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樱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娴妃娘娘在迎风阁设了宴,请了所有的夫人小姐们,母亲替我回绝,来人也不许。”
鬼使神差的,陆樱就说了这么一句,等说完,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跟平王说这些做什么?
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樱再次觉得她与平王是犯冲的,否则怎么每次一遇到平王,她总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平王也没想到陆樱会跟他说这些,就好像,两人又平白亲近了些,想要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对方知道。
唇角的笑意稍纵即逝,平王“嗯”了一声,轻声叮嘱道:“娴妃素来注重自己的贤名,所以,她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你怎么样的,你别怕。”
“至于旁的,你要才情有才情,要声名有声名,她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好了,难道你还怕她不成?”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出了赛场。
长随小跑着过来,平王转身看了陆樱一眼,二人疾步走了。
回想着平王刚才说过的话,陆樱有些愣神:原来,自己在他眼里,是要才情有才情,要声名有声名,什么都不怕的?
莫名的满腔鼓舞,陆樱本就不曾惧怕去迎风阁赴宴的那颗心,顿时砰砰砰跳的愈发有力了。
翌日午后,再跟着薛氏出门时,陆樱便沉稳自如的宛若一只闲庭阔步的小孔雀。
倒是陆晴和陆芸,跟在薛氏另一边,看着陆樱频繁白眼。
这些日子,因为陆樱的缘故,她们不知受了多少冷落和白眼,现在只要她们一出现,那些小姐们就避如蛇蝎,好像她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偏偏,当事人还这幅姿态,真不知道她神气个什么劲儿。
越想越气,迈过门槛的时候,陆晴头脑一热,伸出了脚。
陆晴的小动作,薛氏走在前头,自然是没看见的,不过跟在后头的人倒是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是,陆晴动作太过,众人虽看见了,却来不及提醒。
倒是白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当下拽了陆樱一把。
又觉得这样太便宜陆晴了,白芍拉住陆樱的时候,还不忘踩住陆晴的裙角。
只听得“噗通”一声,陆晴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狠狠的摔倒在了绿茵阁的院门外。
第237章 才情()
一路而去,陆晴一直低垂着头哭哭啼啼的,过往经过的人无不回顾一二,没一会儿,薛氏就失了耐心,“沉香,送四小姐回去,免得平白招了贵人的埋怨,给侯府惹祸。”
陆晴顿时愣住了。
明明是她受了委屈,难道不是该安慰她,惩罚那个背后阴她的人吗?
沉香上前软语规劝,“四小姐,难得今儿这么热闹,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吧?若是一人留在绿茵阁,多无趣啊?奴婢服侍您匀下妆吧?”
得了台阶,陆晴也只得点头应下,可那一脸的委屈,却更加分明。
及至到了迎风阁,薛氏已是除了白娴妃等人之外到的最晚的了。
收到薛氏意味深长的一瞥,陆晴有些心虚的垂了头,片刻,却抬头去狠狠的瞪了陆樱一眼。
只可惜,陆樱压根没注意她,便连方才下了黑手的白芍,注意到她的目光,也装作没事人一般扭了头,好似在说:就是欺负你,怎样?
若不是顾忌着在场的都是上京城里的世家夫人和小姐们,自己稍有失态就会损及声名,陆晴真恨不得上去掴白芍几巴掌。
恶狠狠的想着,便听闻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白娴妃等一众人到了。
香风阵阵,此次有幸来行宫避暑的后妃,除却陆太后、裴皇后和睿敏长公主,其他人都是无一缺席的到了。
看到这么大的阵仗,陆樱险些觉得自己误会了白娴妃,她并不是要针对自己做些什么小动作的。
可是,陆樱的想法刚刚升起,白娴妃就用她的实际行动证明给陆樱,她这场宴席,就是鸿门宴来的。
茶过三巡,瑜贵嫔不嫌事多的开了口,“难得今儿这么多人,只说话有什么意思?娴妃娘娘,您可准备了什么节目,让我们大家乐一乐的?”
柔和婉转的目光从殿内众人面上滑过,白娴妃笑道:“本来是准备了两出戏一道杂耍的,可大热的天,看她们飞来跳去的,本宫看着都热。不如,就在这殿内设了彩头,咱们大家随便玩玩儿,如何?”
