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答应着去了,几乎是同时。喻只初跑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海青色的斜襟褂子,内搭一件月色团纹袍子,一出门,便四下张望。在人群里瞅来瞅去:“芙蓉呢,芙蓉呢?”
芙蓉饿的有气无力,坐在台阶上捂着肚子道:“我在这里呢。”
喻只初回过头,十分不确定的蹲下身子,打量了芙蓉一回,赶紧让下人端一盆子水。拿毛巾来给芙蓉擦脸,然后十分心疼的道:“你脸上怎么弄的,我娘给你抹的?”
“脸上的灰……不关你娘的事。只是我卖松茸,你娘不给钱。”芙蓉脸皮是要厚到底了。
喻只初让人给芙蓉擦洗干净了,拉着芙蓉的胳膊便往大厅去,芙蓉心里有点打鼓,若被拉进去。会不会又被扔出来?只是喻只初看上去十分坚毅,那就跟着他进大厅一次吧。反正要银子当紧,坐大门口喊,喻夫人是不会给银子的。
喻只初让芙蓉坐着,让丫鬟去叫喻夫人来,喻夫人明明是躲在屏风后面看动静,见儿子领了芙蓉进来,心里气的呼呼的,这个儿子竟然帮着外人?可一时又不好在儿子面前暴露自己,便在丫鬟耳朵边小声道:“告诉少爷,就说我不舒服,躺着了。”
喻只初得了这信儿,只能无奈的看着芙蓉道:“我娘病了,这会儿不便见客,松茸一共是多少银子,我让帐房算给你。”
芙蓉掰掰手指头道:“一斤半两,十斤一共是五两银子。松茸十斤有多,我只收五两就好了。一文钱也不多要。”
“五两?你当是唐僧肉呢?怎么不去抢?”喻夫人忍不住,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
喻只初目瞪口呆,他娘不是病了吗?怎么这会儿活灵活现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芙蓉跟喻夫人顿时又杠上了,这个说没多要,那个说漫天要价,不可开交,还是喻只初出来调停:“娘,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小户人家卖个松茸不容易,何必呢,你装病躲着不给人家钱。还把人家扔到大门外去,外人看着也不好。”
“只初,你不是在书房念书的?这些琐碎事,不干你的事,你回去接着念书吧,下半年要秋考呢。”喻夫人顿时慈母范儿上身,一脸的温柔,连抚摸喻只初头发的眼神,都是温柔的。
看来这个女人不但阴险,还很善变,若放走了喻只初,谁知道喻夫人会不会让人堵上自己的嘴,然后直接给扔走了?芙蓉无法,只管拦住喻只初道:“你不准念书。”
三人僵持了一会儿,喻只初便央求道:“娘,你就把银子给她吧,传出去真的不好听,以后我考了秀才,举人的,若让别人知道咱们连庄户人家也欺负,那我怎么立于人前呢?”
喻夫人万分不情愿,可又不想因为五两银子的事跟儿子翻脸,只能让帐房送来五两银子,帐房没散银,送来了十两,芙蓉便从里层衣兜里拿出五两来找给他。
喻只初笑道:“芙蓉,你卖一回菜,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银子?”
“一会儿我还得去城里给杨大叔买一只鹅呢。”芙蓉不知道鹅肉多少钱,想着有备无患,反正自己只带着,也不会乱花。
喻夫人仰着脸,一副瞧不起的模样:“你是要买天鹅呢?五两一只?”
