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会害我?”
李泉怔了怔,眨了眨眼,笑说:“不会。”
“那我为何不能信你?”尚春慢慢将手中的碗放下,直视着面前的李泉,看他笑靥如花,看他眉目如画,看他云淡风轻,看他胸有成竹,最后,尚春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前倾着,憋红了一张小脸,愠怒着说:“我告诉你李泉,我爱相信谁就相信谁,你别管!”
说罢,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夺门而出。
李泉坐在位置上,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抿着唇耸了耸肩,看了一眼早已没有尚春身影的门外,突然间有点不知所措。
“女人心,真是海底针,连个傻丫头也是。”李泉呆坐着喃喃了一句,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子。
一只手正要伸出去,却听门外忽然风起,一阵熟悉的味道自门外席卷而来,毫无预兆地冲进李泉的鼻腔,而那人身形未到声已至。
“我看你只是成人时间太短,不明白人心而已。”
李泉看了一眼门外,兀自收拾着,嘴里却说:“你又懂了?”
“自然。”
那人怡怡然入屋,白色衣袖一甩,桌边的椅子腾地挪开一点供他走入的距离,慢悠悠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前嗅了嗅,“唔”了一声,又说:“茶凉了,苦得紧。”
“那别喝!”
李泉怒了,伸手去够,却被那人一袖子给撇到了墙上。
“真是我的小暴脾气!”李泉扶着墙站起来,揉了揉撞疼的胳膊肘,几大步迈过去,可还没近身,那人却慢悠悠屈起双指,对着李泉轻轻一弹,也不知他指间有什么东西,李泉瞬间便动不了了。
“明知打不过你还要打,到底谁傻?”那人慢慢扭头,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一顶翠白玉冠将三千银丝高高束起,银丝绣袍,云边白靴,长衣宽袖,行走之间,衣带当风。
李泉瞅着他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心里就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火,嗤了一口,便说:“就是个半仙,装什么仙人?”
“唔,半仙也属于仙啊!”那人却扬眉一笑,毫无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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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因为烧热了也会凉
李泉看见他就来气,揉了揉被袖子打中的胸口,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期间还不停拿锐利的眼神瞪着他。&
“我知道我很帅,但我是要修仙的人,纵然我于性别观念不甚介意,但终究与你是不可能的,莫想,莫念,莫妄。”他悠闲地半仰着头,任由风从门外吹来,拂去他散乱在肩上的银发。
“你啊……”良久,李泉叹息了一句。
他人扭头,脸上笑意妍妍:“怎么?平日里,见我就是嘲讽,如今这是开了窍变了性了?”
李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之中的含义,并不如以往那般全是怨言,以往总是怨他封了他的妖力,怨他怎么就让那小丫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怨他怎么就不能带着那丫头去别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还怨他……还怨他很多很多,可更多的却并非怨,是感激。
感激他至少能让他一只妖进入左意剑派,感激他能允许他留在那丫头身边,感激他明明就在附近却还要装作远游的样子,感激他明明什么都看得到却还要心疼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最疼尚春的人,不是他李泉,也不是当年那个酒白,而是眼前这人,风重。
“什么事都知道,却只能看着,不能插手,是什么样的感觉?”李泉开口,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土茶杯,伸出的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没轻没重地抠着。
风重笑了笑,抬手往那茶杯里倒了杯水,说:“茶凉了,只是喝起来味道有点重,但喝习惯了,也就无妨了。”
“你一早就知道茶凉了,为什么不再烧热它?”望着眼前渐渐被斟满的茶杯,李泉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在茶水即将溢出茶杯的片刻,风重突地停住,茶水已然高出茶杯一小截,却是晃了几晃,又稳住了。
“因为,烧热了也会凉。”
话毕,风重却一下拿走了李泉手中那杯茶,仰脖一饮而尽。
李泉有点不太明白,眼睁睁看着风重将那空茶杯重新摆到自己手心里,愣愣地看了许久,不知不觉间,身边卷起一阵清风,带着竹子的清冽味道,他抬起头,对面座位上已然没了那人。
他伸手拿了茶壶过来,慢慢将茶水倒入空茶杯中,茶水溢了出来,淌了一手,他一直举着不动,最后忽的笑了出来,举着茶杯的手不断抖动着,茶水几乎被倒出半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
早已离开的尚春也不知何时突然回到了厨房,双脚还没迈进厨房的院子就听见李泉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用力,笑得很悲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却正好看见李泉湿了双袖,仰天大笑着,却又有晶莹从眼角处落下。
“小泉子,你怎么了?”尚春一手扶着门框,心中不知所措。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李泉猛地收了笑声,静静看着手中的茶杯片刻,扭头笑着对尚春说:“师父,你知不知道,当一个人活得太久,看到太多事之后,生而为人的悲天悯人都会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去,最后变成一个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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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那是你四师叔
那天,尚春着实被吓到了,却什么也没说。乐―文
二人心照不宣,都对那天李泉问的问题选择了遗忘,然而,谁又能真的遗忘?
