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凌汐如获至宝的抱着怀中的医书,坐着车马行的驴车回到了安国侯府的后门处。
谁知福无双至,她刚下驴车,骤然一阵喧哗声传来。
只见安国侯府的后门骤然大开,几个面容严肃的仆妇出现,队伍后还押着神情懊恼的瑞杏。
奉凌汐的瞳孔狠狠一缩,抿紧唇,看来府中有人知道她私自出府了……
而这些刚正不阿的仆妇是墨韵院大伯母的人,大伯母为安国侯府长媳,出自国子监祭酒嫡长女——吕氏,吕氏此人治家严谨,秉承无规矩不成方圆的训条。
奉凌汐知道她私自出府之事暴露后这一顿罚是躲不掉的了,她有些心疼地看着瑞杏,是她大意了,之前她们那个小院是没有人去的,但是这两天她得罪了甄姨娘啊。
“凌汐,你可知错?”随着这道质问的声音落下,门内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起,一位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身材高挑的妇人出现在奉凌汐面前,却是吕氏从娘家归来了。
“大伯母。”奉凌汐声若蚊鸣,一副心虚状。她只希望大伯母能看在她认真认错的份上,不要再惩罚瑞杏了。
“你——”
吕氏有些气极,她只不过不在府中数日,府内最老实木讷的六姑娘竟然胆敢私自出府了,若是出去后出了什么事可怎生是好?不说出了事连累府中姑娘的声誉,就是六姑娘这一辈子也毁了!”
吕氏肝火大盛,抖着手,指着凌汐,眉眼严厉。
这一幕让悄悄跟随着奉凌汐归来的流风和流星二人头大,任谁看这场景都知道奉六姑娘要挨罚了。
他们两人想起一言子警告的话——‘若是她破了一点油皮,你主子所求之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这可怎生了得?
二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无奈之下,流星焦灼地对流风道:“我回去请主子过来一趟,若是主子跟安国侯府的人说奉六姑娘是他强行带出去的,奉六姑娘便会没事了。”说完也不顾流风目瞪口呆的神情,风一般朝淮南王府掠去。
流风来不及阻止流星,他满头黑线地想,流星这样坑主子真的好么……若是主子来,外头又要怎么传主子?强掳良家女子!这一世英明还要不要?流风身子一抖,一阵恶寒,不过他觉得主子不会那么蠢吧?肯定不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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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宛如披着万丈晚霞缓缓踱来
流星风驰电掣的从淮南王府东角门冲进了映墨院的外书房。
晏衍正在看淮河河道上暗探给他递回来的密信,六日前,一艘押运官盐的漕船在淮河流域又出事了,船体沉没,随船人员全无踪影。
晏衍拧眉,他的人已经安插进去,但是时机还不成熟……
风风火火冲进来流星打断了晏衍的思绪,他顿时沉了嗓音,冷声问:“不是让你盯着奉六姑娘吗?你这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流星被主子睨了这一眼,都不敢大喘气了,可想起一言子的警告,他只能硬着头皮,语速极快地回禀。
“主子,那位前辈说,要是奉六姑娘破了一点油皮,咱们所求之事她便不会答应了,可是,现在奉六姑娘因私自出府之事被抓了个现行,眼看着要被罚呢!主子快去救人吧!”
晏衍拧眉,他去救人?如何救?他眸底光芒暗谲,左手缓缓转动起右拇指上的玉扳指沉着地思索着。
“主子,属下有办法。”流星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
晏衍看着流星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因为流星的性子比较跳脱,日常不靠谱。
急性子的流星实在等不得晏衍沉吟,他当机立断强烈建议:“主子,属下觉得,主子只需去安国侯府一趟,对安国侯府的人说奉六姑娘是主子掳出去的,安国侯府的人肯定不敢再责罚与她了。”
晏衍的脸有些黑,流星果然不靠谱!
他若如流星所言行事,以后京中之人谈论起他晏衍来,岂不是会多了一个采花贼的‘雅’号?
