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此话,春娘的脸色才好些。
只有芙蓉知道,她哪里是刚到京城,羞于吆喝,她简直比首饰铺子里任何一个伙计都吆喝的起劲儿。
只是有些尊贵而合家欢好的夫人,看到绣着落寞图案的手帕,并不理解当中的深意罢了。
次日早早的,芙蓉便带着手帕去了铺子里。
掌柜的笑着说道:“芙蓉,你倒是勤快,希望今儿你能有收获,将你带来的手帕,统统卖掉。别像昨天一样。”
这一日,但凡是进铺子里挑首饰的,不管是夫人还是小姐,芙蓉都要上前问一问,别人是不是需要手帕,然后拿出自家手帕来给她们看。
一连问了七八位夫人并一位小姐。
她们都礼貌的拒绝了。
一直到晌午,芙蓉一块手帕也没卖掉。
小巧与茶茶蹲在芙蓉身边:“姐,今儿的生意,怕还不如昨天呢。”
“如果今儿一块手帕也没有卖出去,你俩不要告诉春娘,免得她难过,又要为咱们家的生计发愁。”芙蓉默默交待。
小巧与茶茶点头。
晌午来买东西的人少。
首饰铺子的掌柜都回府里用饭去了。
而留在铺子里看货的一个伙计,昏昏的睡了过去。
小巧与茶茶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一直央着芙蓉回小车胡同去。
“你们先回去用饭吧,小车胡同离这里并不近,来来回回的,诸多不便,我再守一会儿,你们别等我了。”
小巧却不愿意:“若是我们先回去了,春娘一定会问你,你没有回去,自然是手帕没卖出去,我们不说,春娘也会猜到的。”
正说着话。
便见一个老妇人由一个三十来岁的仆妇扶着进来。
老妇人穿黑青色大袄,深青色坎肩,下衬黑金色绸缎长裙,梳着一个厚重的发髻,发髻中央并没有插什么贵重首饰,只是一支素银簪子。
而伺候在她身边的仆妇,穿着藕青色小袄,并没有配坎肩,小袄下是一条灰色棉裙,她梳着坠马髻,发髻左侧插一支镀银木簪,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甚至,耳朵上连只耳环也没有。
二人在柜前停下,老妇人挑挑捡捡的看了一会儿,眼神落在一副浅蓝色宝石耳环上。
仆妇会意,忙叫那个睡觉的伙计:“浅蓝色宝石耳环多少银子,我们要了。”
伙计或是太过困乏,仆妇连叫三声,他都没有听见,只是倒在那“呼呼”的睡着。
“他睡了,咱们走吧,去别家看看,这条街上,首饰铺子可是多的很。”仆妇微笑着。
老妇人脸上有失望之色,但也同意的仆妇的说法,眼瞧着二人转身要走,芙蓉走了过去,取出盒子里的浅蓝色宝石耳环递给老妇人,以便她细看,然后又将盛装耳环的红盒子拿出来,用一块布细细擦了一遍,才把耳环小心翼翼的放进去:“这对耳环,一共是三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是早先她听掌柜的说的。
老妇人赞许的望着芙蓉。示意跟着来的仆妇把耳环给收起来。
仆妇收了耳环,从钱袋里摸出三十两银子来递给芙蓉。
芙蓉收下银子,将银子放在原来放耳环的地方。
然后,她从柜后出来,蹲在首饰铺子一角。
她面前,摊着几块手帕。
老妇人本已走出了铺子,转头望了芙蓉一眼,又折了回来,她在几块手帕前站住:“你不是这首饰铺子里的人。”
芙蓉点点头。
小巧与茶茶见这老妇人出手阔绰,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了,且这老妇人说话自带一股威严,行走间长裙不动,却带着一股阴风,二人不觉往后退了两步。
“你很好。”老妇人眼神里有赞许之色:“首饰铺子的掌柜,是你的亲戚?”