也就是那天之后,李泉发现,世斐常常来找尚春习剑,不是去后山,就是在习剑堂,言笑晏晏,亲切体贴,尚春每天回自己院子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可李泉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
这一天,李泉大步地迈进了习剑堂,一眼就看到世斐正站在尚春身后,一只手握住尚春的手,尚春的手则握着她那把重剑,世斐也不知道低头在尚春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尚春咯咯笑个不停。
李泉心里暗火丛生,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对世斐不敬,毕竟如今的他还不算是左意剑派真正的弟子。
充其量,他也不过是风重在山下云游的时候,顺手救回来的一个家破人亡的难民儿,他甚至都没有被风重收为弟子,只不过入山门时,经过风重同意,选了跟在尚春身边做个小侍童罢了。
尚春还不到十四岁,不能参加左意剑派的选师大会,李泉如今已十六,虽不是左意剑派弟子,却已经足够参加选师大会了,毕竟他也是经过风重允许过的人。
“师父!吃饭了!”李泉大喝一声,堪堪打破了那不远处二人的甜蜜气氛,粉红色的泡泡在空气中一个一个破裂,成为脚边滑腻恶心的肥皂水。
尚春一怔,下意识地甩开了世斐的手,瞬间将自己与他距离开来。她的动作很快,身后的世斐甚还来不及反应,怀中就已一凉。世斐有些不满地扭头去看站在门口的李泉,李泉把头一扭,压根儿就不看世斐,只盯着尚春,盯到后来,世斐一眯眼,也扭头去盯着尚春。
结果直接导致,尚春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师父!该吃饭了!你还在长身体呢!”最终,李泉几大步迈到尚春跟前,一把抓过她的手臂,拽着就出了习剑堂。
李泉的力气很大,一只脚刚踏出习剑堂,余光间瞥到世斐的脸色已然黑如炭,正得意间,却又见尚春回过了头去,世斐那边脸色瞬变,笑容温润得如同刚才那个不是他。
“嘁!小人!”李泉暗暗往门外啐了一口,随后拉着尚春快速离去。
尚春被拽得一步一踉跄,有些不解怎么李泉突然就好像生气了,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终于拉扯住李泉的脚步,还没开口就被李泉气急败坏地打断了话:“以后不许跟他离那么近!”
尚春眨了眨眼,有些呆滞:“谁啊?”
“还有谁,当然是世斐了!”看着尚春那一脸茫然,李泉的火气就蹭蹭蹭的往上冒,恨不得在尚春头顶敲一个大锤子,狠狠地敲,然后把这颗榆木脑袋给敲醒。
岂料,一听到李泉说完,尚春就率先跳起来在李泉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儿:“那是你四师叔!谁允许你直呼他名讳了?没大没小!”
“我……”
李泉还想反驳,却见尚春一瞪眼。
“嗯?”
最后,也只能恹恹地唤了一声:“四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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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我都觉得恶心
而习剑堂中,眼睁睁看着尚春被李泉带走的世斐,紧握在袖中的拳头在察觉到那股气息靠近的时候,突地松开,他站在习剑台上,微微侧过身。``し
习剑堂的角落里,一根树藤如同蛇一般悄然滑过,无声无息缠绕上最近的那一根柱子,藤蔓纠缠,灵活地绕过几圈,攀附上屋顶,窸窸窣窣,仿佛有小虫在草丛之中飞转,小小的翅膀擦过草叶子发出的轻微声响,磨着人的耳膜,一点点靠近。
“你的胆子也是够大。”世斐低声说,随后走到一边,将手中长剑挽了一个剑花,流畅地插入剑鞘之中。
他转身,那藤蔓正好攀到他头顶。
眼见着那条粗糙的藤蔓慢慢垂挂下来,世斐眯了眯眼,伸手如电,一把拽住那根藤蔓狠狠往下一拉,却发现那根藤蔓竟然不断,紧紧攀附着屋顶,绷直了蔓条。
“很疼呢。”半晌,一个声音自藤蔓顶端幽幽传来。
“那你还不快出现?”世斐一甩手,藤蔓晃到一边,可没过多久又荡了回来,在世斐面前转着圈儿地晃来晃去。
“有话就说!”世斐不耐烦起来,一巴掌甩开碍眼的藤蔓,径自走到习剑台的边缘处,一掀袍子坐了下来。
“也没什么,只是座上让我盯着你而已。”
世斐冷笑了一声,看着门口方向,说:“盯着我?呵,他到底还是不相信我,他要你盯着我做什么?盯着我每天跟那蠢丫头卿卿我我?”
世斐瞥了一眼身后的某个位置,压低声音怒斥了一声:“我都觉得恶心!”