有些脑的晏衍抿唇冷哼!
可是脑海中,在渡生观外,抱着奉凌汐的感觉蓦然闪过,那是一种奇异的,软玉温香的……
晏衍隆起眉心,重新审视自己的心,他意识到,奉六给他的感觉是不同的,这他欺骗不了自己的心,除了那双相似的眼让他忍不住护着她外,每当看到奉凌汐柔弱无辜的模样,他冰冷的心就会出现裂痕,总想多纵容她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晏衍茫然。
他很清楚自己有那么的厌女,从小看多了后宅女子的争斗,并一直怀疑娘亲是被人害死的,可苦于没有找到证据。加上因为自己长相的原因,他对情爱一直深深的排斥着。
沉默的晏衍脑海中不断重复出现奉凌汐那双眼,那双带着泪痣的,莹然有光的丹凤眼,如泣如诉,好像在等着他来护着她一样。
晏衍叹息,冷眸中多了一丝懊恼。
他心底清楚,奉六的性子柔弱,可接触下来,却觉得那个丫头不止多长了几个心眼,还胆大得出奇,若是……晏衍纷乱的思绪顿住。
若是当年她能硬气一点,起码有奉六的一半,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
“主子?”流星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子汗,他不知道主子在犹豫什么,主子以前不是教导他们只要利大于弊就可行吗?大不了纳了奉六,实在不喜,找个偏院养着,眼不见为净不好?反正主子就算再不喜女子,总逃不过往府里抬几个人的命,抬谁不是抬?
“主子!”流星心急火燎地再问:“若那位前辈恼了我们不信守承诺,姨夫人的病……”
流星的话让犹豫的晏衍心中一凛,自娘亲去世后,姨母代替了娘亲照顾他,小时候一场疫症,他所住的院子被封,只能等死。
若不是姨母知晓了,放下府中庶物赶来 ,衣不解带天天守着他,他可能已经不在世了,但姨母刚满周岁的女儿却出了意外不幸夭折,这份情是他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现在姨母顽疾缠身,他找了许久,才寻到传闻中医术无双的一言子,若是因为自己犹豫的缘故,至姨母身死……
晏衍越想身上冷凝的气息就越重,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中亦无波无澜。
“走,去安国侯府。”他沉声道。
安国侯府后侧门,位于车水巷,这一整条巷子中,还开着几户人家的后侧门,此时因为安国侯府后侧门处出现的大阵仗,各府皆有听到动静的人出来打探。
安国侯夫人吕氏脸上的神色很不好,毕竟犯错的是府中的姑娘,若是传出去却是损了安国侯府的形象。
她退后几步,对身边的仆妇压低声音下令道:“把她架进来。”
吕氏本想着先把奉凌汐带回府中,要惩要罚,逗要也把这件事捂在府中,但是她刚给仆妇们下完令,骤然,从身后不远处冲出一个青衣丫鬟,这丫鬟的嗓音好像死了爹娘一样一样凄厉。
“六姑娘啊!姑娘总算回来了!姑娘私自出府,可把姨娘担心得病了呀!姑娘……”
眼看这个青衣丫鬟越说越没谱,吕氏气得昂倒,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个青衣丫鬟不就是三房甄姨娘的贴身丫鬟俏丽吗?
吕氏当即生了一肚子的闷气,这甄姨娘是不是蠢?不然怎么能调教出一脑袋水的丫头呢?这么一嚷嚷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知道安国侯府的六姑娘是个不检点的?
