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又是敲锣又是吆喝,说是菜市口要处决犯人,让来看看。”
众人将菜市口的行刑台围的水泄不通。
虽雪一直纷纷扬扬,可丝毫没有影响大伙看热闹的兴致。
卖梨的小贩,那担子梨早被雪给盖住了,如今冻的如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他倒也不小气,拿起仅有的梨子分给众人:“吃吧,吃吧,今儿为了看热闹,梨子也不卖了。”
芙蓉也分到了一个梨子,捧在手里,冰凉刺骨,梨子有淡淡的甜香,芙蓉见别人“咔嚓咔嚓”咬着,自己却怎么也无法下口。
就这样捧了一会儿,只觉得梨子外围的雪化成了水,这水顺着芙蓉的胳膊滴滴答答的流进芙蓉的衣袖里。
有人从背后拿走了芙蓉手里的梨子。
芙蓉扭头一瞧,却是杨波。
“我帮你拿着,天怪冷的,你快把手揣进袖里暖和暖和。”杨波笑。
“你怎么来了?”
“我瞧着你跑的很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所以跟着来看看。”杨波将梨子捧在手里:“天越来越暗了,一会儿怕是要天黑了,怎么不见行刑台上有人?只是不知,今儿要处决的,是什么犯人。”
芙蓉默默咬着嘴唇,只觉得心里突突直跳,她想到了葫芦说的,今儿要处决的,是喻府里的人。会是喻府里的谁呢?芙蓉只觉得心乱如麻。
“芙蓉,你在想什么?”杨波见她发呆,便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芙蓉尴尬的笑笑:“没有……。没有想什么。”
杨波将梨子塞进衣袖里揣着,见芙蓉身上头上落满了雪,便轻轻的给她拍一拍。
芙蓉就站在杨波前面,踮脚望着行刑台不敢有一刻的放松。
杨波望着芙蓉的背影,这个纤瘦的背影,让他觉得有些心疼。甚至,他想脱下大棉袄轻轻的给她披上,可手刚解下第一个袄扣,芙蓉就像知道了似的,扭头看他:“杨波,你在干什么?”
杨波脸一红,赶紧将手放下来,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我……我……。只是在想,怀海城的百姓把菜市口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怎么还没有见县太爷出来呢。”
正说着话,有个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不偏不斜,他脚下一滑,撞在杨波身上,杨波一个没留意,脚下跟着一滑,一下子撞在芙蓉身上,他怕芙蓉摔倒,又怕伤着芙蓉,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紧紧的将芙蓉搂在怀里。
这是杨波第一次,这么紧的搂着芙蓉,这么近的看着芙蓉。
甚至,芙蓉身上的香味儿,芙蓉眼睫毛上落的细小雪花,他都看一清二楚。
他的一双手就环在芙蓉的腰上,虽隔着棉衣,他还是感觉到了芙蓉的羸弱。
“咦……。小夫妻回家去抱吧,这菜市口是杀人的地方,搂搂抱抱,多不雅观。”有人笑了。
杨波脸一红,赶紧将手放开,自觉的后退了三步,见芙蓉尴尬,又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想把你爹挤回家去吗?”
是杨老爷子。
他一路颠簸马不停蹄的,终于赶了过来,远远瞧见了芙蓉与杨波,他便在人群里一阵穿梭,由于腿脚不好,刚才滑了一跤,直接扑在杨波身上。
“爹,你怎么也来了。”杨波盯着戴了大斗笠的杨老爷子,这斗笠戴的,倒像一个悠闲的渔翁。
杨老爷子踮脚看看,又缩了回来,不急不慢的点着了他的烟锅子:“还好我跑的快,没有耽误时辰,如今还没杀人呢,正赶上好时候。”
见杨波衣袖里鼓鼓的,杨老爷子便吐了一口烟问道:“杨波,你衣袖里藏的什么?”
