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为百里思青所准备的礼物不是这个!
无人比她更清楚,此簪上所用的金片是大漠百年的金沙淘成,多名人工巧匠花费数时而制,是漠国始皇当年聘娶皇后之物,对于漠国的皇室来讲,意义非凡。
这东西一旦送出,便等于送出了皇后之位。她不清楚夜枭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将它拿出,一时间心乱如麻。
夜枭斜睨了她一眼,起身的同时轻轻将她拂落回座。
他略走了几步,在靖安帝面前驻足,躬身道:“枭慕高阳公主聪慧绝色已久,今愿以太子妃位及将来的皇后之位,向陛下聘娶高阳公主,恳请陛下恩准。”
诸国的君臣莫不忐忑,虽说他们也能抛出同样的高位,可毕竟不如大漠的富饶强兵,高低立见。
司空煜的手骤然握紧,杯中有酒微微洒出。
百里奚寒身形不变,楚离晔淡然如初,上官玥一脸早料如此的神色,“啧啧,皇后之位啊~枭太子倒是诚心。只是世事无常,将来的事情还是莫要说得太满的好。”
“万一太子以后…”他抚了抚额,对着百里思青忧心忡忡道:“太子要让我青妹妹如何自处?”
百里思青瞪了他一眼,“这么多美酒佳肴,怎么也堵不上你的嘴?”
上官玥眨眨眼,不满道:“我这可是为了青妹妹你着想,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靖安帝拧眉,看向上官玥的目光不大赞同,话虽如此,可夜枭是漠国的太子,好歹也应给予些面子。
百里思青冷声道:“太子要娶之人是本宫,怎么不先询问本宫的意见便直接向父皇求娶?”
她的眼睛从面前的金钗划过,“还是说,太子认为只需父皇点头,一切便可水到渠成了?”
慕子衿以手掩唇,薄角溢出一丝笑意,眉染春风的窃喜,看傻了身侧的银子。
先询问她的意见?除了这愣丫头,还有哪位公主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样有悖伦常的话来?
真是可爱地紧。
夜枭扬眉,邪魅之光点瞳而出,“枭岂可不尊重高阳公主?然自古婚姻父母作主,枭即便对公主捧上一颗赤心,也要先向陛下请娶不是?”
靖安帝微晒,“太子说的是,婚姻大事当不得马虎,然高阳是朕心头之爱,自幼宠溺惯了,凡事都需她自己拿几分主意,即使是朕也不能勉强。”
他的话一出,众人的神色瞬间放松了许多。
夜枭银眸闪烁,望向百里思青笑得越发邪媚,“那依公主之意呢?”
百里思青对上他的目光,但见里面隐隐酝藏一丝腥血厉气,不由得想起在湘江楼里他狠戾果断,再扫向紧张失落的夜合欢,脸上扬起讽色。
“离晔也有薄礼相赠。”楚离晔忽然起身打断两人之间的暗流。
晋国侍卫随即呈上一支玉簪。簪为扁平形,罕见的纯白玉质,上端镂雕房屋、花草和蝴蝶,下端簪柄尖细,琢刻精细剔剔透。
楚离晔端视百里思青,鬓角如墨,清俊的眸子里带着浅浅温柔,“离晔虽无太子妃位相许,然诚挚求娶高阳公主为妻。”
他的眼底倒映着百里思青的身影,再无其他人的存在,“死生契阔,与之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高阳公主愿下嫁给离晔,离晔承诺终生只高阳公主一人,后院无妃。”
清冽的男音响彻整个阁楼,众人神采纷纭,就连靖安帝都微然一惊。
他目色黯淡地看向西侧的百里思青,神色飘忽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子桂树旁的女子,火荼纷渺中的决然身姿。
曾经许诺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却终究败给了光阴。
慕子衿眉心微微一蹙,方才还沾染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上官玥身子坐直,直勾勾地审视着楚离晔,似要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假。
良久后,他却突然笑了,眼底蓄满了惊愕后的了然。
晋国的二皇子,丰神俊美,雅致如玉,一见忘年呵~
难怪啊难怪!
他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呆愣住司空煜,慢慢地垂下了头。
“晔皇子的诚心真教本太子感动,只是若越小王爷所说世事难料,晔皇子今日的信誓旦旦,或许明日就成了镜花水月。”夜枭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但凡帝国的继承人,绝不可能一生只一个女子,无论是巩固皇位,还是牵制朝堂,后宫绝不可能只有一位皇后。
楚离晔许的承诺很美却很又轻,除非他为了百里思青抛却皇储之争。
只是不免笑话,若他真的只是注重情爱之人,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泱国求娶高阳公主?
诚然,百里思青色丽性直,连他也不免动心。可要他相信一见痴情道独一无二,除非明日漠国大军能攻破燕国皇城!
怎么也不可能的事情!
楚离晔想以深情打动佳人芳心,那也太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若是日后违背诺言,不提遭受全天下人的嗤笑,便是靖安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他究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想做什么?
