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理一边告诉葫芦:“可以养着石榴,但你得答应姐,以后不去玩什么蚯蚓了。”
“记住了。”葫芦掰着小手:“姐,晚上让石榴睡哪?”
这果然是个头疼的问题,小狗虽然不大,可一张床上本就跟蒸红薯似的睡着自己家三口人了,要是把小狗也放床上,一来睡不下。二来万一天黑睡的死,压着了它,那这帐要算在谁头上,葫芦还不跟自己拼命。想来想去,在挨着床的地方,用几块砖头摆了个圈,下面垫着稻草,小狗晚上睡在稻草上,倒也安静,一个晚上没叫,半夜只听到好像?的,小狗在屋里晃悠的声音,芙蓉也没在意,反正门是从里面上了插板的,小狗跑不出去。
一觉又是天亮,芙蓉穿好衣裳鞋子给葫芦,茶茶做了饭,想去镇上转转,看看李珍珠说的,其它人开的衣裳铺子,刚走出不远,就遇上了郑家娘子与郑屠户,郑屠户推着平车,上面装着两扇猪肉,郑家娘子在一边拿着草扇子打蝇子,好些天没见芙蓉,郑屠户就把平车停了下来,三人站着唠了会家常,说到最近田里活多,各家的汉子都去干了重活,所以家里的妇女下手也阔绰些,都是来割了肉回家或炒或炖,肉摊子的生意倒是跟过年一样好,而说到芙蓉,郑家娘子上上下下的把她打量了一回,便叹了口气道:“铺子不好做吧,家里还有俩孩子。”
“还能维持。”芙蓉笑笑。
“你就别骗我了。”郑家娘子盯着芙蓉的脚,然后解下手里的钱袋子,从里面拿出四五十个铜钱递过来道:“我看这光景,还不如在我肉摊子上的时候呢,如今听说你家的田也卖出去了,这样下去,总不能带着弟妹去讨饭吧。要实在支持不了,你就回我肉摊子上干,虽工钱不多,但平时有些大骨,大肠类的,零星拿些回家,也能省些开销。”
芙蓉听着郑家娘子越说越动情,怎么感觉自己比街上讨饭的还苦情呢,怎么说今儿起早梳了头,还擦了些桂花油,衣裳虽不是上好的料子,可也洗的干干净净,低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原来是布鞋前面,大大的一个洞,正好露着大脚指,自己走的急,竟然也没发现这鞋透风,想想一定是小狗半夜咬的了。一想起小狗咬的,就吓了一跳,鞋子这么硬,它都能咬出个洞,万一衣裳被咬了洞,那……赶紧低头看看胸口,又伸出手摸摸屁股后面,佛主保佑,还好关键部位没跟大脚指似的露在外面。可是袖口,却被小狗撕着一排排牙印,看着分外落魄。
………………………………
第六十五章 老四
这模样哪里还能去别人的衣裳铺子,只好用一只手捂着脸就往芙蓉衣坊跑,刚跑出不多远,就有挑担子卖茄瓜的老农喊:“芙蓉,跑这么急,有事啊。”
又有提着篮子卖驴肉的小贩喊着:“芙蓉,吃个驴肉火烧啊?”
芙蓉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火,卖茄瓜的,卖驴肉的,眼睛一扫,都能认出自己来,那还捂个什么劲呢。
李珍珠正站在柜台边剪着线头:“芙蓉,你被狗咬了?”
“你怎么知道?”
李珍珠从小死了爹,又被娘抛弃了,日子过的凄惨,被狗追是家常便饭。见芙蓉胸口还粘着一根狗毛,鞋子,衣裳又那样,早看出来了。
芙蓉本想穿着李珍珠的鞋子回家换鞋,没想到李珍珠的脚大,鞋子也大,芙蓉穿着她的鞋晃晃悠悠,没走出两步,就摔坐在地上,屁股生疼,只能咧着嘴又站起来,把鞋子还给李珍珠,穿回自己的破鞋,一溜烟的往家跑。
葫芦跟茶茶还慢悠悠的围着桌子吃早饭,炒土豆,烧茄子,大米粥。各人脚上的鞋子都有一个洞,肇事的小狗半蹲在长凳子上,伸着舌头在喝碗里的粥。
芙蓉把葫芦从凳子上抱下来,指着鞋子道:“这是谁咬的?恩?”