“没什么。”杨波裹紧衣袖,转过身去。
杨老爷子却已伸手过来,探到是一个梨子,硬是抢了过去:“这么不会过日子,如今下大雪,梨子多贵啊,看个杀人就看个杀人,你还给芙蓉买梨子吃,真是糟践银子。”
杨波尴尬:“爹,这梨子是芙蓉的。”
“芙蓉,这梨子是你的吗?”杨老爷子举着梨子晃了晃,他的心思,芙蓉自然是一清二楚:“大叔想吃梨子就吃吧,不过是一个梨子罢了。”
杨老爷子等的便是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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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杀
听芙蓉这样说,他迅速的将烟锅子插进腰里,然后用衣袖抹抹梨子上的一点水迹,张大了嘴巴就把梨子咬去了一半儿:“大冬天吃个梨子,真是爽快。”
一个梨子下去,杨老爷子打了个饱嗝:“这烟也抽了,梨也吃了,怎么还不开始杀人?”
听到“杀人”二字,芙蓉心里又是一紧。
她甚至有些矛盾,一路小跑的来到菜市口,不就是为了看杀人的吗?为什么如今周遭的人嚷着杀人的事,她又觉得心里一阵阵寒意呢?
“爹,你看热闹就看热闹,别一直嚷嚷了。”杨波嘟囔了一句。
杨老爷了显然很不服气:“来看杀人,嘟囔几句才有意思,不然有什么热闹可看,只是奇怪了,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杀人都是赶在晌午,这都后晌了,怎么还不见动静呢?”
行刑台上已落满了雪,雪,白的刺眼。
人群中“嘤嘤嗡嗡”的说话声,就像春天放在野外的蜂箱,无数只蜜蜂围着蜂箱上下翻飞,声音又急又粗。
此前还迎风招展的旗帜,如今已是落满了雪,雪又结成了冰,旗帜也被冻的硬邦邦的,再也无法飘动了。
“看!”不知谁吆喝了一声。这声音就像一根棍子,瞬间敲醒了放在野外的蜂箱,人潮如蜜蜂一样,又发出嘤嘤嗡嗡的声音。
此时,看热闹的人犹如被人提着脖子的小鸡,个个瞪大了眼睛。缩手跺脚,如海潮一样,不停的向着行刑台涌去。
芙蓉差一点被挤上行刑台。
杨波及时拉了她一把,把她护在自己身边。
芙蓉的手很凉,凉的像冰。
“你冷吗?”杨波说着,便要脱下大袄。
杨老爷子自然明白杨波的心思,抬起手就给了他几个脑瓜崩:“冻傻了?这么冷的天,还准备把大袄脱了?想升仙哪?”
芙蓉只得尴尬的道:“我不冷。一点也不冷。”
虽嘴上说着不冷,芙蓉还是打了一个哆嗦。
“看,泥台子上有人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当当当………当当当……。。”行刑台那个泥台子上的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兵卒,看打扮,像怀海衙门的兵。
两个兵卒,其中一个拿着扫把,利索的将泥台子上的雪扫落到地上。
另一个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一面“当当当”的敲着。一面冲着人群喊道:“都往后退……。。都往后退,一会儿血溅你们身上。”
两个怀抱长刀的行刑人听到这锣声,当即停止了闲聊。他们将长刀竖在地上。各人拿了一块红布给长刀擦擦上面的雪水,一脸的严肃,更显的气氛肃穆。
“要开始杀人了,要开始杀人了。”人群里有人吆喝起来。
听到这吆喝声,众人的脚踮的更高,生怕错过了这一场好戏。
喻府里。
虽离菜市口很远。可喻府上下也笼罩着肃穆之色。
方知府一直在等喻老爷的消息。
他甚至放出话来,若愿意将喻府的银钱等物孝敬给知府大人,那一切皆迎刃而解。他知府大人,自然能护喻老爷的安生。
喻老爷愁的嘴角起了水泡。甚至,身上有了火气。嗓子疼的厉害,每说一句话。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从他嗓子眼划过。
晨起,方知府借着吃饭的功夫,又遣退了众下人,然后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喻县令,本官一直在等你的信儿,你也不能总绷着脸不说话,若不然,你那个犯了死罪的夫人,你不舍得杀,本官可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
据程大夫所说的,喻夫人的死期,只有一天了。
喻老爷跪地道:“还求知府大人宽仁,让夫人她……。她安安静静的死去吧。”
方知府却不愿意:“那银子的事呢?”