说罢,还狠狠甩了一下袖子。
“呵呵呵呵……”身后那人忽的低低笑了出来,世斐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来自己的背,伸手一抓,那感觉一触到手心,他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根藤蔓!
用力一折,没想到那根藤蔓却如此柔韧,世斐用出去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毫无作用,最后只得悻悻地松手。
“我已经按照他所说的,千方百计接近她,说服她下山。可是你们也要知道,左意剑派的门规,门中弟子的第一次历练也得是十四岁,如今那蠢丫头才十二岁,就算师父不在山中,我作为四师兄,也不可能就此放任那蠢丫头下山。”世斐捏了捏拳头,愁眉紧锁。
的确,诚如他所言。
文皎站在世斐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发现这男人似乎也很悲哀。他的野心不知道承载了多久,或者从入山门开始,或者从更久以前,或者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才会想要更多,更多的权力、更多的地位、更多的跟随者。
无怪乎,他会被文业盯上。
文皎笑了笑,藤蔓一晃,换出身形,伸手搭上世斐的肩:“座上说了,这件事暂且不急,你可以慢慢来,潜移默化地来。另外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
手掌之下,文皎感觉到世斐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随后恢复平静,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文皎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忧虑,然而那眼底深处的惧意却是明显的。
“只是让你找样东西而已。”
“什么?”
世斐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是让文皎有些舒心的,毕竟在文业面前的时候,他总是扮演着最卑微的角色,只有在世斐面前,亦或者在别人面前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三尘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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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一切看天意
世斐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似乎总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文皎也不那么在意了,现出身形之后,兀自坐在了世斐旁边。‘‘‘‘
“三尘镜乃一神界秘宝,百年前神界动荡,不慎落入了凡间,不知所踪。神界之物,通常都有自己的神识,在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到神界的情况下,它们会找一个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静静等着有缘人。”
“如何才算有缘人?”
文皎笑了笑:“谁知道呢?”
世斐听到这样的答案,脸色微变,但随后又恢复了原样,一脸的平静下面不知道还藏了什么汹涌的暗流:“那么这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让一个失忆的人……”文皎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世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扭过头来却发现文皎正看着他。
他愣了愣,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那天晚上文皎过来找他的时候,文皎并没有现出人形,如今两人坐得近,他才发现文皎的人形比之文业来,要年轻得多,脸庞还有些婴儿肥,似乎也就跟尚春一般大小的年纪。
五官虽不那么成熟,但眉目清秀,一根灰色发带绑了一捧乌发束在头顶,一身粗布麻衣的小童衣着,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哪家少爷的书童。
世斐微微有些愣神,随后却见文皎轻轻一笑,唇红齿白,那上扬的弧度竟是掩不住的风流魅惑。
没有理会世斐的走神,文皎扭过头去看着门外,轻声说:“想起不该想起的事情。”
世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说:“那要怎么才能找到三尘镜?有什么指引吗?”
文皎展颜一笑,却吐出了两个令人心碎的字眼:“没有。”
世斐一怔,随后苦笑,抚了抚额,问:“没有?没有你让我怎么找?”
“座上说了,一切看天意。”
“既然是看天意,那他又何必急着让尚春离山?”世斐禁不住有些气恼起来,在文皎面前腾地站了起来,俯视着文皎。
文皎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紧跟着低低地笑了出来:“急什么?冷静些,座上的意思,难道您还不明白吗?三尘镜乃神界神物,当它感知到有人在找它的时候,它就会千方百计地躲起来,所以,座上让我给你带了一幅画。”
文皎挥手甩袖,双指在半空中利落地画了一个圈,数条藤蔓自他周身飞舞而起,缠绕着、捆绑着、旋转着,最后在空中定格出一个框,那框内悬挂着一幅画像。
“你胆子倒是大,可别忘了你现在还在剑派之中,竟敢妄动妖力。”世斐微微皱眉,紧张地朝门边走了几步,回身却见文皎在笑,不禁有些怒意勃发:“你笑什么?”
“您太紧张了,座上给了我法宝,我在来之前,已将这里封闭了,妖力传不出去,更何况,我的妖力太弱,惊动不了仙人。”见文皎说的云淡风轻,世斐快步走到门边往外张望了几下,确定如他所说,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您还是先将画上的东西记下来吧,再过五分钟,这画就该毁了。”文皎笑眯眯地说出这句话,世斐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几步来到画前,细细端详起来。
那是一面圆镜,四周攀着祥云纹,下半部分的祥云纹交错重叠,层层而上,一只仙鹤半展着翅膀,几欲随风而起。
“这便是……”世斐甫一开口,却见那画“轰”的一声,燃了起来,惊得他连连后退几步,方才站稳。
………………………………
033有句话你要明白
文皎站在后面,他的个子还不足世斐的肩,矮小如十几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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