芙蓉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卖手帕的,因没有地盘,是掌柜的好心,准我在他铺子里卖手帕。”
“知恩图报,不贪小利。”老妇人默默道:“你穷的有骨气。”
芙蓉只得“恩”了一声。
小巧小声问茶茶:“咱们很穷吗?她怎么知道咱们很穷?”
茶茶只得小声道:“用眼看都看出来了吧?咱们穿的……。又不华贵,且你看……。”茶茶指了指芙蓉的鞋,芙蓉的鞋子上绣着水红色荷花,或许是走了太多的路,鞋子旧的不像样子。
“这手帕,多少钱?”仆妇问道。
“本来我想卖五两一块,可昨儿卖了一块,才收二两,若你们喜欢,也算二两一块吧。你们挑挑,看喜欢哪一块。”芙蓉倒是实在。
仆妇看着老妇人的脸色。
老妇人盯着那块绣着单只鸳鸯的手帕看了许久,继而,她眼里流出泪来。她的泪如泉水似的,不停的往外涌。
“夫人一定是看透这手帕的意思了。”芙蓉默默道:“我娘说,别人绣的是喜气洋洋的鸳鸯,她绣的,是孤单无趣的鸳鸯,我猜想着,孤单的鸳鸯……。。”
老妇人默默无言。
倒是跟着她的仆妇,像踩了蛇一样,呵斥了芙蓉一句:“多嘴。”
芙蓉只得闭嘴。
老妇人拿出一块素色手帕擦擦眼角,一面小声对仆妇说道:“不要呵斥她,她说的对。我心里便这样想的。”
………………………………
第428章 谁来了
“那……。咱们就买下这块手帕?”仆妇陪着笑脸。
老妇人衣袖一卷:“她的手帕,我全买了,每一块手帕,都给她算十两银子。”
“是”。
一共是六块手帕,仆妇数了六十两银子出来,厚厚的一包递给芙蓉。
芙蓉有些拘谨:“夫人……。这手帕,平时卖二两,贵的时候,也才五两,夫人给多了。”
“夫人给的,你便拿着。”仆妇硬是将银子塞给了芙蓉。然后细心将手帕包起来收着。
老妇人转身离开,却又回过头来,泪眼婆娑的望了芙蓉一眼:“我给十两,是因为它值得。世间难买,便是值得。”
老妇人很快便跟仆妇一块离开。
就像不曾来过似的。
只有芙蓉手里那些银块子,还有些余热。
掌柜的从外头回来,他在门口听了老妇人与芙蓉的对话,对芙蓉的人品赞不绝口,一时间他又不解了:“我在京城经营着这个首饰铺子也有二十多年了,也见过达官贵人,诰命夫人,可刚才的妇人,却是不曾见过,只是出手阔绰,想来不是一般人家的夫人……。”
“掌柜的也没有见过这位夫人吗?”
掌柜的摇摇头。
因为这位夫人的出现,芙蓉得已早早就卖光了手帕,收拾了东西带着小巧与茶茶往家赶。
直到天黑,春娘都不肯相信,竟然有人愿意出十两银子买她的一块手帕,六块手帕,竟然卖出了六十两的高价钱。
“春娘,我说你的手帕绣的好,你只是不信。你瞧瞧,白天的那位夫人,便是极有眼光的。”芙蓉不忘奉承春娘一句。
春娘默默一笑。却是将烛火挑的更亮,她手上一刻也不停下。飞针走线,游刃有余,如今她手上,又有三块手帕了。
次日,芙蓉依着原来的样子,带着手帕去首饰铺子里。
刚将手帕拿出来,那位仆妇便又出现了。只是那位老妇人,并没有出现,想来是并不曾来。
看仆妇的样子,倒像是等了芙蓉很久:“今儿的手帕。我们全包了。”
“可是,你还没有看手帕的成色……。”芙蓉不得不提醒她。
仆妇却利索的掏出三十两银子递给芙蓉,一面收了那三块手帕,嘴里轻声说着:“来不及看了。”
芙蓉心里更是疑惑,是什么样的人家。买东西竟然来不及细看?扔了银子便走?
