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老爷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没想到,刚回府,便听说喻只初绝食。
在喻老爷看来,自己这儿子一无用处,竟然还学着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可放纵,且这次跟几个同僚一块,上头好像对喻老爷有些不满,挑了许多喻老爷办事不利的茬儿,喻老爷心里也不顺畅,听说儿子这般不争气,便不顾下人劝阻,硬是取了家法来。
说是家法,不过是一支竹鞭。
当年喻老爷不听话的时候,他的爹便用这竹鞭往他身上抽。
他爹总是说,不打不成才。
喻老爷也有样学样了。
喻夫人却护在喻只初前头:“你打死他,不如打死我呢,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倒是好,打死了只初,死了也有人给你买棺材,不如,不要跟我们过了,跟她们过去。”
喻老爷听的云里雾里,他平时一向不敢跟夫人顶嘴,见夫人这样护着喻只初,怕惯坏了他,便加重了语气:“夫人,你让开,我得问问他。到底为什么绝食,为什么好好的,把白米饭摔了。”
格格脸一红:“喻老爷,这饭,是我摔的。”
喻夫人早夺过竹鞭,藏在手里,指着喻只初就哭:“他如今这般模样了,你还要打他,你是想要他的命?我怎么会瞎了眼,嫁了你这样的人?”
每次喻夫人伤心难过。总会骂出这句话,年轻的时候,这样骂。骂着骂着,她就老了。
陈九年直摇头:“嫁都嫁了,哭有什么用,还是看看只初吧。”
格格指着喻只初对喻老爷道:“你看看,你儿子可能傻了。”
喻老爷不信:“我只不过抽了他几鞭子。我小的时候,我爹常抽我,身上疼一下,很快就没事了,怎么会傻。”
喻老爷还不知道芙蓉的事。
芙蓉新磨了两担子豆腐,春娘心情好。不用喝药,身上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用过饭,就又泡了几斤黄豆。另外又将磨好的豆腐挑在肩膀上,春娘要自己去卖豆腐。
她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如今的她,就像春天长在田里的青麦苗,雪化了以后,就可以尽情的吸收阳光了。
两担豆腐虽然不是很重。但挑子绳长,春娘个头矮小。担起挑子摇摇晃晃,芙蓉很不放心:“春娘,你还是放下,我挑着去卖。”
芙蓉习惯了叫她春娘。
春娘听着听着,也习惯了。
“芙蓉,卖完了豆腐,就早早的回来,今儿给你们炖只鸡。”春娘拿毛巾抹着手。
芙蓉答应了一声,便出门了。
刚出门,就见杨老爷子端了个瓷盆,探头探脑的缩在门口。
见芙蓉出来,忙往前一蹦,拦在前头:“卖豆腐去啊?哎呀,还是绿豆腐,这豆腐味好。”
杨老爷子总是阴魂不散。
芙蓉急着出门,便没理他。
杨老爷子举着瓷盆道:“喂,吃了我们家的羊肉,不让我们吃你家一点豆腐?”
挑子里的豆腐,都用细棉布包好了,若再打开,一是豆腐很快会凉。二则怕豆腐脏了,芙蓉便指指自己家:“灶房里还有切下来的豆腐,大叔想吃,去端吧。”
杨老爷子却不愿意:“家里切下来的,都是边边角角,不好吃,我就要吃这挑子里的。”
芙蓉无法,蹲下身来,摊开细布,拿出小刀,将绿豆腐沿着边儿切下来一块,放在杨老爷子的瓷碗里。
杨老爷子抖抖豆腐,又摇摇头:“才一斤,不够吃的。”
芙蓉又切下一块给他,他才端着满意的回家去了。
镇上的人不少。
芙蓉从郑家娘子摊位前经过,郑家娘子还在剔骨,瞧见芙蓉,忙把剔骨刀往案子上一插,将手在围裙上胡乱抹抹,便冲芙蓉招手。
芙蓉放下挑子,靠在肉铺子门口,擦擦额头上的细汗。不知郑家娘子要做什么。
“芙蓉,听说,你是――哎呀,咱也不是牛皮糊的灯笼,上下不透气,我也不打哑谜了,我听说呀,你是县老爷的亲生闺女?哎呀,这事是不是真的?”
