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出去的时候,一品楼里还没有什么人,这会儿隔着窗户。看着倒有七八个人,而且门口光马车就停了三辆。
每一辆马车上面都蒙着雨布,暗黄色的雨布上面还有细碎的花纹,马车四角,各悬着流苏,流苏被雨水打湿了,缩在一处滴着水。
几匹马拉着车,此时正在一品楼门口“呼呼”出气。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几匹马统一的枣红色,一根杂毛也没有,看着十分高贵。
陆掌柜见了那马就走不动了:“我说。把这几匹马卖了,能值不少钱吧?哎呀,这马,真带劲。”
陆掌柜手口并用,一时没忍住,还伸出手来在马屁股上捞了一把。
马受了惊,往前走了两步,惊着了马车一头赶车的人,那人探出头来,见陆掌柜穿着也不怎么样,且色眯眯的,伸手就往马屁股上摸,便道:“你连马也不放过啊?”
陆掌柜没想到还有人,闹了个脸红:“我……。”
赶车的人撅起屁股,用手在屁股上拍了两下:“要不要摸我两下啊。”
陆掌柜赶紧往一品楼里跑。
一品楼里的七八个人已喝上了。
一共是两桌,一桌是年长些的男人,看穿戴,倒像是做生意的,个个绫罗绸缎,帽沿上的玉比大拇指还宽。
他们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另有四五个杯子。
另一桌,坐着一些年轻些的夫人,或是穿着明蓝色的棉褂,或是穿着暗绿色的长裙,发间插着或金或银的头饰,一个个身后还有一个丫鬟给伺候着。桌上并没有放酒,而是放了一壶茶,一个丫鬟端了茶,亲自斟给众位夫人喝。
如果芙蓉没有看错,这应该是那些男人的夫人了。
虽人数不少,但没有人说话,几个男人坐着不动,几位夫人默默的品着茶,一品楼一向也没有其它伺候的人,所以这会儿,更显的安静。
看穿戴,这些人,倒像是有钱人家,可芙蓉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面生的很。
陆掌柜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各位大爷,夫人,一品楼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能容的下你们呢,前面就是我们聚仙楼了,里面的饭菜周全,鲍鱼燕窝,随便各位大爷点,而且,我们的酒水也齐全。大爷夫人们,不如去我们那坐坐。”
芙蓉怒视着陆掌柜:“抢生意也不带这样的吧?”
陆掌柜却把芙蓉当空气:“各位大爷想吃什么,我们聚仙楼全都有,这一品楼新开张的,没有什么好吃的菜,不过是寻常人家吃的菠菜,豆腐……。”
陆掌柜一旦说起一品楼的不好,简直是滔滔不绝,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可奇怪的是,不管陆掌柜如何游说,坐在一品楼里的这帮人却动也不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夫人们喝茶的时候,也是浅浅的,轻轻的,更没有人抬头看陆掌柜。
陆掌柜有种唱独角戏的感觉。
可他又不死心,若这七八个人都到聚仙楼吃饭,或许还能再赚上一笔呢:“几位大爷,你们别听这芙蓉哄你们,说这一品楼怎么怎么好。其实,这一品楼……。。”
“我什么时候说一品楼好了?”芙蓉反问。
陆掌柜脸一红:“看,你自己都说一品楼不好了……”陆掌柜猥琐的笑道:“大伙都去我们聚仙楼用饭吧……。。我们那里暖炉子多,屋子里暖和着呢,瞧瞧这一品楼,冷的让人受不了,暖炉子也不舍得多点一些。再说,这里的菜,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吃的。”
“谁说一品楼的菜不好吃了?”说时迟,那时快。格格又非常及时的从后厨里奔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炖好的大骨头,一下子奔到陆掌柜身边,拿着大骨头就往陆掌柜脑袋上敲:“你不是聚仙楼的陆掌柜吗?”