“银子的事,下官不敢苟同。”喻老爷脸色很是难堪。
他家境贫寒,好不容易做了怀海城的县令,本要做个清官,奈何走到如今的田地,可方知府点名了要贪那些银子,若真跟方知府同流合污,喻老爷自己便不能原谅自己。
年轻时,他就是这般食古不化,也难怪,当时喻夫人便骂他:“若你会点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至于一直做这怀海城的县令,多年不得升迁。”
“喻县令,你可想好了?”方知府小眼一眯,攥着手里的一串佛珠道:“本官已让明威通知了怀海城的百姓,这个时辰哪――”方知府抬头看看昏暗的天空:“这个时辰,怕是百姓都在菜市口看热闹呢,你是想喻夫人马上人头落地,还是想着,她生老病死,自己安然死去?其实,也就你一句话的事了。”
喻老爷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知府大人,喻府里的银子,本就来历不明,若知府大人将这银子充公,即使上报给皇上知道,下官也愿意承受,可若……。若让下官将这银子私下孝敬给大人,下官不敢,下官也不能。”
“糊涂东西。”方知府狠狠的将手里的佛珠扔在地上,佛珠碰到地面,迅速的弹跳起来:“你既然这样,那也别怪本官清正廉明了。明威――”
明威早已远远的候着了,见方知府给他打了个手势,他立即骑上大马,领着一帮兵卒忙活去了。
喻夫人已不能行走,甚至,两个人扶着,她也无法站稳。
明威早准备了一辆马车,上面装了木头笼子,找了几个兵卒,如塞一头猪一只羊一样,把喻夫人给装进了木头笼子里往菜市口赶去。
“喻县令,今儿菜市口要行刑,你这县令大人,总不能不到吧?要不要跟本官一起去看看热闹?”方知府冷笑,旋即,他坐上一顶八人抬的轿子,摇摇晃晃的向着菜市口而去。
许久,喻老爷才起身,甚至,起身的时候,喻老爷的膝盖发酸,差一点又跪了下去。
他坐在长椅上,望着萧条的喻府,望着喻府噤若寒蝉的下人,还有立于大雪当中的几间房屋,不禁悲从中来。
格格已是扶着喻只初进来,她扶着喻只初坐下,便挑着眉毛道:“那个方知府,真是个小人,依我说,让我阿玛找几个京城的侍卫,把他给――”格格做了一个杀头的表情。
喻老爷赶紧摆手。
格格便懊恼的坐在喻只初身边:“那――不如让陈舅舅把方成圆的脑袋砍下来算了。”格格倒是头脑简单。说出这话来,她又直挠头:“陈舅舅也不知跑哪去了,怎么一直看不到他呢?不过,陈舅舅说不准,还杀不了方成圆呢,他连那个明威也打不过。不如,不如……。给方成圆下耗子药算了,保证死的很快。”
喻老爷不得不说道:“格格,这万万使不得,知府大人是朝廷重臣,杀知府大人,可是灭门的大罪。”
“皇上真是昏庸,这么个方成圆,竟然也能成为朝廷重臣,皇上两只眼睛都瞎光了吗?”格格气鼓鼓的。
“混账!”王爷趁着方成圆出府的机会,终于可以到前院里来。
他舒展了下腰身,又伸了伸懒腰,听格格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只觉得细汗都出来了:“你这个格格,这几年净长个头,脑子这里一点也没长进,这话要是让皇上听到,你这格格,八成给你撸下来。让你到集市上卖炊饼去。”
格格吐了吐舌头。
喻老爷拱手给王爷行礼:“真是对不住王爷,下官府里……。下官……”
“你府里的事,本王都知道了,方成圆试图贪下这几万两银子,自然不能让他得逞,只是……。。”王爷望了望院子里越下越大的雪:“如今行刑,你这知县大人不去菜市口,怕是说不过去。”
“下官这就去。”喻老爷起身,给王爷行了退礼,叫了府里的车夫,便往菜市口而去。
马车飞奔在怀海城人迹罕至的道路上。
扑扑闪闪的雪将车顶涂成了白色。
