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去哪儿了?”世玺喃喃出声。
尚春原本还惊讶着,却因为听到李泉的名字而突然间回过神来,对于世玺突然地提起,她有些慌乱。
“怎么了?”世玺略略蹙眉,有些疑惑。
尚春摇了摇头:“没,没。”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着,伸手握住了挂在腰间的那只半透明酒壶,内丹依旧安静地沉浮在酒水之中,毫无动静。
而另一面,那位紫叶上仙已然将自己所做的事情做完了,转身就要挥袖离开,世玺一见情形,立马跟了上去:“上仙请留步。”
紫叶上仙顿了顿,侧过身,静静望着世玺。
世玺身后,尚春呆立在那里,一双眼睛像是粘在了他身上,她的眼神太过裸,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当即便垂下眼帘,犹豫片刻后,缓缓走到尚春面前,歪了一下脑袋,刚思索着要开口,却见尚春突然抬起了手,他愣了愣,随后就察觉到脸上微微一凉,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有些反感。
“我不是你认识的人。”说罢,他甩袖而走。
转身那一刻,尚春眼中的泪,默然落下。
“啪”一声,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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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猜不到
而就在下一刻,尚春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抬起脚刚要追过去,却被站在身边的世玺一把抓住了胳膊。
她回过头,却是一脸焦躁。
世玺蹙了蹙眉,仍旧没有将手放开,只淡淡道了一句:“他不是李泉。”
尚春愣住,脸上泪痕未干,嘴巴微张,呆愣愣地望着世玺,两人就那样无言地对视着。世玺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尚春,尚春也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些不知所措的同门弟子都围了过来。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这大半夜的,刚才那个……”
“刚才那是掌门人吧?”
“什么掌门人?那明明就是妖,上仙都说了。”
“可是……”
……
弟子们都在交头接耳着,声音嘈杂,环绕在尚春耳边,她曾想过的结局便是如此,让紫叶上仙带走世斐,可她从未想过,紫叶上仙竟然有着同李泉一模一样的容貌。那五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一下子,如同雷击一样,直直打在她心上,刹那间,天崩地裂。
“他、他是谁?”尽管知道那人的身份,可尚春还是抬起头,有些呆愣愣地问世玺。
世玺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在听到尚春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禁不住眉头更紧,可他还是回答了:“紫叶上仙,酒萤。”
尚春在左意剑派这么多年,虽然知道紫叶山上住着这么样一个性格孤僻的上仙,可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如今,这名字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了。
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酒萤,酒萤。
这个名字……
忽而,身边的人突然吵闹起来,打断了尚春的念头,她抬起头,却见人群之外慢慢走来了两个人。
两个,她都极为熟悉的人。
一个白衣翩然,从头到脚,连眉毛都是雪白一片,他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到了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如此,从未改变。而另一个,尚春望着他,心中一颤,几乎要哭出来。
她在这里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全是因为这个男人。
可这个男人,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只是身为女儿的她从未看清过罢了。
不,他已经死了。
他们早已没有血缘关系,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冰上仙,而不是那个疼她爱她将她捧在手掌心上的爹爹。
尚春低下头,伸手抹了抹泪,迎了上去:“师父。”
风重偏头望了一眼跟在身边的陆饮冰,拍了拍尚春的头:“辛苦了。”
只这一句话,便让尚春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差一点再次决堤,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却怎么也没抬头看一眼陆饮冰。
陆饮冰面上虽然看着无动于衷,可在看到尚春狼狈的样子的时候,心中也忍不住有些动容。他虽身死历劫,却依旧保存着当时的记忆,他还记得那时他有多么宠爱这个孩子,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细心教导她琴棋书画、人世道理,让她小小年纪,便懂得了这繁杂世间的诸多善良和险恶。
尚春将头扭了过去,风重望了一眼陆饮冰,那一眼,颇有深意,两个人都懂,两个人却都没有说破。
“世玺,你倒是回来得早。”风重看到世玺站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在外面历练一整年,整个人都变得英挺了不少,棱角分明,那双本有些迷茫无措的眸子里,此时也尽去混沌,清明不少。
看来,北海之滨那老头子,也还是有点本事的,本来还以为他就只会酿酒喝酒和闯大祸呢。
一想到闯祸,风重就想起了李泉。
他侧过身,视线定上尚春腰间的那只酒壶,那颗内丹沉浮在浓醇的酒水之中,一上一下,安安静静。
轻叹了口气,风重刚要开口,却听世玺说道:“师父,方才从四师弟房中出来的那个人……”
“就是你四师弟。”风重没有将世玺的话听完,直接便打断了他的话,将真相脱口而出。
站在身后的尚春没想到风重竟然会这么直白,猛然间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风重站在院子中,显得略微有些萧瑟的背影。
世玺全然没想到风重竟然会说的这么直接,因为剑派中的弟子们还都在场,风重这般一说出口,剑派之中便再也没有人会对曾经那个温柔似水的四师兄有丁点好感了。
他成了妖,成了左意剑派的耻辱,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世玺咬了咬牙:“师父……”
“莫再说了,世斐这事,我早已知晓,这是他的劫,也是我们左意剑派的劫,渡不过也是无法。如今,他妖力尽散,已成废人,在酒萤上仙那边静心修习,捡回一条性命,也算是一件幸事。”风重云淡风轻地说着,忽而抬手一挥,屋中迅速飞出来一颗圆滚滚闪着黯淡亮光的珠子,“啪”一下落入掌心之中。
世玺亲眼看见那其实并不是一颗完整的珠子,边边角角都有些残缺,周围环绕着一缕又一缕的黯淡游丝。
“这是?”