仆妇收好手帕,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递给芙蓉。
芙蓉不解其意,便也不好收下:“这手帕的钱,你已经给过了……。”
“这五十两不是手帕的钱,你记着。三日之后,做一件青色的寝衣,寝衣袖口,右边袖口,绣上那只孤独的鸳鸯。”仆妇交待完这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交待:“寝衣的大小,就照着昨日夫人的身形做,不可大一分,也不可小一分。”
她步伐极快,像风像影子,一瞬间的功夫便不见了。
空留下错愕的芙蓉与首饰铺子的掌柜。
掌柜的拍着手道:“这下你们的福气来了,我就说,我还算有一些眼光,这些手帕,是极好的东西,如今总算有人识货了。”
“掌柜的,依你说,这五十两银子?”芙蓉拿着银子的手都有些发抖,甚至,她觉得这一切都晃如梦境,可不是跟做梦一样吗?有人抢着买自己家的手帕,且连看都不曾细看,而且还掏出五十两银子,要自己家做寝衣。
掌柜的伏在柜上,想去看看那仆妇往哪个方向去了,可大街上人潮涌动,哪里还有仆妇的影子,掌柜的只得咋舌道:“竟然有这样富贵而怪异的人家吗?买了手帕,也不管别人会不会做寝衣,便交了寝衣的钱,难道不怕别人做不出寝衣,不怕别人拿了这银子开溜?”
小巧小声问道:“芙蓉姐,这银子是福是祸?”
“我不知道。”
掌柜的交待芙蓉:“快回去吧,若是不会做寝衣,花几两银子,找几位绣娘,也能做的出,到时候拿过来给那妇人,便也说的过去,瞧着一个仆妇,做事说话都这样的凌厉,不给别人喘息拒绝的机会,想来一定是大户人家,这样的人家,万万不敢得罪。”
芙蓉自然也明白掌柜的心思:“掌柜的,你放心,这寝衣,三日之后,我定然会交过来的,不会给您铺子招麻烦。”
嘴上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没有底。
以前自己在怀海城的时候,是做过衣裳,甚至,还开过衣裳铺子,帮怀海城许多夫人小姐缝过衣裳。
可好久没有捏针,手都生了。
且那位老妇人,芙蓉只见过一面,并没有过多留意,仆妇说,做的寝衣,照着老妇人的身形,不能大一分,也不能小一分,这倒是考验人。
春娘虽喜手帕又有人买,可又发愁这寝衣的事:“几十上百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想来是极富贵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要咱们做寝衣?万一做的寝衣不合她们的心意呢?会不会遭来祸害?”
芙蓉只得安慰她:“春娘,你放心吧,我瞧着,那位夫人不像是刻薄的人,不信,你问小巧跟茶茶。”
春娘疑惑的望向二人。
小巧跟茶茶忙点头:“春娘,芙蓉姐说的对,那位夫人,不像是刻薄的人。或许,她就是喜欢咱们家做的手帕,所以才想让咱们做寝衣呢?”
“芙蓉,我只会绣绣图案,寝衣,我可是做不来的,怎么办?”春娘有些着急:“可咱们都收了人家银子了。”
“春娘,你放心,寝衣的事,我来做,你只需在寝衣上绣上鸳鸯就行。”
说做就做。
只有三天时间。
芙蓉照着仆妇描述的样子,扯了一块青色薄棉布,脑海里想象着老妇人的身形。剪裁,缝制,一天一夜。终于把寝衣做成了。芙蓉的眼圈都黑了。远远看着,像一只瘦小的熊猫。
做成的寝衣。要绣上鸳鸯,才是最终的成品。
连夜做寝衣,芙蓉很累,好不容易寝衣成了,芙蓉一头倒在床上,呼呼睡了起来。
她是应该好好的休息了。
春娘拿起寝衣,又拿来花绷子。准备给寝衣刺绣了。
她问小巧:“要在哪里绣鸳鸯?”