芙蓉没理她,反正收了钱,也不用理她了,只是将十两一锭的银子放在嘴边咬一咬,原先她也不懂这个,还是跟王婶子学的,看这银子纯不纯,值不值十两,一咬便知。
喻夫人撇嘴道:“不怕把你牙累掉了?穷酸的小户人家。”
喻只初却将另外五两从帐房手里拿出来,要芙蓉也收下,芙蓉还没接,便被喻夫人一把抢了去:“咱们家大业大,维持着不容易,不能乱埋汰银子。”说着,将银子交给帐房,让帐房去记了帐。
喻夫人就是这样,虽从小她父亲便不缺她的吃穿,家里银子堆的比小麦还多,但她却学的跟她爹一样,把一文钱都看的很重,虽说她此时穿金戴银,但若谁想从她府上多拿一文钱,那就是要了她的命。
比如先前让李荣滚出喻府,她都没发月钱,这又省下了一笔。
本想着让芙蓉也滚出喻府,没想到儿子坏了事。
芙蓉谢过喻只初:“是我应得的银子,少一个子都不行。”这话当然是说给喻夫人听的:“如果不是我的银子,给我也不要。”
喻夫人被气的头晕,坐在太师椅上直喊:“都给了银子了,让她赶紧走。”
芙蓉虽理直气壮,到底太饿了,这会儿太阳都偏西去了,脚下轻漂漂的,走路腿都不打圈了,喻只初拉她闪到厨房里,因李荣走了,学徒也走了,几个厨娘被赶鸭子上架,在天黑之前,要做一顿饭出来。而在请到新厨子之前,她们又要洗菜又要择菜,还要做饭。但工钱,一文也不多。
“你饿了吧?厨房里有好吃的,你吃点东西再走。”喻只初看看案子上,胡萝卜倒有一堆,而墙上挂的腊肉也不少,但能现成吃的,却是没有,厨娘正在做着活,却没有一盘子成品菜。
“不好在你们府上吃,一会儿出府我买个饼垫一下就成了。不然你娘见了我,又得说你。”芙蓉推辞。
喻只初一面去开柜子,一面安慰芙蓉:“放心吧,我娘轻易不到厨房里来,说是烟熏味太重,一进厨房,三天身上洗不净油烟味。”
柜子里上层放着调味料,下层放着几个篮子,里面有大枣,还有银耳,还有满满一篮子鸡蛋,喻只初拿了十来个鸡蛋装在碗里,交待厨娘:“炒来给芙蓉吃。”
这倒是个好办法,炒鸡蛋又快又方便,还能顶饥,厨娘却一脸难色:“少爷,她一个姑娘家,吃不了这么些鸡蛋吧。”
喻只初挥手道:“她吃不了的,你们吃就行了。只管做。”
厨娘高兴,欢快的给小锅里添油,倒入鸡蛋,哗的一声,香气冒出来,芙蓉吃了炒鸡蛋,走路才不漂了。
喻只初站在府门口,本想给芙蓉找一辆马车,芙蓉一口给拒绝了,自己背着个空包袱,提着篮子就走。
走出不远的李荣带着他的徒弟,李荣见芙蓉喜滋滋的,便知道她成了事,无不羡慕的道:“好运气啊,能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你也不差,敢偷吃铁公鸡的东西。”芙蓉也没饶他。
李荣的徒弟便央着回喻府要工钱,反正芙蓉都要到银子了,为什么要白给喻府干一个月活呢,李荣却摆摆手道:“还是别了,那铁公鸡不但抠门,还爱收拾人,这姑娘不知什么狗屎运,结了银子了,咱们回去?不定是一顿棍子。”
“芙蓉,你等一等,唉,停下来――”芙蓉刚走出不远,便听到背后喻只初喊了起来,李荣眯眼瞧了瞧跑的飞快的喻只初,暗自嘟囔道:“少爷平时看书很文静啊,这会儿跑的跟撒欢的驴一样?我明白了,为啥你能要到银子。”李荣指指芙蓉道:“原来你是少爷的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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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躺床上哼唧
相好,是指见不得光的那种对象吗?李荣可真能想象,好吧,刚才还觉得他被撵走了有点可惜,这会儿看来,这家伙早应该被撵走了啊。