“钩蛇内丹,世斐便是吞了这东西,才有了妖性,嗜杀,暴虐,凶残,一切阴暗面。”风重忽而握紧那颗内丹,藏进袖子中,他转身,望着还在发呆的尚春,轻声道:“小春……”
可尚春却恍如没听见似的,呆愣愣地转过身,便往院子外面走。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都不明白尚春为何突然间便如此了,想起以前的她,可是多么黏风重的,怎么会这般无视?
李酒白站在弟子中间,拼命踮起脚尖,想要看到尚春怎么样了,但他人小力气小,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挡在面前的师兄们,在外面焦急地上蹿下跳。可没想到的是,他进不去,尚春却出来了。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怎么成这样了?受伤了吗?让我看看!”李酒白一下子蹿到尚春跟前,前后左右绕着她奔来跑去,上下打量。
可尚春却并没有丝毫反应,走了没几步之后突然停下,抬起头,忽然间就撒开了脚奔了出去,也不知她要去哪儿。
“你去哪儿啊?!”李酒白站在原地蹦跳着喊了起来。
陆饮冰自出现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一直到尚春默然离开院子的时候,他才将视线摆到她身上。
风重微微蹙眉,走到陆饮冰身边:“你能猜出,她要去做什么吗?”
“猜不到。”良久,陆饮冰才吐出这三个字。
“我知道。”风重却淡淡道。
“她……”陆饮冰是聪明人,不过脑子一转,想到了方才的酒萤,就明白了一切始末,抬起头,便道:“她去找酒萤了,她知道酒萤住在哪儿吗?”
风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大概……是知道的。”
而另一面,尚春疯了一样奔出剑派之后,便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要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去找那个酒萤,她想要去问清楚,突然间发现身为一个师父,她竟然对自己徒弟一无所知,他的身份、他的过去,甚至他的姓名。
她站着,朝着四周方向望去,随后低下头,握住了垂挂在腰间的酒壶,她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无法开口对自己说什么。
“你告诉我,我应该要去哪里找你?”尚春轻声问着,那颗内丹却只是一沉一浮着。
忽而,尚春抬起头,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便朝着那边一直行走了过去。沿着那条小径,月亮正在慢慢西沉,而东边的天空却在慢慢发白,尚春面对着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月,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行进着。
或许,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她可以看到她想要看到的一切。
当拐过那一片扎人的荆棘丛之后,尚春停下了脚步,面前出现了一方小院子,篱笆简单地围成了一个圈,木门虚掩着,院子里没有人,尚春刚往前踏了一步,突然看到那看起来有些许简陋的木门轻轻打开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吱呀”。
她看着,看着那个熟悉却陌生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袖子稍稍卷起到手肘之上,还是那样一模一样的五官,却只是少了清晰分明的表情。
那个人的一眉一目,总是生动可爱,而眼前这正在亲自提着水桶打水的人,却好像只是一个精致的活的雕塑。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他,那人抬起头,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尚春。
二人对视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仿佛整个世界里连风都安静了。
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尚春伸手推开了篱笆门,慢慢走了进去,那人微微眯起眼眸,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只是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水桶轻轻放到了脚边地上,静静看着尚春一点一点靠近,歪着脑袋,眸中露着些许疑惑。
尚春就那么走到他面前,脚步安静,她仰着头,忽然间的泪流满面,着实让那人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伸手想要触碰尚春的脸颊,却被尚春一偏头给躲开了。
忽而,听到他轻叹一口气:“我总共见过你两次,可每一次,你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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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不想看见她离开
听他说这句话,尚春愣了愣。
“两次?”