郑家娘子一脸好奇。
芙蓉倒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自己活了这么大,一直以为爹死了,便舔舔嘴唇道:“可能是……真的吧。”
郑家娘子一脸羡慕:“你亲爹都是县老爷了,我说,你还卖什么豆腐呢,担着你这挑子,到你爹那里,问他要两挑子金锭是正理,有了金银,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比在白家村吃苦的强?”
芙蓉笑笑:“我还是卖豆腐吧。”
郑家娘子压着声音道:“我听说,春娘……。其实是喻老爷的原配夫人呢,瞧瞧,如今那个什么夫人,在县老爷身边吃香喝辣,春娘却还在磨豆腐,你怎么不带着春娘,去找你的亲爹,住到你亲爹府上,每天有丫鬟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多舒服。”
芙蓉果然没有想过这样,即便是芙蓉想了,春娘也不会愿意。
郑家娘子离芙蓉家不算近,且平时各忙各的,也很少串门,这消息她倒是灵通,芙蓉便问她:“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郑家娘子哈哈一笑:“哪个不知道?瞧瞧,那卖芹菜的,卖藕的,都知道的,这不,你那杨大叔,在我这割了一斤五花肉,跟我闲唠呢,就说了你的事了。”
果然又是杨老爷子那个大喇叭。
集市上的人多,如今大家见识也广了,彩色的豆腐,一点也不愁销路。
芙蓉就站在郑家娘子的肉铺子旁边,甚至没有吆喝一声,两担子豆腐便卖的差不多了。
平时卖豆腐,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豆腐。
但这一日,却多了一些枝节。
比如,有的人直接就在芙蓉的豆腐挑子边吆喝上了:“这绿豆腐,想来是县老爷家里才吃的,如今咱们也能吃上了,而且不贵,这倒是好事。”
有的人又说:“大户人家果然吃的精细,连豆腐都做出颜色来。”
还有的为了一两文钱跟芙蓉争执:“芙蓉姑娘,你都是县太爷的闺女了,就这几文钱,你松松手指头也就是了,不定哪一天,你爹驾着豪华大马车就把你跟你娘接走了呢。”
芙蓉只是笑笑,都是乡里乡亲的,虽说嚼嚼舌头,但并没有多少恶意。
结果,平时锱铢必较的芙蓉,这回也鲜有的大方,比如别人买了二十一文钱的豆腐,她只收二十文。
将湿答答的细布扔到担子里,芙蓉准备回家了,却看到葫芦站在不远处。
葫芦身上耷拉着破书包;书包上沾了太多灰,连颜色也瞧不出来了。
他衣裳上的扣子也给扯掉了一个,露出他的小胸脯来。白花花的。
鞋子也少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的葫芦有些寒碜。
“你弟弟是不是又在哪里惹祸了?”郑家娘子给葫芦招招手,然后对芙蓉道:“他还小,不懂事,就是惹祸了,你也不要凶他,你瞧瞧,他自己惹了祸,自己就不敢上前了,他害怕。”
郑家娘子冲葫芦招手,招了半天手,胳膊都累酸了,葫芦也不上前,就那么不近不远的站着。
芙蓉冷着脸:“过来!”
对待葫芦,要像秋风扫落叶。
葫芦听了这话,果然搓着衣角来了。
他站到芙蓉面前,低着头,像成熟的高粱。
芙蓉给他拍拍身上的灰,又给他擦擦脸:“又跟谁打架了?瞧这样儿,鞋子都打掉了一只,光着脚,你想做济公呢?”
葫芦不搓衣角了,改搓手指头:“大姐,鞋子不是打架打掉的,是有只大狗追我,我一害怕……。把鞋子给跑丢了。”
葫芦成天带着他的小狗玩,又是给小狗挠痒,又是给小狗梳头,表现的亲密无间。
但一看到大狗,葫芦立即吓的六神无主。
芙蓉还以为是大狗咬到了葫芦,不然一身衣裳都扯坏了,当即掀开他的衣裳,想查看一下有没有伤口。
葫芦却害羞的捂住:“大姐,大狗没有咬我。”
“那你身上的衣裳?”