葫芦正吃饭,被吓了一跳,眼泪汪汪的:“姐,不是我咬的。你不相信,问……二姐。”
茶茶赶紧把葫芦又抱回凳子上坐好:“姐,这鞋都是石榴咬的,早上起来我的鞋子还被它拉到床下面了呢,你看,我跟葫芦的鞋子,加起来有三个洞。”
葫芦见芙蓉瞪着眼睛盯着小狗,赶紧把它搂在怀里,一只手摸着它的头:“石榴别怕,石榴别怕……”
这场面可真像亲兄弟啊,本想把小狗抱下来,葫芦护的紧,芙蓉早上吃的少,折腾的又饿了,想起来早上煮的米粥多,就跑厨房里准备盛一碗自己喝,却怎么找也找不着自己的碗了,原来家里一直都是四个碗,一个碗被自己前儿盛了炒菜的油,可还有三个呢,是了,茶茶一个,葫芦一个,刚才小狗面前不也有一个?跑过去一看,青花的,可不就是自己的碗吗?自己竟然跟小狗用一个碗吃饭?这口味,还能更重些吗:“葫芦,是不是你把我的碗给小狗用了?”
葫芦一哆嗦:“姐,你不是吃过饭了吗?”
芙蓉道:“下回睡觉的时候,我睡在狗窝里,让它睡床上好不好?”
葫芦拍着手喊:“好……”看芙蓉阴着脸,只得垂头丧气的道:“不……好。可是姐,地上的破碗太脏了,我们的碗……每天都洗很干净,它的碗都没有洗。”
茶茶听了也笑了起来:“姐,你干什么跟葫芦计较呢,他才几岁,长大就懂事了。”芙蓉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只好用茶茶的碗盛了半碗大米粥喝了。
答应了葫芦养着这小狗,总不能言而无信,再睡觉的时候,芙蓉就把几双鞋子都放到窗台子上,把衣裳也挂到绳子上,小狗白天跟葫芦跑累了,晚上睡在秸秆上也不叫,天一亮,就知道跑堂屋门口等着芙蓉开门。跟芙蓉一家熟了,也不再咬鞋子了,还会舔芙蓉的脚。如果大门口路过了什么人,小狗就会窜过去,汪汪叫一回。其它时间,就跟着葫芦,葫芦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它也晒太阳,葫芦吃饼子,他也吃饼子。葫芦睡觉,它就看着葫芦睡觉。
这天刘天心来了芙蓉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绣着钟馗打鬼的手帕子递给芙蓉,脸上带笑,满面春风的,芙蓉拿着手帕子,左右想不明白,刘天心是钟馗呢,还是自己是钟馗,管他三七二十八,这人明显是上门砸场子的,于是叫堂屋的葫芦:“葫芦,关门,放狗……”
葫芦跟着小狗就往院里跑,被门槛绊了个嘴啃泥,坐着“呜呜”的哭了起来,小狗窜出来就往刘天心身上扑,吓的刘天心三步窜到了大门口,回头喊着:“你……这手帕子是给李珍珠的,不是给你的。”
芙蓉心里暗暗好笑,原来是给李珍珠的,他以前好像不是这么个模样吧?听说追的女孩子也不少,送手帕子,不是女孩子送给男孩子吗?就算他送给李珍珠,也应该送个什么鸳鸯戏水了,相濡以沫了,再不济的送个八仙过海,送钟馗打鬼,这也太出类拔萃了。
芙蓉把帕子交到李珍珠手上时,李珍珠接过来扔在脚下就踩,芙蓉大吃一惊:“哎……人家也是一片心意哎,你……”
李珍珠把原因给芙蓉说了,芙蓉才算明白,原来是那日芙蓉回家换鞋子衣裳,又连日的去别的铺子看衣裳,刘天心倒是来过几次,李珍珠特意学别的姑娘买了胭脂水粉的,涂在脸上,本是给刘天心看的,可手生的很,涂的多了些,刘天心笑的肚子疼:“这可真跟鬼似的……”
谁知道现在,还让芙蓉带来个手帕子,上面还绣着钟馗打鬼。可不就是嘲笑自己的么。芙蓉恨恨的道:“放心吧,下回他再敢胡闹,咱们有狗。”
李珍珠急了:“你可别伤着他。”
“你放心吧,我是那怜香惜玉的人吗?”