小巧想了想道:“好像是在袖口绣上一只。”
春娘点点头道:“那就左边袖口绣一只,右边袖口绣一只,一共两只。”
春娘怕耽误别人取衣裳,自然也是点灯熬夜。
一直做到第三天早上天蒙蒙亮。寝衣上的鸳鸯才算绣好了。
她长舒一口气,将寝衣拿给正在梳洗的芙蓉:“看这两只鸳鸯绣的如何?”
看到左右袖口各有一只鸳鸯,芙蓉愣住了,仆妇当时说的清清楚楚,在寝衣的右边袖口。绣一只孤单的鸳鸯,如今倒好,春娘熬的眼睛都红了,硬是多绣了一只鸳鸯出来。
当初老妇人看上那块手帕,是因为手帕上仅有一只鸳鸯。让她很有感触,所以才交待做这件寝衣,如今绣了两只鸳鸯出来,老妇人会喜欢吗?万一不喜欢呢?
春娘看出了芙蓉的迟疑:“是娘哪里没绣好吗?娘是照着上次手帕上的样子绣的。”
芙蓉只得收好寝衣,用一块棉布包着:“春娘,你绣的很好。”
把实情说出来,只会让春娘忧心。
如今三天时辰已到,重新做寝衣已是来不及,只能去试一试了,为保险起见,芙蓉将五十两银子也带在身上,若是老妇人不喜欢这寝衣,只能将寝衣的钱退还给人家。
她忐忑的来到首饰铺子,还没进门,就见那仆妇迎在门口。
见芙蓉背着包袱来了,仆妇只问一句:“寝衣做好了?”
芙蓉点点头。
仆妇一阵旋风似的,接过包袱,转身就走。
芙蓉叫她:“哎,那衣袖上……。”
“来不及看了。”仆妇行丢下这句便走。
京城繁华,仆妇脚步健硕,不多时,便消失在芙蓉眼前。
甚至,芙蓉想跟她解释一下衣袖多了鸳鸯的事,都无从下口。
首饰铺子掌柜笑道:“我今儿才算是见识了,这是京城哪位老爷家的仆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五十两银子买的寝衣,也不看一眼就走。”
芙蓉只得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
身上的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她的心也有些沉甸甸的。
走到小车胡同,才发现家门口停着轿子,轿子四角点缀着大红色的流苏,而蒙在轿子上的布,也是上好的绸缎。
除了轿夫之外,另有十来个穿着灰色坎肩的兵举着长矛站在门口。
见芙蓉朝着他们走过去,举着长矛的兵立即警觉起来:“站那不许动。你是谁,哪来的,要去哪?这条路不通。”
芙蓉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这些兵看着很凶,就像当初方知府带着兵围攻喻府一样的。
“我就是这家的人。”芙蓉小心回话:“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
小巧听到芙蓉的声音,早迎了出来,一排兵看着小巧迎接芙蓉,这才放松了警惕。
“谁到咱们家来了?苏老爷?”芙蓉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那么些兵在咱们门口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犯下什么大事了呢。”
“芙蓉姐,不是苏老爷来了。”
“那是谁,王爷?王爷来问格格的亲事吗?可写给只初的信,我还没收到他的回信呢。”
“也不是王爷。”
“那是谁来了?”
………………………………
第429章 拍蟑螂
“是七公公。”小巧甜甜一笑:“七公公来了有一会儿了,说是想见见你,我正要出门去找你,你就回来了。正好,也省了我跑一趟。”
“芙蓉,来了怎么也不去见公公?”七公公站在中堂廊下,眯眼笑望着芙蓉。
阳光灿烂,就像七公公的笑容一样。
芙蓉福了一福:“七公公,理当去看您的,只是……。知道公公在宫里当差,民女地位微薄,也进不去宫里,倒让公公失望了吧?”
七公公听此话,拍手笑起来:“倒是我忘了,你一个民女,怎么能进宫呢?哎呀,你无法进宫,公公就来看你,反正也是一样的,这小车胡同,离宫里也不远。”
众人坐着说了些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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