宫里有宴席时,宫妃们也经常如此玩,不过通常彩头都是元显帝或是裴皇后设的,所以大家玩的格外尽兴。
这会儿,元显帝不在,这些人对争到那头名露了脸也没有了太大的兴致。
但是,娴妃到底是正一品的四妃之一,她的面子却是不能不给的,当即便有地位低些的妃嫔出声应和起来。
白娴妃一颔首,身边的宫婢便取来了击鼓传花用的小鼓和珠花。
击鼓的人,选了娴妃身边的一个宫婢,以示公平。
游戏开始,伴随着咚咚的鼓声,珠花开始在围坐着的众人手中鱼贯穿梭。
鼓声陡然停下的时候,珠花恰巧落在广安伯夫人手里,她笑了笑,起身冲白娴妃行礼,“臣妾才疏学浅,不如,让小女手书夏宴诗词两幅,博大家一乐。”
白娴妃点头,韦秀妍含羞上前,双手各执一笔,在悠扬的音乐声中,完成了两首诗。
右手那首是自己做的,左手写出的那首,却是默下的古代大家的诗。
不过,双手同书已是极大的能耐了,诗词上稍有欠缺,也是瑕不掩瑜。
夸赞了韦秀妍几句,白娴妃微一示意,鼓声再次响起。
每逢珠花落到自己手上,陆樱都觉得,那鼓声要停了,可惜,转过了五六圈,都没有要停的意思,陆樱险些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而这转过的这几次,每逢珠花落在夫人们手里,她们都会让自家的女儿代为表演。
瞧着那些夫人或得意或谦虚的表情,陆樱似是有些明白了。
此刻殿内在的夫人,不是宫里的贵人,便是上京城里有些身份的贵夫人,自家女儿多一点儿表现的机会,就等于是多了一份宣传的机会,只要表现得当,回头一传十十传百,还怕自家女儿没有好名声,将来得不到一份好亲事?
原来,只有自己心里是不情愿的,别人家都对这游戏盼望的紧呢。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陆樱不由在心内暗自祈祷:表现的机会,都给她们吧,成全她们吧。
一遍还没念完,就听见耳边的鼓声猛的一停,而那朵珠花,恰巧落在了她裙裾上。
回头一看,正对上陆晴挑衅的目光。
“哟,这不是前次陛下夸过颇有才情的陆六小姐吗?”
瑜贵嫔笑出了声,“不知道这回陆六小姐又有什么佳作?也好让咱们都见识见识。”
还没开始,就给自己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回头,自己表现的好了,是元显帝识人有明。
表现的不好,怕就是陆樱鱼目混珠,混淆视听了吧?
听出了瑜贵嫔话里的意思,陆樱毫不露怯的起身,站至殿中央默背了一首李清照的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残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殿内一阵静谧。
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殿中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学习诗词歌赋的?当即,便都细细揣摩起这首词来。
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每一个字都经得起琢磨,想要替换掉一个词或是一个字都不能。
瑜贵嫔面上讪讪的,似是没想到陆樱真的出口成词,而且还是好词,借着喝茶的功夫,将脸上的不自然掩去了。
白娴妃到底是今日宴席的主人,赞了一句,便示意游戏继续进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接连两次,珠花都落在了陆樱手里。
再回头看看那些夫人小姐们仇视的眼神,好像是陆樱故意如此想要卖弄才学一般,陆樱只恨不得外头赶紧下一场六月浩雪,来证明自己的冤屈。
不能歌,不会舞,毛笔字拿不出手,好像除了诗词歌赋就没有什么可比的了。
继咏菊之后,陆樱又默背了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早在第一首词过后,众人便对让陆樱出丑不抱希望了,是故,这首词再出,殿内愈发静谧。
想夸赞的,想反驳的,都统统歇了心思。
沉默间,门外的石阶下,忽然响起了元显帝的朗笑声,“哈哈,好一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陆丫头,好才情哪。”
第238章 扬名()
众人起身三呼万岁,将元显帝和裴皇后恭迎进殿内坐上主位,白娴妃笑的端庄得体,“陛下来的可真是时候,臣妾等人都被陆六小姐惊的说不出话来了。果然是陛下慧眼识珠,否则,可再上哪里去寻这么一位惊才绝学的女儿家呢。”
一句话,白娴妃兜兜转转的说出了好几层意思。
先拍了元显帝的马屁,点出是他发现了陆樱的才情,否则,陆樱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拐角发霉呢。
继而,又夸了陆樱的才学,可是要知道,捧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
陆樱只不过是个庶女,却被用上惊才绝学这样高的评价,这样一来,好的人家她高攀不起,差一点儿的,又不敢上门问询,明摆着是让陆樱高不成低不就,将来不好说亲事。
再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白娴妃明知世人对女子苛刻,却还这样盛赞陆樱,也从另一方面暗讽了陆樱无德。
这样的白娴妃,不生在皇家,可真是委屈了她。
陆樱低眉顺眼的立在殿中,心中不无讽刺的想着。
晌午在围场捕猎,元显帝亲手射/中了黑熊的眼睛,侍卫们群起而攻之,最终将黑熊斩于刀下。
心情大好,元显帝此刻看谁都很是顺眼,再看向陆樱,便格外和颜悦色,“陆丫头,前阵子赛马的事,吓坏了吧?这几日可歇息好了?”
