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柳文究竟做了什么，但知道那定是让这坛子中的东西永世不得翻生的动作。
不顾沁骨的寒凉，柳白双手捧住了那只坛子。
别看坛子小，但其实非常重，正好就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柳白略略有些吃力，咬了咬牙，慢慢路过柳白身边，朝着门口走去。
“记住了……”就在柳白准备开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柳文开了口，他停下脚步，乖乖转身，半垂着头等着柳文示下：“千万记得，是后院的那口井里。”
“小妖明白。”
“去吧。”柳文甩了甩袖子，显得有些疲累。
柳白不敢再多逗留片刻，赶紧开了门就出了去，之后便一直没有停下来，直到来到客栈后院的那口井边。
柳白还留有些许恻隐之心，捧着那只越来越冰凉彻骨的小坛子，坐在井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井，知道这井水会有多冰凉，也知道这井里会有多孤寂。
“我与你从未相识，并不想要害你性命。”他捧着坛子，伸手摸了摸坛口，顺便捏起袖子将坛口周围的泥擦掉了一些。
与所想一样，那坛子里毫无动静。
良久，柳白长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唉……”
“你本性并不坏。”却突然听那坛子里传出了一个极度苍老的声音，似乎这坛子里住着的并不是当初北海之滨那个声音尖锐却稚嫩的鲛人，而是一个年过半百半个身子已经跨进棺材的老人家。
柳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捧着坛子的手颤了颤，差点没一下子将那坛子甩进井里。
还没等柳白说些什么，却又听坛子里的声音说：“只可惜遇人不淑，跟了一个居心叵测的主上。”
“他不好，我早就知道了。”柳白笑了笑，唇边有些苦涩。
“那你又何必一直跟着他，离开他，你也可以寻一处绝佳的风水之地，好好修仙，必成大器。”
柳白却晃了晃脑袋：“不了，已经习惯了，离开主上，我真的不知道去哪里。他有的时候脾气虽不好，可对我，还是好更多一些的。若我也离开了他，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便真的孤苦了，我不愿他如此的。”
凉风吹过，拂起柳白鬓边的乱发，也拂过他唇边苦涩却有些暖的笑意，那张稚嫩的面孔此时看起来如此严肃认真，他并没有在开玩笑。即便身处坛子里的苦罗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可单就听他的声音，却分明从他语气中听到苦海不回头。
“命数。”他道。
“嗯。”柳白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双手一松，小坛子从他手中跌落，“噗通”一声，笔直落入冰凉的井水中。
在那之后，柳白又站在井口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开去。
忽而，楼上一处房间的窗户，轻轻合上了。
而在那幽深的井里，井水冰凉环抱住那只小坛子，苦罗如同一条小鱼，蜷缩着身子，被那只小小的坛子里小小的空间挤压地如同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孩。
他尖尖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双目紧闭全身上下似乎都长了一层白白的膜，将他牢牢包裹住，不知这是作茧自缚，还是在酝酿重生。
在他脆弱万分的大脑中，此时却有着另一个情景。
若是细细看去，就能看见他其实在微微颤抖着，带着某种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潮汐。
一轮明月之下，皎洁如萤，宽阔平整的草地之上，细细洒落着耀人眼的红斑，那似乎是月光照射下来的时候，反射在什么东西上透出的光，带着某种诡异的气息，还带着些许悲伤。
那是，谁的血？
一滴一滴，朝着某一个方向，即便偶尔会有些偏离，可那方向却极为明确，这人要去哪儿？
眼前这人，蹒跚着步子，似乎受着很重的伤，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滴落到草地上，打在草尖上，只听得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啪嗒”声，那仿佛是在奏一曲这人世间难得听闻的乐谱。
尽管他听不懂，却还是觉得那令人难过，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要碎了。
忽而，他看到一面铜镜反射着月光，却照耀出比太阳更为强烈的白光，几乎照亮整块草地，他看到在那草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子娇小，穿着一袭他们初次见面时穿着的衣服，那么眼熟，尽管她背对着自己，可他还是认出了她。
她正面迎着那面悬浮于空的巨大铜镜面前，整个身子都被刺眼的白光笼罩着，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形。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受了伤的男人捂着胸口，同样看不清面目摇摇晃晃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她前进着，似乎并不知道就在她身边，危险是致命的。
他想着，即便那男人知道，恐怕也会不顾性命赶去她身边。
若是……
忽而，他脑海之中猛然间一阵战栗，仿佛海啸毫无预兆地袭来，那道白光忽然极度亮了一下，又迅速黑了下去，但很快的，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
只不过，故事却发生了变化。
铜镜落到了地上，月光还是那么皎洁，雪白地洒落在草地上，只是那少女却跪在地上，抱着那个男人的身体，全身都在发抖，可谓抖如筛糠。