天擦黑,茶茶带着葫芦还有小狗,来接芙蓉回家,芙蓉在镇上买了半袋子白面跟五斤上好的土豆,还割了半斤熟牛肉,还有二斤绿豆,天热容易上火,熬点绿豆粥最好不过了。
芙蓉烧火的时候,想起这小狗追刘天心的英勇样,心里高兴,就让葫芦把小狗带到厨房里,对他说道:“我有个好主意,以后这小狗,不叫石榴了。”
“那叫什么?”
“叫老四。”芙蓉道。
茶茶听了瞪大眼睛:“赵……老四?姐,赵老四得罪你了?”
葫芦更是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是小狗,不是老狗,为什么要叫老……四?”
芙蓉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小狗跟自己一家三口成了一家子,那叫老四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这个老四是白老四,可不是什么抓药看病的赵老四。
………………………………
第六十六章 这姐当的真禽兽
葫芦虽然对小狗叫老四这件事很不满意,可两个姐姐天天老四长,老四短的叫,小狗一听到老四,就知道是叫它的,叫其它什么砖头,石子的名字,它眼睛都不抬,也只好默认了,就叫它老四吧。
芙蓉也曾偷偷的去镇上别的几家衣裳铺子瞧过,熊掌柜的那,也就是扯个招牌,里面的衣裳款式不多,都是几个婶子做出来的,样式老,销路窄,倒不足为患,另外几家,也有衣裳时新的,价钱自己却没问出来,这些人,自然知道芙蓉是干这一行,哪里肯给她说价钱,最厉害的一家,听说把芙蓉衣坊对面的,以前开蜡烛铺子的店都盘下来了,说是隔几天挑个好日子要开张,就是不知道掌柜的姓什么。是个什么来路。
大槐树下面的羊肉摊子,自己几天没去,竟然熄了火,锅也没在那,只有两个用泥垒的坑,烧柴禾用的,还留在那儿,槐树上的槐花倒开了,一串一串的,嫩白清香,随着山风一摇一摇,跟古代女人头上带的流苏一样,因这味太香甜,老远都能闻着,引的一群蜜蜂围着槐花上下飞舞采蜜,这个时候镇上多半的人都赶着收麦子去了,只有这槐花自己开的热闹,芙蓉从沟里捡来一个棍,打了些槐花串下来,卷起褂子角兜着,没想到惊了蜜蜂,一群蜜蜂嗡嗡嗡的跟着芙蓉,芙蓉心想完了,有人为了偷白菜,被炮轰死了,自己采了点槐花,要是被蜜蜂蛰死了,这死法,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闭着眼睛就猛往家跑,跑了好远,睁眼一看,还好,蜜蜂没跟着了。
葫芦正在院里教小狗爬梧桐树,小狗一直没学会,葫芦急的很,自己蹭蹭爬了一米高,回过头来冲小狗喊:“老四,上来啊,会爬树,以后我带你捉鸟蛋。”
小狗老四这些天已跟葫芦成了亲兄弟了,葫芦走哪他就要跟哪,葫芦去茅厕,他也蹲在一边看着。见葫芦招呼它,可又爬不上去,急的围着梧桐树直转。
“葫芦,下来,爬那么高,你要升仙哪?”芙蓉喊了他一声,葫芦不理,只管冲小狗说话,芙蓉真心想问他,你这是助听器没电了吗?葫芦。唉,反正跟他说话,就是对牛弹琴,他是听不懂的,你问一句,他还顶回来十句,现在葫芦的心里,这小狗可是比他这姐贴心多了,怕他摔着,芙蓉捡了一截子枯梧桐树枝,对着树干抽了一下:“葫芦,屁股痒不,姐给你挠挠?”
葫芦以为芙蓉真要揍他,哧溜一声从树上滑下来,滑的急,夏天又穿的少,磨的胯下疼的很,葫芦就坐在地上“呜呜”嚎了起来,“呜呜”了一会儿,见芙蓉不理他,自己没意思,可巧见芙蓉用小褂兜着东西,就拍拍屁股爬了起来,又嬉皮笑脸围着芙蓉喊:“姐,你给我们捎啥吃的?”
芙蓉给他看了他槐花,葫芦撇撇嘴,领着小狗就出门玩去了,茶茶见了这一兜子的槐花,不禁压低了声音道:“姐……咱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又要吃野菜,槐花了?”