“把这个口无遮拦的绑了,堵了嘴!哪来的六姑娘?不过是教训一个普通丫头罢了。”吕氏气得胸口生疼,大声地朝仆妇们喊道。
此时,站在侧门边上的奉凌汐从看到俏丽出现后,她就知道要坏事了,甄姨娘和奉凌羽在府中经营已久,既然能惊动大伯母逮她,肯定还有后续,若只是想借大伯母的手惩戒她,未免太过温柔了。
奉凌汐知道,这一场戏应该是来自甄姨娘的报复,因为昨日在祖母面前揭穿了她花样恶毒的冰山一角,让她受了罚,所以,长久以来,没有管,逍遥自在,高高在上,能随意凌虐她的甄姨娘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奉凌汐现在已经听到周围各府看热闹之人指指点点的声音了,她眉头轻蹙,叹息一声,现在的她还是太弱了,所以凡事过于被动了些。
骤然,她的眸底闪过一丝凌厉,甄姨娘以为这辈子还能像上辈子一样随意摆弄她吗?绝不!
不过瞬间,奉凌汐的脸上便敛起凌厉,再抬头,已然是戚戚然犹如娇花带雨的模样,她声音发颤,糅合了坚强和柔弱,让人不忍对她指摘过多。
“大伯母,凌汐知道错了,凌汐不该私自出府的,凌汐愿意受罚。”
谁也没有意料到,奉凌汐竟然认错了?
周遭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奉六姑娘脑袋是不是有坑?她要是抵死不认,大家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在说词上还有回旋余地的。
吕氏也眼前一阵阵发黑,吕氏的心腹则惊愕地看向正用帕子拭着通红双眼的六姑娘奉凌汐。
就在众人一致认为奉凌汐蠢笨不可及的时候,只听奉凌汐又开口了。
“凌汐知道不该私自出府,可姨娘因心情不好欺虐凌汐之事被祖母知晓后,惹得祖母生气关了姨娘禁闭,所以姨娘郁结于心病倒了。
可是甄姨娘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凌汐的生母,凌汐于心不忍,所以才悄悄出府寻药,但是私自出府确实是凌汐的错,凌汐甘愿受罚。”
奉凌汐这番话说完后,周遭一开始对她指指点点的人都观察起吕氏和吕氏身边仆妇的反应,探究着,奉六姑娘是不是扯谎了?然而不管是安国侯府中的仆妇,亦是吕氏,都没有露出惊讶之色。
这就让众人不得不想了:这么说安国侯府的甄姨娘真的做出了欺虐奉六姑娘的事了?真的被罚了?
嘀咕声四起,个别人开始扯出八杆子才能打到的远亲,证实这些是真的。
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起昨日在安国侯府大门处的八卦,据说甄姨娘几乎快把奉六姑娘掐烂了……
风向开始改变,众人从心底渐起了维护奉凌汐的心思,奉六姑娘偷偷出门是因为一个孝字啊。
而这个孝还是在姨娘欺虐她的情况下保持的赤诚之心,可怜的奉六姑娘!
有人忿忿不平起来,姨娘是个什么玩意?竟然敢欺负府中的小主子?若是在他们府上,早一顿板子打了发卖出去,省得留下来作妖。
不远处,早已隐在阴暗处的晏衍默默看着奉凌汐是如何扭转逆境后,让自己站在制高点的,他眸底深邃,棱形的唇缓缓勾起了,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心道:就知道,这个奉六看似柔弱,但却是个不可欺的。
鬼使神差的,这时候完全没有必要再出现的晏衍还是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他宛如披着万丈晚霞缓缓踱到奉凌汐身边,尔后气场强大的站定,看着奉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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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他对心中怦然而起的那抹涟漪微微
奉凌汐正在专心‘嘤嘤嘤’,骤然感到身侧一道逼人的气息传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影子里。
她茫然地抬头,入眼处是一张放大版的乌色面具,她骤然被吓了一大跳。
晏衍看着正一脸错愕,檀口微张,讶然到呆傻掉的奉凌汐,他抿了抿唇,勾勒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尔后俯身,凑到奉凌汐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哭得真假。”
奉凌汐:……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大家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凑近,可是心却像被猫爪子挠一样难受,好奇极了。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挨着奉六姑娘身边而站着的人。
此人脸上所戴着看不出什么材质的乌色面具,这标志,在全京城,乃至整个大昭皇朝中,除了淮南王府世子还有谁?