葫芦咧嘴笑:“身上的衣裳,是跟人家打架的时候,扯坏的。”
他倒还能笑的出来。
郑家娘子一直冲芙蓉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冲葫芦凶。
芙蓉忍了几次,才压住心中的火气。
每次都交待葫芦,不要跟别的孩子打架。
每一次交待,他都记不住。
交待的越多,他忘的便越快。
“葫芦,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跟人家打架?”芙蓉装作无意的样子,收拾着挑子。
葫芦吸吸鼻子:“大姐,你真的带上春娘,坐上马车,去找你爹,不要我跟二姐了吗?”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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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买鞋(三更)
葫芦答非所问。
这会儿搓着手指,差点给手指搓出火来,他翻眼瞅瞅芙蓉,想从芙蓉脸上得到答应。
郑家娘子将最后一块肉用草纸包好,又拿棉绳给系上,直接扔到芙蓉挑子里:“给,回家将这肉切切,给葫芦做饺子吃,葫芦长身体的时候,得吃点肉。”
这一块肉,是上好的五花肉,少说也有二斤多,芙蓉不好意思收下,忙从钱袋子里取出一些铜钱来,作势要递给郑家娘子。
郑家娘子却怎么也不肯收:“你若是给我钱,那便是生分了。这一点肉,给你们吃,或是卖了,也穷不了我,也富不了我,乡里乡亲的,何必这么客气。”
郑家娘子一脸诚恳,芙蓉知道,她是个心善的人,便收下了。顺便,将那些铜钱又放回钱袋子里。
郑家娘子擦擦剔肉刀上的油,这才抹着眼泪道:“芙蓉,你不会真的离开白家村,带着春娘,找你亲爹去吧?不是我说话难听,你找你亲爹,带上春娘,自然没的说,是应该的,可是葫芦跟茶茶呢,他俩,人家愿意养吗?孩子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来买我的肉,买一送一,有人就高兴,可这活生生的人,白送两个,县老爷不一定愿意收呢。若是你不要葫芦跟茶茶了,这俩孩子……”郑家娘子哽咽着道:“瞧瞧,葫芦现在都害怕了,心里就怕你突然走了,不要他了。你们爹娘死的早,家里又没个亲戚,葫芦只能依靠你,你要走了,他穿不穿鞋子,有没有鞋子穿。谁又能管呢?”
葫芦低着头,瞧着他自己的光脚丫:“大姐,我错了……我不应该把鞋子弄丢,我不应该……。跟人家打架,大姐说,不让我跟人家打架。”
芙蓉心里也酸酸的,以前,葫芦从来不爱主动认错。
哪怕是他弄的家里鸡飞狗跳,芙蓉拿着鸡毛掸子追在他屁股后面,他也是呲牙咧嘴的笑。从来不会说“我错了”。
这一回,他却心甘情愿的认错。
而且,不像以前那样。没一点正形。
芙蓉却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葫芦,像自家笼子里的那几只鸡。
平时叽叽咕咕,吵吵嚷嚷。
突然有一天,被折了翅膀。耷拉着脑袋。显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一点精神也没有。
芙蓉又给他拍拍屁股上的灰,灰太大,呛的芙蓉直打喷嚏:“走吧,春娘在家给你做好吃的了。”
葫芦将小手放在芙蓉手心里。
挑子绳长,扛在芙蓉肩膀上。上下摇晃。
葫芦低着头,瞧着自己的脚丫子,闷声道:“大姐。等我长的跟你一样高的时候,我就帮你担挑子。”
芙蓉心里一软。
葫芦竟然还会说这种话,芙蓉的直觉告诉自己,葫芦这不是中了邪吧。
往日里,他看到芙蓉担挑子。恨不得坐到挑子里去。