她很清楚得记得,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位上仙,她与李泉倒是天天见面,可似乎也很少在李泉面前掉眼泪。
这位上仙,是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第一面的?
酒萤是个没有情绪的人,虽然顶着那样一张精致的面庞,却终年都像活在冰窟里面。他不知道如何微笑,如何生气,厌烦的时候也不过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觉得不太舒服,再度回到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其实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思索片刻,歪着脑袋,说:“大概是还在北海之滨的时候。”
听他这么一说,尚春就更加迷糊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下山历练之前,从未去过北海之滨。
尚春微微蹙眉:“你什么时候在北海之滨遇见过我?”
“不是遇见,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罢了。”酒萤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那叹气声之中含着什么样的意义,总之尚春不懂。
酒萤卷起稍微有些滑落的袖子,拎起摆放在脚边的水桶,似乎要往屋里走。
“你等一下。”尚春急吼吼地说出口。
“还有事?”他停住脚步,侧过身,似乎并不打算正面面对尚春。
尚春突然间有些紧张,向前踏出一步,来时的目的早已被她抛诸脑后,现在的她已经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与李泉长的一模一样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他们都是从北海之滨出来的,她也知道那里住着一位酿酒的仙人,虽未曾谋面,却也有所耳闻。
“我要走了。”尚春轻轻说。
酒萤不是很明白,只道:“哦,慢走不送。”
说罢,他抬起脚步又要往屋里走,却听尚春又道:“除了这个,你不对我说些其他的吗?”
这一下,酒萤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确不懂女人的想法,哦,不是,或许他是不懂这世间所有人的想法。于他而言,这世间除他之外,甚至于那个人,都几乎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只不过,若是在他的地盘上搅事,那么他就会第一时间冲出来将那人带走。
就比如说,现在还睡在他院子后面冰潭里那个家伙。
大晚上的,也不知搞什么幺蛾子,整的他睡不好觉,整个紫叶山都充斥着他浓浓的妖气,臭的要死。
“那……你要去哪儿?”尽管不明白,可酒萤还是多问了这么一个看起来似乎可以定义为关心的问题。
尚春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走之前来看看你。”
“嗯,你看到了,就走吧。”酒萤淡淡吐出这个不近人情的句子,却已经是他最后的极限了。
今天的他,话说的比任何一个时间都多,有些累了。
“我可不可以抱抱你?”望着那张脸,尚春突然想起自己从未主动拥抱过李泉,每一次都是她不开心的时候,李泉抱着她的脑袋,轻轻安慰着。
酒萤有些惊讶,微张了唇。
他在这紫叶山上居住多年,从未有人对他提出过如此要求,因为那些人看到他的时候,不是因他上仙身份而对他敬而远之,就是看他太过冰冷无情不敢靠近。他从不知道被人拥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从不知道什么是从心底里笑出来。
曾有个人对他说过,开心的时候,是喜欢的人、关心的人站在身边的时候。
可他没有。
他难得惊讶一次,愣怔一次,尚春见他没反应,也不知算不算他默认,便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明显感觉到酒萤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尚春扯了扯嘴角,还好,至少没有推开她。
酒萤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那一刻,当尚春贴近自己的时候,当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腰的时候,他突然很想抬起手掌摸摸她的小脑袋,就像总有个人也会这样做一般。
可那个人,又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个不太重要的人,不然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这样也就好了,再见。”尚春松开手臂,直直站在酒萤跟前,垂着脑袋,声音听上去也有些闷闷的,似乎又要哭,可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嗯,再见。”
听他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三个字就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尚春抬起头,看着他,喉咙一梗。
他终究不是他,他们两个人虽然长的一模一样,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尚春低下头,望着腰间垂挂着的那只半透明酒壶,酒萤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轻轻一瞥,并不在意,沉默着,转身便提着那水桶进了屋子,“吱呀”一声,木门合上了。
尚春一人站在院子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除了风,就再没有了其他人,也就再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
她不过是想来看看,同他拥有着同样容颜的人,会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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