骤然,众人想到这两日来自秋菊宴上的传言,皆不由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难道传言是真的不成?
吕氏脸上隐隐有些不快,她没有老夫人那么功利心,打心底里她就觉得安国侯府的姑娘何苦去给人做妾?
可现在听到四处飘飞的闲言碎语,显然情况已经不容她控制了。
顿时吕氏有些忧愁地看向奉凌汐。
奉凌汐的眼睫轻颤,怯生生的发着怵。
这模样落在吕氏眼底就让她起了疑,老夫人说六姑娘和世子是两情相悦,可这明显不像那么回事啊?
奉凌汐正紧紧捏着帕子,强忍着撒腿就逃的冲动,她有些懵,这个晏衍怎么跟前世那个有些不一样?他挨得那么近做甚?
前世可听说过,有一贵女路过他身边因为崴脚的缘故,差点跌进他怀中时,晏衍因为厌女症发病还没等那贵女跌落就抬起脚,一脚把人家给踹飞了……
“我,我是女的。”奉凌汐紧张地提醒晏衍——你是有厌女症的!以此希望晏衍能离远一点,挨那么近,实在太诡异了。
奉凌汐巴掌大,莹然如玉的小脸上明晃晃显露出来的意思便是——别靠那么近,你有病。
晏衍乌色面具下的脸黑了黑。
瞬间,奉凌汐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阴风拂过,生生打了一个机灵。
这种感觉又一次提醒了奉凌汐,上辈子的晏衍杀过反贼,绞过刺客,屠过逆臣满门,甚至他身世曝光后,他连淮南王府一只鸡犬都没有放过,所有违背他的,都没有落到一个好下场,甚至最后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晏衍饶有兴趣地盯着奉凌汐看,她细瓷般的雪白小脸上,纤长浓密的眼睫下氤氲水雾的眸充满了警惕,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幼兽。
他好奇,这个奉六姑娘对上任何人都显露出狡黠腹黑的一面,而每回遇到他却总是浑身紧绷,就像小奶猫要随时要亮出尖锐的利爪一样。
这就让他纳闷了,难道他就这么令人惧怕吗?
其实现在的晏衍并没有奉凌汐所认知的那样可怕,她畏惧的是上一世,大权在握之后,杀人如麻,心坚似铁的晏衍,但是现在的晏衍只不过是皇上最为宠信的利刃罢了。
奉凌汐不知道晏衍现在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感觉她被晏衍盯得不自在极了,若不是这里人多,她都想把她知道的,关于浪里白的所有事情告诉晏衍,从此好陌路用不相逢才好。
可这里盯着他们的人太多,所谓人多口杂,万一以后浪里白的事情曝光出来,她今日所说之言传出去,她就是多长出八张嘴也说不清她跟水匪没有关系了,不然怎么这么清楚?
就在奉凌汐神色变化不定的时候,晏衍那对暗沉的眸色闪了闪,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声音如玉石相击:“你求我,你求我的话,以后想出门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思了。”
“当真?”奉凌汐闻言眸底倏然一亮,若是想跟前辈学习医术,却是不可避免会经常外出,若是晏衍愿意帮忙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心中的算盘巴拉巴拉响过后,奉凌汐感觉对晏衍那股子巨大的畏惧也被这巨大的诱惑暂时压了下去。
她太想拥有自由出府的权利了,这会让她以后的谋算多了许多便利,若是终日被困在安国侯府的后宅中,无论她做任何事情都会束手束脚。
越想眼底的神采越发炫目的奉凌汐抬眸,正好撞上晏衍的眼,在他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巴结谄媚的神情,顿时有些窘迫起来,等意识到晏衍眼底的戏谑后,奉凌汐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处。
晏衍的视线角度正好看到奉凌汐红中泛着粉的脖颈,他对心中怦然而起的那抹涟漪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