格格化成了化肥。陆掌柜也认得,没想到他三嗓子两嗓子的,没请动这帮老爷夫人,倒是把格格给惊动了,更没想到格格隐藏的这么深,竟然在后厨里。这种关键时刻她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陆掌柜也只好苦着脸道:“格格……。我是聚仙楼的陆掌柜。”
“你不在聚仙楼里做生意,你跑来一品楼做什么?”格格厉声质问。
陆掌柜一跟格格说话就气短,他可是知道。格格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当初站在聚仙楼门口,说是饿了,要让陆掌柜给端吃的,陆掌柜给她端来了,她嫌不好吃,反手就将饭碗盖在陆掌柜头上。
若不是这次相遇,一万年不见格格。陆掌柜也愿意。可如今,明显陆掌柜又撞到枪口上了:“格格……我来一品楼……我透透气。”
陆掌柜说了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格格探头望望外面,马车安安静静的停在门口。秃树上还落了两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便问陆掌柜:“来一品楼透气?你们聚仙楼把你憋死了吗?”
陆掌柜脸都憋红了。
他本来想忽悠几个客人到聚仙楼吃饭的,可格格在此,他知道再忽悠下去,定然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便也知趣,转身就要走,却又被格格给拦住了。
格格将大骨头往他面前一横:“刚才你不是说一品楼做的菜不好吃吗?”
陆掌柜红着脸道:“我说错了刚才——”
“刚才你不是说聚仙楼的菜好吃吗?不如,本格格跟着你去聚仙楼吃上一个月,给你捧捧场,陆掌柜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如果格格去聚仙楼吃上一个月的饭,这对陆掌柜来说,当然不是惊喜,而是惊悚了。
在陆掌柜看来,伺候格格,简直比伺候慈禧老佛爷还辛苦。
至少没听说,慈禧老佛爷每顿饭都要摔几个碗解气,或者,天下了雨,树落了叶子,心里不爽了,又得摔几个碗解气。
“格格,你就饶了我吧,我们聚仙楼小本生意,格格你还是在一品楼吃吧。”陆掌柜又要溜走。
“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前一次在你们聚仙楼吃了半盘炒饭,害我拉了十来天的肚子,你们聚仙楼的炒饭,是给人吃的吗?”格格没好气的抱怨,握着大骨头就啃了一口。
几个夫人喝着茶,这才笑了。
她们几乎都是大家闺秀,所谓笑不漏齿,走路不带风的,听格格一个姑娘家,说出这种话来,自然有奚落之意。
陆掌柜被格格吓的汗都出来了,只能拿衣袖揩揩,却也不敢接话。
“芙蓉,你回来了?”后厨里又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是喻老爷。
芙蓉已经习惯了叫他喻老爷。
喻老爷今儿穿的是便服,藏蓝色的棉褂,黑色的袍子,头上是一顶八角小帽,小帽很寻常,并没有镶嵌玉石。
喻老爷主动跟芙蓉说话了。
芙蓉就站在门口窗户下。
雨停了,淡淡的光线透过窗户上糊的白纸照射进来,一直照到喻老爷的脸上。
喻老爷神情有些讪讪的。
他走到格格身边的时候,就站住了,甚至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芙蓉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
“穿的这么单薄,冷不冷?今儿下了大雨,你是出去了吗?我瞧着你身上湿了?”喻老爷关切的问。
芙蓉又“恩”了一声。
她本来是一个话多的人,这一会儿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听九年说,一品楼里面有……。。还有春娘做的豆腐。”
芙蓉又“恩”了一声。
虽然只是“恩”一声,可就这么一声。就上芙蓉心里难受的厉害。
她似乎有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说什么。
只能这样“恩恩”的应付着。
陆掌柜刚才还怕格格怕的要死,这会儿见一个人跟芙蓉说话,芙蓉却不怎么答话,便推推芙蓉:“二掌柜的,你傻了?只会恩?”