他听不到她说话，只是看见她大张着嘴巴，面色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像极了当初他躲在海底礁石后面落下的鲛珠。
“不可以！”
当月光落地的时候，当他的身体也开始迅速**的时候，他听见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似乎从骨子里，似乎从灵魂深处，声嘶力竭。
而他却道了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
089 那个小乞丐
如柳白所说，尚春的确在同小乞丐聊完天之后，就迅速回了自己的房间。尽管她认为自己还是像平常那样，并没有太引人注目，但事实上，只有她自己那么想。
她走进客栈的神情，还有她走上楼梯的脚步，无一不透露着她很着急的意思，房门合上的时候，她以为是轻轻的，其实那动静都足够让大厅中坐着等吃饭的客人们觉得她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而尚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还浑然不觉。
接下去，就只是等着夜幕降临而已了。
她要去虞城，找李泉。
明面上，她已经准备好了两人见面之后的理由，不过是徒弟离开师父太久，师父想念徒弟了这种。可私心里，她却是想要确定李泉的心中是否还有自己，若还有，就算他已经成亲了，那也算一份宽慰。
江湖那么大，从此之后，她一个人走，也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入了冬之后，夜色就落得特别快，白日夜晚温差特别大，尚春从包裹里拿了一件稍厚一些的衣服裹上身之后，打开了窗户。
她向下张望了一会儿，低低地吹了一个口哨。没过多久，窗下也应了她一个低低的声音，那声音听不上并不像口哨，而是猫头鹰的咕咕声，尚春略略蹙眉，心中暗想那小乞丐会的本事还挺多。
几乎就在得到回应之后的半秒钟内，尚春就已经单手撑上了窗台，将包裹狠狠往自己背上一甩，握紧了包裹带子，抽空回头望了一眼，便迅速跃下了窗台。双脚轻巧落地，尚春如同做贼似的朝周围张望了片刻，身子一直向下弯着。
良久，她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突地，感觉到地面上有一阵相同频率的颤动，她回过头朝那颤动的来源望过去，只见一处拐角的黑暗处，有一个并不太显眼的矮小的影子站在那里。
没有任何犹豫，尚春立刻奔了过去。
等到靠近才发现，果然是那小乞丐。
“跟我来。”那小乞丐压低了声音，一猫腰，便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尚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才发现墙角处有一个正好一人钻过的洞，她吞了口唾沫，回头望了一眼冷清的大街，也跟着迅速弯腰钻过。在墙的另一面，出乎意料的还站着三四个小乞丐，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面上脏脏的，一双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望着她。
那白日里与尚春说好的小乞丐，就背靠着尚春刚钻过来的墙壁上，见她过来了才开口：“姐姐，一会儿我会让小包子带你出城，若是之后有人跟着你，我们会想办法把他绊住，你尽管走就是。”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气氛与尚春想象的并不是那么融洽，但尚春只觉得内心有点不安，总觉得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无法预料的事情。可她想着，能跟在她身后的人顶多也不过是不放心她的柳文柳白主仆二人，可小乞丐这似乎如临大敌的表情，又让尚春觉得身后还有其他人。
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太明白，只能说了一句：“那就多谢了，回头给你们这辈子都吃不完的白面馒头。不过，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用管我，先保你们自己。”
岂料，那小乞丐却扯了扯嘴角，道：“不用你说，我们这些人，从来就习惯了看人脸色，也从来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性命更重要。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要替你把事情做好的。”
陡然间，尚春觉得眼前这个小乞丐不太像白日里与她交谈的那一个，面前这个更为成熟稳重，小小年纪，脸上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通透，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好。”时间紧凑，尚春也知道不能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点了点头，就已经做好了被人带路的准备。
“小包子，带路。”那小乞丐对着站在尚春身边的另一个小乞丐，说道。
那叫小包子的小乞丐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尚春的一根手指，明明很小却很细瘦的手掌只够握得住尚春一根手指。
尚春心中很不是滋味，转而握住了小包子的手掌。
“走吧。”
小包子对于尚春牵住他的手这个动作，有些难以理解，也有些莫名感动，小小的手掌在尚春手心里不安地动了动，但因为尚春握得太紧，终究还是没能抽出来。
带着尚春七弯八拐地穿过了烁城的大街小巷，走过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下，一路上，连条狗都没有惊动。对于这些小乞丐对烁城的了解程度，尚春真觉得自愧不如，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烁城的一砖一瓦的，可在跟着小包子走街串巷的时候，却发现了烁城之中更多的条条径径。