上官玥悠然品着酒,他没想到自己的话成了箴言,被夜枭拿来反堵楚离晔,真是——
百里思青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离晔,星眸里清烁幽莹闪动,越发明亮夺人。
楚离晔含笑,在她看来之时优雅欠身,如一枝雾霭深处飘落的云桂,“若太子不信,离晔可歃血…”
“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将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子衿歪歪斜斜地倒在了银子身上,单薄的身形愈显孱弱。
见众人视线投放在自己身上,遮覆的发丝中凤眸寒烟四起,却被他快速地隐匿了下去。
靖安帝立即吩咐道:“来人!快给世子上茶!”
慕子衿扶袖,就着银子的手臂饮了茶水后慢慢坐直,虚弱一笑道:“谢陛下。”
靖安帝包含关切道:“子衿身体既是不适,何必要进宫来?”
慕子衿缓声道:“今日乃公主及笄大礼,奈何父王事难脱身,子衿一是来替父王庆贺,二是特来谢公主救命之恩。”
他吃力地扬起手,银子会意,立即将他扶起。
靖安帝示意,他的身后立刻又添了几名宫人,
在众人举目注视下,慕子衿一步一歇,终是站在了百里思青面前。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白,只微弯的薄唇带了一丝血色。削瘦的身姿对比楚离晔和夜枭如风雨击落过的残叶,萧条而又孤寂。
他慢慢摸索了许久,才从青色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件物什,“请公主笑纳。”
待见到他手中之物,众人不明白只一块未经雕琢过的墨玉,如何拿得上台面?
他的手指如他人一般羸瘦,苍白得惊人,指间隐隐可见淡淡的青光萦绕,焕发着不健康的色泽。
百里思青抿唇凝望着他,眼底里闪耀着无人可解的色彩。
众目睽睽之下,她毫无征兆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从他的手里将东西收下。
墨玉在她白皙光滑的掌心内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冰冰凉凉的触觉,丝丝寒气浮动,就像慕子衿给她的感觉。
她突然扬唇一笑,一张一合的唇瓣有着别样的美,“这也算世子给本宫的信物吗?”
慕子衿眸瞳微张,赫然绽放出微不可见的奇异。
楚离晔手掌微敛,春水轻风的目光也一瞬变幻。
他太熟悉百里思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眼底滋生的盎然兴趣令他心惊。
“本宫很喜欢。”可那轻微的字节尚未清晰,便似坠落风中的星火,绰然飞跃,明灭成灰,“若这是世子求娶本宫的聘礼,本宫就收下了。”
她的话遽然将底下还没有展露的一众心思击得粉碎。
靖安帝蹙眉,司空煜震惊握剑,百里奚寒俊逸的面容蓦然沉淀。
………………………………
61。成全
慕子衿以袖掩唇,压下翻滚的心潮,慢吞吞道:“一块俗物而已,公主喜欢将它当作什么便当作什么罢。”
百里思青摇头,“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星眸微澜,“那本宫就将它当作世子的聘礼了。”
她突然转身,未看楚离晔一眼,甩下一众的惊愕,面朝靖安帝朗声道:“父皇既是说凭儿臣心意,那么,驸马便是他吧!”
楚离晔心头一刺,夜枭恍若被无声扇了一巴掌,司空煜完全不能笃思,就连上官玥也陡然摆直了身体…
除却所有心思勃勃的男子,间或有宫人的抽气和惊呼突兀地响起。
靖安帝蹙眉,“高阳,你别胡闹!”
百里思青肃然抬起了下巴,“父皇以为儿臣在说笑吗?”
她忽又转身拉住了慕子衿的衣衫,“儿臣既已收了慕世子的信物,此生便是他的人了。”
她的语气认真到令人觉得她已经深思熟虑了千百回才下定了决心。
慕子衿连忙俯身,“子衿病膏之躯,实在当不得公主的厚爱。请、公主三——”
可是他这个丝毫没有份量的世子,在百里思青面前根本无任何反抗性可言,他的话骤然被打断,“放心!等你死后,本宫自会为你守孝三年!”
她出口的斩钉截铁似容不得人拒绝,隐隐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慕子衿对上百里思青的眼睛,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一双星光般的眸子,在那样近的距离间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清澈得令人心软。
只是——
纤瘦的身影倒映玉楹珠帘,满室的酒香遮不住心底浓重的苦涩,慕子衿轻咳了一声,泄出一身的药香。
他如果再看不出百里思青带着与少女怄气的心理想要嫁给他,便真是瞎了。她尽可能及的温和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情非得已,及那变相的对皇权的抗拒和逃避。
而他只不过是她孤注一掷下的挡伞。
当真不公平。
可只凭他如今的模样,除了迎合,还能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反正他的目的也是如此,如今还省了诸多气力。
他乐意带着三分惶恐七分怜爱俯首称臣,“臣遵旨…”
路是她选择的,何不却之不恭?
见慕子衿敢应,诸国的君臣皆哗然不已。
夜枭银眸冷光一现,手指捏紧,脸上透出冰玉般的寒意,“公主挑驸马的眼光真令本太子大开眼界!”
靖安帝猝然起座,双手斜撑在桌沿,浑身颤抖,“高阳!给朕收回你的任性!朕可以事事依你,独这一件朕绝不同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关怀臣心,慕子衿再好也是行将就木之人!他的女儿要毁了自己,他怎么可能允许!