芙蓉吸吸鼻子:“在哪遇见的大狗,鞋子掉哪了?那鞋子可是王婶子给你做的。走,大姐带你去找鞋子。”
葫芦被芙蓉牵着,这一次,倒是没有乱跑。
直走了两条街,才看到葫芦的鞋子安静的躺在那。
芙蓉捡了起来,才发现鞋子破了一个洞。大狗的牙印清晰可辨。
看来,还好葫芦跑的快,不然,这会儿可能是葫芦被咬一个洞了。
芙蓉将鞋子给葫芦穿上,又牵着他的手,准备去给他买一双新鞋子。眼瞧着他的书包脏的不成样子,便给他拍拍:“葫芦,下回书包别弄这么脏,先生会生气的。”
葫芦吸着鼻子道:“大姐,书包里的书是新的呢,这几天,我都没撕书。”
芙蓉点点头:“这就好,等你的书多一点了,大姐给你买一个新的书包。”
如今家里有了收入,也不像先前那样,一文钱都要想着花上一个月了。
卖鞋的铺子挤挤扛扛。生意兴隆。
掌柜的热情的招呼着。
铺子里人多,芙蓉就将挑子放在门口,自己蹲坐在门槛处,拉着葫芦:“一会儿给你买新鞋子穿,别愁眉苦脸的了。”
葫芦道:“大姐,我不要鞋子了。”
以往,葫芦可不是这样。
若说给他买吃食,或是穿的,用的,他能高兴的半夜睡不着觉。
“大姐,这个鞋子破了一个洞,还能穿,天不冷。”葫芦说着,将从鞋洞里露出来的大脚指又往后缩了缩,好不容易缩回去,可一走路,大脚指又情不自禁的露了出来。
芙蓉笑笑:“不过是一双鞋子,大姐一会儿就给你买新的。穿这样的鞋子,人家要笑话的。”
葫芦靠着挑子,摸着挑子上的细纹,咬着嘴唇问芙蓉:“大姐,学堂里的师娘说,我最不听话,说……我要是听话,大姐就要我,如果我不听话,大姐你就不要我了。”
芙蓉真心痛恨这个师娘刘氏。哪里有这样教孩子的呢。
正说着话,从铺子里挤出两个人,一个是赵乐,一个是赵乐家的大人。
赵乐见了葫芦,有点尴尬,脸一红,便站住了。
赵乐跟葫芦,平常好的穿一条裤子,这会儿不知是怎么了,赵乐脸上也多了两道伤疤。脚上是新买的鞋子。
赵乐家的大人说:“刚从学堂里回来,遇见一条大黑狗,这不,把我们赵乐吓的,鞋子也跑不见了,又害我花了几十个钱,给他买一双新的,这孩子,不听话,这不,听说在学堂里,跟葫芦打架了。”
芙蓉才明白,原来葫芦是跟赵乐打了架。
葫芦吸着鼻子,并没有告诉芙蓉,为什么打架。
赵乐道:“葫芦,我不应该说你大姐。”
葫芦还是只吸鼻子不说话。
赵乐家的大人便说:“你说芙蓉啥了?为啥葫芦跟你打架?”
赵乐闷声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说葫芦的大姐不是咱们石米镇的,是人家丢了不要的,后来,葫芦的爹娘捡了,就放在家里养。我说……我说过不了多久,葫芦的大姐就会走了,不要葫芦了。也不要葫芦的二姐了。到时候,葫芦就是没爹没娘,也没有大姐的孩子,也没有银子交书钱,到时候,先生就不让他上学堂了。”
葫芦眼圈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出来,只是不停的搓着挑子:“我大姐才不会不要我,你骗人的。”
赵乐争辩:“我是听别人这样说的,所以才跟你说,你还抓我的脸。”
赵乐家的大人给了赵乐一巴掌:“你看,你把葫芦的衣裳都扯破了。”
芙蓉道:“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没有什么。葫芦也是,不应该抓赵乐的脸。”
赵乐反问芙蓉:“你会走吗?你会扔下葫芦吗?”
葫芦一脸紧张的看着芙蓉。
甚至,芙蓉的一个小小表情他都不错过。
芙蓉想想,笑着道:“不会扔下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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