喻只初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一只金灿灿的烧鹅,有四斤多重,看着很是可口,喻只初说这是从厨房里拿的,本预备着晚上给他娘吃的,不过想来他娘也不少这一点鹅肉吃,让芙蓉拿去应急。
这个烧鹅倒是雪中送炭,不但省了芙蓉去买,而且也不用做了,直接就可以开吃,心下高兴,便拍了拍喻只初的肩膀道:“多谢你拉,这东西我收下。”
喻只初脸顿时红了,告诉芙蓉说,改天采了松茸还送到喻府来就行了,一斤松茸半两银子的价,一个子都不少芙蓉的。
芙蓉将烧鹅放在自己篮子里,摇摇头道:“还是不送了吧,我若再采了,去菜市场那看看,能卖就卖,不能卖自己吃也行,别让你娘不高兴。”
喻只初也拍拍芙蓉的肩膀道:“不是我娘想吃,是今儿来贺寿的那些人,得了松茸回去,又遣了家丁来府上说,以后有这东西还给他们送。我娘正好可以拿这做个人情,到时候又收了他们银子,又长了脸面,何乐而不为呢。”
“你确定你娘不会再欠钱不给了?”芙蓉还是有点担心,卖一次松茸,要耽误一天的功夫,且还不容易要到银两,差点被扔进臭水沟去,这买卖太让人揪心了。
喻只初拍着胸口打包票:“放心吧,如果我娘不让帐房给银子,你瞧瞧,我身上戴的玉佩。还有头上的发饰,还有手上的,哪一件不值些银子,到时候抵给你当菜钱,保证不亏你。”
“你真是个败家的。”芙蓉呵呵一笑,算是答应了下来,人家喻只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自己还扭捏,那就不够朋友了。
李荣跟芙蓉一路同行,见喻只初走远了。便盯着芙蓉的胸脯八卦道:“别看少爷戴着玉佩呀,发簪呀,其实呀。少爷的东西,帐房都有数,要是少了哪一样,夫人一定会追问的。若是夫人知道他把玉佩什么的给了你,掀了你家的房子也得抠出来。”
芙蓉瞧着他那眼神就浑身打哆嗦。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是操心以后你从哪抠出银子来吧。”
李荣便不吭了。
回到家时,天擦黑了,葫芦坐在门槛上直打瞌睡,小狗卧在他脚下眯着眼,芙蓉摇摇葫芦,葫芦顿时机灵了起来:“姐。你去城里给我捎的东西呢。”
“额……。”芙蓉一天都在喻府,倒没给葫芦捎什么东西,又怕他失望。便掀开篮子,扯了个鹅腿下来:“给你个鹅腿,啃去吧,别噎着。”
葫芦欢天喜地的跑着玩去了。鹅腿很香,急的小狗跟在葫芦屁股后面直叫。
芙蓉去给杨老爷子送烧鹅。眼见杨老爷子快饿晕过去了,躺床上跟条鱼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喘着粗气,王婶子解下围裙,拍拍头上落的草灰,告诉芙蓉说,为了空出肚子来吃鹅肉,杨老爷子一天都没有吃饭了,怕肚子吃饱了,就不能吃鹅肉,可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连个鹅毛也没见,他又赌气了,中午做的面条端到他眼前,他也不吃一口。
芙蓉慌忙往堂屋去,王婶子拉住她道:“孩子,你别急,老头子脾气不好,他饿一天了,说啥难听的话,你别当真。”
“恩。”
芙蓉将烧鹅放在桌子上,杨老爷子闻着味,立即睁开了眼,双手捧着大烧鹅,眯眼闻着香气道:“恩,等这东西等一天了。还好盼到了。老婆子,给我倒杯烧酒,我配着吃些饭。”
王婶子只得倒了小半杯酒过来,杨老爷子左右打量着那烧鹅,正高兴呢,脸却顿时暗了下来:“怎么少了个鹅腿?这肥美的鹅腿哪去了?”
“老头子,手上的你都吃不完,还管啥鹅腿不鹅腿的。”王婶子拍拍身上的灰道:“或是人家城里卖的鹅,本来就去掉了鹅腿的,咱也没买过,不懂这行情,别乱说。”
杨老爷子不相信,若说去掉了鹅腿,那应该两个都去掉,怎么还留了一条鹅腿呢?