“谢陛下垂询,臣女已好了。”
陆樱跪倒谢恩,再起身,便瞧见沈如妃忙忙的拉了十二公主,跪倒在了元显帝身前,“陛下容禀,一切是十二公主的不是,若不是她要与陆六小姐换马,又岂会发生那天的事?还请陛下责罚。”
说着,沈如妃磕了头起身,走到陆樱面前道:“陆六小姐,那日若不是你,受了委屈的就是十二公主了,本宫替十二公主谢谢你。”
说着,沈如妃招手,从宫婢捧上来的托盘里,拿过了一盒雕饰极考究的红木盒子。
盒子打开,金戒子玛瑙手串翡翠镯子珍珠项链,满满当当的。
陆樱推辞再三,沈如妃却说这是她该得的,温柔的拍了拍陆樱的手,袅娜着归位了。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匣子,陆樱不禁感慨万千。
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人才啊。
那日的事都过去好几日了,沈如妃若是真想谢她,早就谢了,岂会等到这会儿?
可是元显帝一出现,沈如妃就真的谢了。不但谢了,还捧出了这一匣子贵重的谢礼。
谁能告诉她,沈如妃是如何预料到并有所准备的?
还是,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七窍玲珑心,知道走一步看三步?
匪夷所思间,陆樱便听得元显帝兴致勃勃的问她,“陆丫头,这次可有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当她是段子手呢?
眼见殿内众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陆樱脑袋里一片空白,好半天,为难的说道:“要不,臣女出个对子,在座的小姐们若是对的上来便算是臣女输了,臣女任凭陛下发落,如何?”
说的这般信誓旦旦,倒好像她肯定不会输一般,一时间,十二公主等人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前脚李君钲气冲冲的走了,后脚白娴妃便办了这宴席,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本打算看陆樱出丑的,谁知道,却让她一再出彩,连陛下都给招来了,还盛赞了她。
一个庶女而已,真当她们这些金枝玉叶的贵女们是摆设不成?
座下有在对对子方面颇有造诣的,当即便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等着迎接一会儿众人对陆樱的奚落,和对她的赞誉。
期盼中,陆樱沉着开口,“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对子,对子,对子
众人默念着陆樱出出来的对子,一脑门子的黑线:说好的对子呢,这是对子吗?
一时间,不止贵女们,便连元显帝都低头沉思起来。
好半天,无人应答,倒是元显帝开了口道:“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陛下英明。”
拍了马,陆樱笑盈盈的看着元显帝,似乎在问:臣女可以落座了吗?
只觉得这小丫头有趣极了,元显帝笑道:“朕对出来了,那便算你输了。朕要发落了。”
“臣女不服。”
众人默然间,响起了陆樱语惊四座的反驳声,“臣女方才说,在座的小姐们若是对出来,便算是臣女输。陛下博览群书通读古今,若是连陛下都算在内,那臣女连一丝胜算都没有,陛下明鉴。”
“哈哈,哈哈哈哈小丫头,竟然在这儿等着朕呢。”
元显帝大笑,手指着陆樱,一脸又无奈又宠溺的表情,丝毫没有众人预料中的发作之意。
而自元显帝进来,陆樱已经将他逗笑好几回,一时间,众人看向陆樱时,表情都有些晦暗不明。
十二公主不服气了,“父皇,这样的绝对,肯定是千古绝对,儿臣不服。陆樱肯定是只知道上句不知道下句的。”
对元显帝对出来的那一个,大家都默契的认可了陆樱所说的“博览群书通读古今”一说,否则,若是元显帝没对出来,她们都认为陆樱也没有下句,是故意凭借着那个绝对来占她们便宜的。
“陆丫头,你怎么说?可有下联?”
元显帝好整以暇的看着陆樱问道。
“孙学法,子学法,孙子学法学孙子。”
“左问道,右问道,左右问道问左右。”
“左摇摆,右摇摆,左右摇摆摇左右。”
“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一口气说了四个,陆樱无视那些人青红交加的脸色,轻声答道:“其实,不过是将反义词拆开寻了适合的词搭配进去罢了,讨巧的小句子而已,博大家一乐,算不得什么的。”
而偏偏就是这样算不得什么的对子,将众人给难住了。
一时间,不止那些小姐们,便连那些妃嫔夫人们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她们不知道,是陆樱真的有惊才绝学,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真的算不得什么,还是陆樱想要借机讽刺她们都是胸无点墨的,连个这样简单的对子都对不上。
静默间,元显帝拊掌赞道:“陆丫头,脑子好使,又有才情,以朕来看,上京贵女第一人,非你莫属啊。”
上京贵女第一人。
附和的赞美声不绝于耳,众人再看向陆樱,便又羡又妒。
白娴妃觉得,她似乎做错了什么。
第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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