格格扬起大骨头就要往陆掌柜脑袋上扔:“欠揍吧陆掌柜。”
陆掌柜赶紧抱头。
那帮老爷夫人已叫开了:“喻老爷,来来您坐这儿。”
喻老爷看看芙蓉,见芙蓉低下了头。他才默默坐了过去。
一品楼里没有什么帮厨的,杨波做饭,平时是芙蓉切菜,或是倒酒。或是端菜。
这会儿杨波已做好了两小锅鸡汤,还有两份蒸菜。小锅鸡汤氤氤氲氲的冒着热气,这么冷的天用,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芙蓉帮着把菜上了,就退回到柜上站着。
不知为何,她每一次见了喻老爷。都有一种见了鬼的感觉,缩着脑袋缩着手,恨不得赶紧溜了。
虽然她知道,喻老爷是不会害她的。甚至。喻老爷渴望见到她。
她有意躲着喻老爷,甚至不敢看喻老爷关切的眼神。
这种感觉,让她自己都感觉奇怪。
这哪里是见亲爹的感觉,分明是看见继父的感觉。
她越是躲,越是有事。
坐在喻老爷旁边的一个戴黄帽的男人叫道:“喂,掌柜的,怎么不来倒酒?”
芙蓉装作没听见。
一品楼里,一般都是芙蓉端了酒壶上去。他们自己倒酒。这里又不是青楼,哪里还要倒酒陪酒的。
陆掌柜却跟夜猫子似的叫起来:“掌柜的,叫你倒酒呢——”
这时候。他倒机灵。而且将声音拉的好长,生怕芙蓉会听不见。
芙蓉只得踱过去,端起酒壶,要给那戴黄帽的男人倒一杯,那男人却指着喻老爷面前的酒杯道:“这位老爷是我们的贵客,应该先给他倒,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这都不懂?”
芙蓉只得给喻老爷倒酒。
喻老爷亲自捂了酒杯,嘴上说道:“我自己倒就行了,你去歇着吧。”
戴黄帽子的男子讪笑道:“喻老爷,咱们在他们一品楼吃饭,就得他们伺候,你别跟他们客气,就使唤她,就让她倒。”
喻老爷还是推辞:“不用了,我自己能倒。”
那戴黄帽子的男人又装腔作势起来,吆喝芙蓉:“既然喻老爷不让你倒,你就给我倒,麻溜的。”
芙蓉只得低下身子给他倒酒。
站在喻老爷身边,芙蓉也觉得怪怪的,喻老爷瞅着她,她忙把脸扭开,却忘记了还在给戴黄帽的人倒酒,这一下,酒洒出来不少,那人按下芙蓉的胳膊就要发怒:“瞎子吗你?倒这么多在桌子上,你让我趴桌子上舔哪。”
那人抓的很用力。
芙蓉的手腕都酸了。却一声没吭。
喻老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让戴黄帽的人松手,那人却不松手,喻老爷便冷了脸:“松手!”
戴黄帽的人还是讪笑着:“喻老爷,这么不识规矩的人伺候咱们,真是失了喻老爷的身份了,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吃?”
喻老爷却道:“就在这吃吧,我瞧着这很好。”
戴黄帽的人跟喻老爷说话的时候,满脸堆笑,可一见到芙蓉,那笑便一闪而过,就跟黄世仁看杨白劳似的:“那就在这吃饭吧,桌上的酒洒了,你,舔干净了。”
戴黄帽的人仗着有些银子,便不把芙蓉当人了。
芙蓉自然不会去舔。
陆掌柜笑眯眯的倚在门口看热闹,一面又伸出舌头来做出舔的姿势,分明是在嘲笑芙蓉。
格格将啃过的大骨头直接扔了过来,大骨头不偏不斜砸在陆掌柜头上,陆掌柜只觉得头晕目眩,满眼的星星。
“陆掌柜,你那么有经验,你去把酒舔了。”格格道。
陆掌柜脸都吓白了。也不敢吐什么舌头了。
喻老爷见戴黄帽的人这么不客气,说话如此难听,又如此为难芙蓉,心里已不待见他,只是碍于一桌有好几个人,也不便发怒,便对芙蓉道:“你去忙别的吧。”
“不能走,酒还没有舔呢,在喻老爷面前这么失分寸,就得惩治惩治你。”戴黄帽的人不依不饶。
格格捡起掉在地上的大骨头。直接扔在那人头上:“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让她舔酒?”