四通八达，最终的目的地就是烁城的城门下。
可却并不是白日里人人可走的那座城门，而是城门附近不远处的一处稻草堆前，尚春略略蹙眉，忽然间有些猜到了这稻草堆后面是什么。
果不其然，当小包子三两下扒开稻草堆之后，那后面就露出了一个足够一人弯腰通过的破洞。
尚春挑了挑眉：“这……没有别的路？”
小包子仰起头：“你方才连比这更小的狗洞都钻了，这个还怕什么？”
尚春尴尬地笑了笑：“也、也是啊。”
“钻吧，出去了之后，不要走大路，沿着东边那条小路走，那条小路从来没什么人走，就连抢劫的盗匪都不敢去那里。你是修仙的，肯定不怕妖魔鬼怪。”小包子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骄傲自己可以认识修仙的似的，只是这句话，却猛然点醒了尚春。
她只觉得心中一寒，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漏了。
“你……”尚春有些紧张，吞了口唾沫：“你怎么知道我是修仙的？”
“小路子说的啊！”小包子脱口而出。
尚春眉头更紧，心中疑惑更深，白日里，她虽与小路子，也就是那小乞丐谈论过今晚的计划，可她清楚地记得，她从未与小路子说过她是修仙的，此番下山是为了斩妖除魔，既然没说过，那么这小路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小路子是怎么知道的？”尚春的声音几乎开始有点发抖。
小包子眨了眨眼睛，手中还抓着几根稻草：“诶，不是你告诉小路子的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尚春不知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感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自己要是这么一走，之后发生的事情说不定会让她后悔终生。就算那刚才站在那里的小路子不是白天见到的那一个，但至少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却实实在在是在担心尚春的，而且更有嫌疑是在催她走。
“我要回去。”
小包子皱了皱眉：“我好不容易把你送到这里，是不可能让你再回去的。你要是回去，被那些跟着你的人发现，就前功尽弃了。我小包子虽然是个小乞丐，但还知道什么叫做言而有信。”
尚春一愣，忽觉自己这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被这么一个不足自己腰高的小孩子给教训了，不禁脸一红，舔了舔唇，脑子里面迅速一转，随后又说：“好，我走，你快回去找小路子他们，小心点。”
“走吧走吧。”小包子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尚春咬了咬牙，一弯腰就钻过了那墙洞，才刚钻过去，又立刻将脑袋伸了回来：“小包子，这东西给你。”
说罢，小包子低头，就看见尚春手中摆在一颗圆滚滚的如同石头一样的东西，他弯腰拿起，细细看了看：“这是什么？”
可尚春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如果发生了什么很危险的事情，就捏碎它，能保你们一命。”
“哦。”小路子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很乖地将那石头塞进了自己怀里，又朝尚春挥了挥手，催促着：“你快走吧，你不走，我没法回去找小路子他们。”
“那我走了，你小心。”尽管心中有不安，但尚春说完这句话，还是将脑袋缩了回去。
而小路子见到尚春终于钻过墙洞之后，也转身立马飞奔了出去，很快，那小小的身子就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可尚春的脑袋，却又在那之后没多久，重新出现在了墙洞这边。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就这么走，将身上的包裹扯了扯紧，又回头看了一眼虞城方向，低声道：“小泉子，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弄清楚了，再过去找你，你记得等我。”
而与此同时，李泉却躺在桃随香的私宅之中，依旧昏迷不醒，梦中的迷宫仿佛没有尽头，他一个人在里面迷迷蒙蒙地乱走，头顶是一片混沌，看不到日和月，身周只有冰冷的墙壁，前后的道路都不知通往何处，他前进是错，回头也是错。
何去何从？
“师父，我迷路了。”李泉站在原地，身体还在莫名疼痛，伸手捂着胸口，他慢慢蹲了下来，忽而仿佛听到了尚春的声音，猛然抬起头，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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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 梦碎了，还是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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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那些个小乞丐们，尚春又回到了先前与他们分开的地方。。。
可当尚春到达那个地方之后，那些小乞丐已经不在那里了，尚春屏住呼吸，背靠着墙壁，静静听了很久很久，才敢将脑袋稍稍探出去一点。只是那里，早已经一点气息都没有残留下。
冬日里风很冷，吹进人的脖子里，呼吸进鼻子里，都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起来了，尚春搓了搓手，往手掌里吹了几口热气，舔了舔嘴唇，就大大方方走了出去，可站在原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