百里思青冷笑,“父皇方才还当着天下人君臣的面说过凡事都需儿臣自己拿主意,怎么现在就出言反尔了?”
她握住掌心内的墨玉,眼中冷漠如霜,“父皇,儿臣想,即便是盖世倾权,风华绝代,也终不过一朝魂散,白骨成灰。父皇不愿儿臣远嫁他方,时难相见,那儿臣作此选择有何不可?”
她带着决绝的心思跪下,“求父皇成全!”
靖安帝脸上所有颜色扫落,他仿佛从来没见过百里思青似的,直盯着她吼道:“你给朕闭嘴!朕绝不答应!”
百里思青笔直地对上他的怒火,强硬着重复道:“求父皇成全!”
见百里思青跪在前方,楚离晔顿时如坠冰窖。只觉心口气血乱窜,胸膛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生生扎透血肉。剜心剔骨的痛楚,随那寒意越来越重,窜入血脉中冰冷的煞气几乎连呼吸都要冰封冻死。
他忽然想发怒,在寻常人面前,太多的时候,他都是贴着一副微笑的假面——清雅的笑,平静的笑,淡然的笑…
以至于,令他忘了自己还有其他情绪。
唯仅的几次,便是对着她蹙眉暗恨,羞恼无言。
他缓缓地仰面闭目,竭力抑制着心中翻腾的情绪,稍后睁开眼睛,眼底的清冽已然褪去,唯余深潭般的墨色。
阳春三月的柳条吹拂,城北安河桥下的水潺潺流淌,少女每次临别前都笑靥灿烂地使劲朝他挥手,却如同现今站在这咫尺大殿,终究越行越远。
………………………………
62。不甘
百里思青依旧稳稳地跪在前方,倔强如她,除非靖安帝答应否则就绝不起身。
靖安帝双手撑桌,金色龙袍随着胸膛起伏不定,嘴角蠕动着已气愤地说不出话来。
再看一旁的慕子衿,气虚神衰,脚步飘浮,便更气不打一处来!
他从未想过百里思青执拗到不惜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反抗于他,她果真就恨他到如此地步吗!
他的瞳色涌上一丝悲哀,属于帝王的孤傲几乎快要被剥干净,勉强只余下表面维持的一分威严。
端妃连忙扶住他颤抖的身体,朝百里思青责劝道:“高阳,你快起来!瞧你父皇已经——”
上官玥自百里思青接下慕子衿的墨玉便再未说过话,这会儿也只是静靠在座位上,观看着殿内的场面。过了片刻,他的唇角忽然一掠,似是溢过一丝略带讥诮的笑,而后半垂眼帘,目光淡淡掠过自己手中的杯子,“世子倒是置身事外。”
慕子衿慢吞吞地转望向他,仿佛才被人惊醒似的,面色立即局促不安,“呃…”
众人目光对视间纷纷猜测揣摩,慕子衿的孬在上一刻便已经深入人心。千古以来,哪有女子这般为婚配身先士卒,而男子只傻傻地观望着,全然一副懵懂的接受?
他们在心底瞧不起这人品和身体一样懦弱的慕世子。
然而慕子衿并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靖安帝与百里思青之间的矛盾他无法插足,他不需要顶着大义凛然的姿态为了帝王的面子回绝百里思青刚刚抛的“绣球”,也不需要为了空降的驸马头衔兴奋地陪着百里思青一块儿激怒靖安帝,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其实一切很简单,只要百里思青坚持“要”他,靖安帝不管现在如何不痛快,最终的法子只有一个,便是妥协。百里思青的倔犟,他从小便有深刻的体会。除非靖安帝最后愤然将自己拉出去砍了,绝了她的念头。
可他毕竟是慕王府的世子,仅因为不和帝王心中的驸马人选而遭斩杀,那么帝王的决策未免也太轻率了些。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他喜欢越简单越好,无所谓过程,他只需要一个结果,他愿意背负懦弱被人嘲笑。
但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而不愿委屈了自己的膝盖。
比如此时此刻。
他重重地咳嗽了声,便立刻蹲跪在了百里思青身旁,既不求罪也不回驳,只沉默地陪她一同跪着。
两人的衣衫隔得很近,他隐隐能闻见百里思青身上的熏香味,那浓郁的味道对他这样一个“病人”来说,有些刺鼻难受。
他迟疑了片刻便稍移开了腿脚。
他可没忘记这可爱的丫头方才还说,待他死后,她自会为他守孝三年。她想得那样长远,那样周到,教他不开心也不行。
夜枭神色阴沉变幻,“本太子不知慕世子身上哪点吸引了公主,令公主对我大漠的太子妃位和晋国的皇妃之位不屑一顾?”
银眸深挑,渐生冷澈之意,“还是说,公主本身就看不起我漠国和晋国?”
听出他话里施加的压力,百里思青骤然看向他。
慕子衿低垂的目光抬起,压着嗓子缓缓开口道:“咳咳——太子此话何意?只不过是公主个人的抉择,经由太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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