原来槐花这东西,对芙蓉来说,稀罕,对茶茶跟葫芦来说,可是看见就要吐出来,前几年石米镇连年灾荒,民不聊生,田里产不出庄稼来,连草都贴着地旱死了,没有办法,为了活命,就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先是后山上的野韭菜,野酸枣,然后是树上的榆钱儿,槐花,反正是雁过拔毛,吃的一干二净,偶尔遇上个长的肥壮的人,都能流下哈喇子来,水少,牧羊河里的鱼都游不动了,鱼头在水面上,鱼身子在水里,鱼尾巴就挨着地了,养不了鸡鸭鹅,捉鱼就成了奢侈的事,说是捉鱼,其实就是捡,因为看到鱼在河里,下去捡上来就行了,反正它也游不走。等鱼吃光了,又开始吃槐花,或是用水煮着吃,或是用水煮了捞出来沾盐巴吃,吃的来年大槐树都不敢结槐花了,这个时期,正是茶茶长身体的时候,因为吃的不好,身上就瘦弱,脸上也黄黄的。
茶茶盯着槐花又道:“姐,咱家的铺子是不是赔银子了?以前爹娘在的时候,做了槐花,都是紧着我跟葫芦吃,现在他们不在了,咱的几亩田也卖了,如果没银子吃饭,我就去要饭,也要让葫芦吃饱。”
早知道这几串槐花能扯出来这么些故事,芙蓉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它们摘回来,这简直不是槐花,而是催泪弹,芙蓉听茶茶讲这些,眼泪都快出来了:“咱不稀罕这个,咱不吃了,铺子没赔钱,你也不用要饭,放宽心。”
芙蓉本想把这槐花倒掉,就是自己一家不吃,让小狗老四吃,它总不会嫌弃的吧,茶茶却把她拦住了:“姐,反正以前灾荒时,你也没吃过几口槐花,不然今儿就做了吧,你尝个新鲜。”
芙蓉心里顿时跟踢翻了醋瓶子似的,那时候全镇人都吃槐花,怎么自己倒是个例外?自己是练丹升仙的?不用吃饭?还是爹娘把吃的都给了弟妹,自己只有等死的份?有这么惨吗?怎么说自己应该也算亲生的吧?心里颠沛起伏,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茶茶先开了口:“那时候你身子就开始不好了,做不了活计,也吃不了多少饭,娘心疼你,家里仅有的几碗白面,娘就蒸成馒头放起来,顿顿给你吃白面,我跟葫芦就吃槐花,有时候葫芦翻着了白面馒头,娘还打他呢,说,家里有吃的,都吃,没吃的,就是我跟葫芦不吃,也先得让姐吃。”
“那白面馒头,我都吃下去了?葫芦跟你一个都没吃着?”
“恩,葫芦没吃着,乱翻,还挨过两回娘的打呢,你看刚才,你一拿棍,他哧溜就从树上下来了。”茶茶刚才哭了,这会儿又笑了,这一哭一笑的,倒弄的芙蓉哭笑不得,自己怎么着也比茶茶跟葫芦大,这灾荒年月,爹娘没东西吃,茶茶跟葫芦吃槐花,自己竟然吃白面,也不给弟妹留一口,这姐当的,可真够禽兽的。
………………………………
第六十七章 鞋
好不容易才摘来,槐花又嫩的很,扔了怪可惜的,芙蓉先是做好了全家人的饭,然后在小锅里另添了半锅水,放上竹篦子,铺上细白的垫布,然后把槐花放清水里漂净,捞出来拌上些白面,倒在垫布上,盖着锅烧了十来分钟,闻着一股子幽香夹在水气里,就是熟了。
芙蓉拍拍身上的小柴禾渣子,洗净手,拍了两颗蒜,又加了点醋跟香油调成酸汁,等白面槐花一出锅,把酸汁往上一淋,又是槐花香,又是蒜香,勾的芙蓉直想流口水。
葫芦跟茶茶围坐在桌子边吃鸡蛋西红柿捞面,金黄的鸡蛋,火红的西红柿做成汁,烧在面上爽口的很,吃到一半,葫芦见芙蓉端了半盆子槐花上了桌,赶紧抱着碗从凳子上蹦下来,带着小狗老四,蹲在门槛上吃去了。
这多明显是得了灾荒后遗症了,看见槐花跟见了鬼一样,芙蓉也不勉强他吃,自己取了双筷子就着碗吃了起来,茶茶闻着这蒸出来的槐花别有一番味道,也伸着筷子夹了一点,放嘴里一嚼,又软又糯,有一点酸,还有股子蒜香,胃口大开,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