“她是谁?”
“她是喻老爷的女儿。喻芙蓉。”格格声音响亮。
陆掌柜哈哈一笑:“别蒙人了,她明明就叫白芙蓉,黑猫白猫的那个黑,啊不对。是黑猫白猫的那个白。哪里叫喻芙蓉。”
“陆掌柜,你是不是还想挨一骨头?让你黑猫白猫。”格格吓唬他。
陆掌柜的便不敢吭声了。
戴黄帽子的人也闹了个大花脸,上下打量着芙蓉的穿戴,却也不信,瞧着芙蓉这一身衣裳,哪里像大家小姐穿的。而且还在这酒楼里抛头露面,若真是喻府大小姐,自然应该天天关在喻府里,看看书。养养鸟,打打丫鬟,哪有在酒楼里站柜台的道理,而且又是端菜又是倒酒,跟个店小二没有什么区别。
戴黄帽的人开始探喻老爷的意思:“喻老爷,您贵为县太爷,这位姑娘,真的是您的女儿?”
格格见这人问东问西的。贼头鼠脑。便道:“不是告诉过你了,芙蓉是喻老爷的女儿,瞎问什么。刚才我的话你没有听见,还是你聋了?”
喻老爷却点了点头。
点头,算是承认了。
陆掌柜惊的合不拢嘴。
这次来一品楼能看到格格,已经是吃了一惊了。
这一会儿功夫,又冒出来一个县太爷的女儿。
这个芙蓉不是姓白吗?
她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乡野丫头吗?
她不是为了几斤豆腐沿街叫卖吗?
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县太爷的女儿?这么快的变化,白骨精都要甘拜下风。
陆掌柜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这么复杂的人物关系,把他饶蒙圈了。
戴黄帽的人有些尴尬,他这次请喻老爷出来吃饭,是有事相求,如今也只好溜须拍马了:“据我所知,喻府里,喻夫人好像只生了一个儿子?”
喻老爷点点头。
那人便笑道:“我知道了,男人嘛,谁没有个拈花惹草的时候,喻老爷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是风流倜傥,喜欢喻老爷的人,怀海城不知有多少,那些青楼的女子,总妄图勾结权贵,以为怀了孩子,就可步入豪门,可喻老爷这样有身份的男人,自然要娶喻夫人这种有身份的女人,那些出身低贱的女人,就是生了孩子,也上不得台面的,这一点,我们都懂。”
这人的话,不但侮辱了芙蓉,更是侮辱了春娘。
侮辱芙蓉,芙蓉可以忍受。
但侮辱春娘,芙蓉就无法忍受了,她放下酒壶就给了那戴黄帽子的人一个耳光,打的那人直犯迷糊。
格格冲上去端起酒壶扔到那人身上,大半酒壶的酒,直直浇在身上,那人的袍子顿时湿了。
芙蓉哭着跑回了后厨。
这些话,杨波都已听见了。
他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见芙蓉哭的梨花带雨,他取出衣兜里的手帕递给芙蓉,自己默默的守在后厨门口。
外间已乱了套了。
格格首先就没放过那戴黄帽子的男人,桌上的菜还没有怎么吃,格格端起一盆就往那男人身上泼,心疼的陆掌柜直叹气:“哎呀,那盘菜值不少钱哪,倒了多可惜。”
戴黄帽子的男子被收拾了一番,也觉无颜再见喻老爷,带着家眷便跑。
另有一个人道:“哎呀,本来这顿饭,是我们求了喻夫人好久,喻夫人才答应让喻老爷出来吃的,可这还没吃呢,就……。喻老爷,我们先走了。咱们以后再聚吧。”说着,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算是饭钱。
芙蓉哭的肩膀直抖。
喻老爷此时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似的,默默无言的站在后厨门口,听到芙蓉哭,他又没有办法,杨波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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