一到关键时刻就少不了葫芦,这回也是,他的鹅腿本应该啃完了,可不舍得啃,只是慢慢的舔着,急的小狗要发疯,这会儿他又窜进了王婶子家显摆,王婶子借着灯光,一眼就认出他手里拿的是鹅腿,赶紧把他揽在怀里道:“天黑了,葫芦,别乱跑拉,别摔着了。”
葫芦伏在王婶子怀里,大口大口咬了起来。
杨老爷子气的直吹胡子:“还骗我说城里人卖的鹅,是去掉了鹅腿的,你怎么不说,城里的鹅是不长腿的呢?那小货手里咬的不是鹅腿是什么?葫芦他这么小,以后日子长着咧,啥吃不着,我这么一把年纪了,你们还跟我抢吃的……。你们天理不容……”
若不是王婶子在,芙蓉真想抢过鹅肉自己先吃了,也省的杨老爷子一顿数落。再说,那烧鹅很肥嫩,杨老爷子就算不吃鹅腿,也会吃的肚圆。
果然,第二日一早,杨老爷子的哼唧声就隔着墙传了过来:“这烧鹅吃多了也难受,积食在胃里,酸的很。”
芙蓉去那几棵松树下瞧了瞧,新长出来的小松茸跟小拇指那么大,看来再长两天,又能采一茬儿。
一整天王婶子都不在家,独留杨老爷子一个人在床上哼唧,原来杨康的媳妇刘会要生了,王婶子又是忙着找稳婆,又是忙着扯尿布。杨老爷子吃了烧鹅,还是觉得头晕眼花,两腿发软,便躺在床上唠叨,一会儿唠叨王婶子只顾着要孙子,不要他这老头子了,一会儿又骂杨波是个不长心的,回来拿了几斤陈皮去城里,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茶茶一大早也跑到刘会那边去了,怎么说刘会也是她师傅,这些天,她跟刘会都有了感情了,虽然茶茶不懂什么是生孩子,但还是想守在她师傅身边。
芙蓉甩着头发上的草灰,盛了一碗蒸面条给葫芦,让他给杨老爷子端去。葫芦扭捏了一会儿,自已坐在门槛上吃了起来。
“葫芦,不是让你送给杨大叔的吗?你的饭一会儿回来吃。”芙蓉吆喝他。
葫芦一脸不高兴的道:“大姐,我不想去。”
“为什么?”
“他老骂我,让我滚远点。”葫芦显的很是委屈,小孩子渐渐大了,大人说了什么话,他能分出好坏。
“去吧,这回他不骂你了。他要再骂你,你把面条端回来就行了。”芙蓉安慰他。
听芙蓉这样说,葫芦才往杨老爷子家去了,过了不多大一会儿,又咧着嘴跑了回来,说是杨老爷子又让他滚远点。
“那你怎么不把面条端回来呢?”芙蓉笑。
“他抢走了,我抢不过他……”葫芦低头搓着手指头。
刘会生了个大胖儿子,何秀花跟她娘气的半死,理也不愿意理,刘府来了几个婆子照顾床上的刘会,做为婆婆,王婶子自然忙的不可开交,又是杀鸡炖鸡汤,又是做豆腐鱼汤,或者做鸡蛋甜汤,杨老爷子闻着味儿就想喝,王婶子却不舍得,直接给杨康她媳妇端去了。
虽说得了大孙子,杨老爷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但吃了芙蓉的烧鹅以后,他又时常咳嗽了起来,咳的厉害,脸跟烧红了一样,王婶子只忙着伺候媳妇,也顾不上他了,他便躺床上哼唧着,多数时候是说他要死了。
这日一大早芙蓉就去后山上采松茸,赶了个大早,采了有二十来斤的松茸,回家去了去泥,用布裹好,准备卖到城里去。
王婶子难得在家烧一回鸡蛋稀饭,跟杨老爷子围坐在院子里吃饭,听说芙蓉要进城,王婶子便道:“今儿晌午要吃酒席,刘会生了儿子,怎么着也得摆几桌,这边我让人叫了杨波了,他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去镇上买菜,不耽误晌午的饭,你可得赶回来吃,图个喜气。”
“恩。”
杨老爷子不停的咳嗽,咳的几只小麻雀拍着翅膀直飞,杨老爷子便乜斜着芙蓉道:“你要是路上见了杨波,让他快着些,亲戚们都来,别晚喽。”
“恩。我去卖了松茸就回来,到时候也能帮忙洗洗菜,切切菜的。”芙蓉叮嘱王婶子。
杨老爷子便催道:“还不赶紧进城去?快去快回吧。”
一路上阳光明媚,道路两旁的麦苗呼呼疯长,探着头随着风沙沙的摇曳,太阳光在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影,芙蓉沿着这暗影走到河边,也没见杨波的影子。
只得坐了船,往喻府去了。
河面波光滟潋,小船在河心里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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