喻老爷掀开帘子,飞雪直往他脸上扑,继而,扑在他脸上的雪又化成了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脖子里。
这条道,喻老爷无数次的走过。
每年秋后实施斩刑,喻老爷都要去监斩。
方知府已等在后台了。
见喻老爷到了,方知府便撩开帘子一角,窥探着跪在泥台子上,落了一身雪的喻夫人道:“县令大人,瞧瞧,今儿看热闹的人不少呢。”
喻老爷没有说话。
“只需我的一句话,喻夫人她便人头不保,只是本官一向不爱杀人,杀人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方知府还是旁敲侧击不死心。
“知府大人要给犯人行刑,那行刑便是,夫人她犯下的是死罪,死……。不足惜。”喻老爷冷脸,低头,拱手,缓缓的道出这句话来。
方成圆气的胡子翘起:“你果然没有救了,神仙他也救不了你了。”
喻府里,喻只初靠着椅子发呆。
突然的,他心头一皱,只觉疼的厉害:“程大夫说了,我娘活不过明天的,她已病入膏肓了。”
格格小声道:“程大夫虽是大夫,可算的却准,可不是嘛,方成圆今儿就要杀你娘。”
喻只初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我就知道,我爹,肯定会让方成圆杀了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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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别耽误她死
喻夫人眯眼跪在行刑台上,一路颠簸,一路风雪,她的身子支撑不住,可她眼前,是不计其数的怀海城百姓,不知为何,她第一次想直起腰杆来。
台下已有愤怒的百姓扔起了梨子或白菜:“这个喻夫人,为害一方,她害死了好几个人。砸死她。”
杨老爷子直恨刚才把那个梨子吃进了肚子里:“早知道今儿是处决喻夫人,我就应该留着那个梨子,这会儿正好砸她,前一次,她差点害死你们。”
“爹——”杨波制止他。
杨老爷子却是意犹未尽:“这个歹毒的妇人,这回也落到了咱们手里,可算是老天有眼。”杨老爷子实在气不过,他瞧瞧手头上也没有什么可扔的东西,可左右看热闹的人又扔的此起彼伏,他实在手痒,便拱起身子,脱下一只鞋来朝着喻夫人扔了过去,可手上一抖,鞋子飞高了,直接落在方知府头上。
明威早已捡起鞋子喊起来:“谁扔的鞋,要不要命?”
方知府气的七窍生烟,心想着一帮刁民,喻县令软硬不吃,就连怀海城的百姓也瞎起哄,心里虽不高兴,可坐在篷子下面,他又不得不装出笑脸来,显的一副好脾气。
杨老爷子被明威的吼声震慑住了,慌里慌张的躲在杨波身后,如今地上都是雪,踩上去透心凉,他真是后悔,图一时之快,扔掉了一只鞋子,如今冷的直打哆嗦。
喻夫人跪了好一会儿。渐渐的抬起头来。
她费力的睁开眼睛,眼前黑压压一大片的人让她有些意外。
很巧,芙蓉就站在她的正对面。
一开始,她有些不敢相信,后来,她细看之下,才发现,面前站的果然是芙蓉。
两个人不过相隔一丈远。甚至,芙蓉身上的落雪,喻夫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芙蓉,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吗?”喻夫人嘴角有一抹苦笑,说出这句话来,她便狠狠的咳嗽,一直咳出血来才粗粗的喘了一口气。
芙蓉早就盼望着这一天。
盼望着善恶有报。
可如今面对喻夫人的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