回成命更是不能。
百里思青闯入朝殿的事情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根刺,尤其是她厉声逼问兵部尚书的话,他们竟无人能反驳。从来认为只会恃宠而骄的公主,第一次颠覆了他们狭隘的认知。
越王府的幕僚面面相觑,上官驰耀仍旧高抬着下巴,语气冷硬,“哼!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也值得你们如此上心!”
不能否认,百里思青当着满朝文武和百里奚齐的面拔出宝剑的模样,刺疼了他的眼睛,那份凌然正气与那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无所畏惧的女子简直一模一样!
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提出要去边关,她以为她的母亲能做到的事情,她就一定能做到吗?幼稚!
上官驰耀肃穆不改,“都下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日,他会送百里奚齐一份大礼!
安静的寒王府被稀疏的小雨衬得有些冷清,百里奚寒不言不发地坐在房间内,凝视着掌心里的一小块碎裂的凤血玉,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其他几截细短不成形的碎段。
看了一会儿,他将掌心里的那块同桌上剩下的放在一起,然后伸出纹路分明的手指,耐心地进行拼凑。
拼到一半的时候,隐约出现了一根簪子的形状,材质极像本该躺在百宝盒里的那根。
他拿起先前放在掌心的那一小块,影子忽然出现,低声说了几句,已经碎裂的海棠花朵顿时被硬生生从中间掰成两半。
百里奚寒下意识松了手,低头,凹碎的花蕊看上去像极了人鸣泣时的唇形。
他苦笑了笑,在泅川呆了七年养成的冷静,竟如这碎玉般容易崩裂。
将掉落的碎玉重新拾起,手指却再无拼凑的力气,“跟着她,保她无虞。”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如笑容一样的暗哑苦涩,百里奚寒目光从东西上转移到微敞的窗户。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可他却无法阻止。
蒙蒙细雨接连下了两个时辰,凤来居始终没有动静,房顶上的瓦片太凉,慕子衿的一颗心也彻底凉透。
有一刻,他恨不得就这么摔下去,恨不得摔死在她面前,看看她那张脸是否还会维持云淡风轻,还会不会斩钉截铁地表示表哥比他还要重要。
慕尹昶站在屋檐下,从百里思青进府后,他几乎将自己藏了起来,生怕给高阳公主抓了什么马脚。
他叹了口气,本不该留在泱国,但是为时已晚。仰头望着上方坐在雨里不断纠结的男人,“回去”两个字在嘴边溜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跟在慕尹昶身边的随从皆敢不吭声,银子站得远远的,也不敢打扰。
无人出声,慕子衿一直坐在屋顶上,发丝到脚趾都冷到了底,却又开始担心。
他的妻那么傻那么笨,脑子只绷了一根筋,每次一遇到事情便不管不顾地携着一腔热血撞上去,那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他岂能阻止她去救表哥?
可若她真去了,他则被困在这四方的城里,只能从边境那些滞后的情报中得知她的些许消息,看不到,摸不透,得不了一刻安生。
他并非急功近利想要回报,只是战场如地狱,随时随地的危险,一个不小心便会丢了命,想到自己即将与翘首盼望丈夫归期的女眷一样,担忧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他便丢了往常的耐心,失神、失态,变得惴惴难安。
细想之下,他刚才就应该趁热打铁,把自己的一颗赤诚之心挖到她面前,让她瞧个清楚,瞧个明白。怎能再拿拈风吃醋来表现他的不体贴?
一置气就满盘皆输,是他太过心急了,忘记了他本就处于劣势。她的妻近日愈发温和地待他,没有想过“休”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或许,他更该趁机以自己的包容囊括她的愧疚,将她的心一举攻克才是!
可他都做了什么?
摔了门,给他的妻使了脸色…
看看,他是办了一件多蠢的事情!
他应当百分百地支持她,然后舔着脸跟她一起到战场上去,他又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就不信谁有通天本事能在他的手里伤了人。
寻常他总是将他的妻当做小傻瓜,可安逸久了,他居然连这浅显的一层都没有考虑到,他才真正是最无用的傻瓜。
想通了,他立即从屋顶上跃下,听说他的妻明日就要走了,他在此浪费光阴做什么?
慕子衿的身形委实太快,银子久久等在下面,见他下了屋顶,连忙跟了过去,却始终追不上他的步伐。
慕尹昶立即吩咐道:“赶紧备轿跟上!”
情爱总会蒙蔽人的理智和视听,无论是天王贵胄还是贩夫走卒,皆逃脱不了它的魔咒。
主子何其精明的一个人,为了高阳公主居然连病身都忘记了,就如易燥的青毛小子般冲动,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糟糕。
倘若太在乎到患得患失,结局终将会失去所有。他又岂能让九州最尊贵的帝王成为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个。
湿雨下,发间扬起一缕苍凉,慕尹昶拧眉站了好一会儿,才对身后的人道:“回信给太后。”
慕子衿出了府门才完全冷静,所幸的是下雨日,所有人都打着伞,四周无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慕子衿瞬间温吞了脚步,银子刚追上,一顶轿子从身后擦过,将慕子衿请了进去。
他只得跟着轿子前行,然后与轿子一起停在了皇宫门外,眼睁睁瞧着慕子衿递了牌子进去,想提醒他先换一身干爽的衣裳都不能。
靖安帝在崇政殿听人通报慕驸马顶着湿衣求见,破为惊讶。尤其在得知他一人进宫后,更觉诧异。
问了身边的人,靖安帝才大致得知事情的原委,不免有些拿不定章法。
慕子衿从来在所有人面前皆是毫无脾气,这次算是受了委屈。之前他让百里思青回去与慕子衿告别,不曾想她并未先前知会她的夫君。
儿女情长方面的事情靖安帝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可是,对待女儿和女婿的态度上,他自然更偏向于百里思青,“将驸马先带去偏殿换一身衣裳。”
刚拟好的旨上面的笔墨还没有干透,靖安帝不禁犹豫自己究竟做的对还是错,公主领兵不是儿戏,光是堵住朝中那帮人的嘴也要花费一番功夫。然而他是帝王,有时候的决断又尤外方便。
无人知道靖安帝与慕子衿说了什么,一个时辰后,很多人只看见慕驸马表情凝重地出了皇宫。
银子也不敢开口问主子发生了何事,有没有与靖安帝起了冲突,他不能揣度出主子进宫的目的,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
慕子衿坐在轿子内,心烦意乱地敲着手指。回想在崇政殿桌案上瞥见的圣旨,薄唇扬起前所未察的可笑。
他以为他的老丈人最多不过让他的妻监军,没想到竟是替了司空少将军的职。
若说他的老丈人只为圆了心爱女儿的将军梦,他也无从怀疑。可是在军情如此不稳的情况下,给予他的妻这样的厚任,到底意欲何为?
不是他多心,历来帝王会选择拿建功立业之事为有所期望的皇子铺路,他的妻只是一介女儿身,正常来讲,只需享受该有的尊荣,顺顺利利地过完一生。踏踏实实、安安全全的,比什么都强,根本不需要去炼狱般的战场创造什么功绩。
何况,他的妻在老丈人心里的分量无需任何功勋来点缀。
那么,靖安帝的行为又该作何解释?
将士不是可操控的人偶,当年司空皇后是在边关历练多年,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磨砺,才获得了一片赞誉和敬佩。
不是他看轻他的妻,可事实便是如此。不是谁会看几本兵书就能成为将军的,他的妻在行军打仗方面完全是门外汉,哪怕说一句纸上谈兵也不为过。
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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