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如此明朗。
李泉是个负担。
即便如此,李泉还是有些开心的,至少尚春没想过丢下自己。
“小狐狸,原来你躲在这里。”
正当李泉和尚春在寺庙里互相调侃着的时候,寺庙之外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极为浑厚响亮的声音,似穿透了所有屏障来到二人脑海之中,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尚春略皱了眉头,只觉得大脑之中仿佛被放了一个钟,那声音一出现,脑中的钟立刻被狠狠敲响,疼得她不由自主退后了几步。李泉站在一边,虽也感觉到些许不舒服,却并没有像尚春这样反应剧烈。
一把扶住踉跄着后退的尚春,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
借着李泉的力道堪堪站稳,尚春一手捧着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晃,许久才回答:“没事,只是那声音的力量太过强大了。”
尚春才刚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李泉,眸中些许疑惑:“你怎么没事?”
李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是错,退后了几步,张开双臂看了看自己,抬头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啊,虽然我也有点不太舒服,但没有像师父这样难受。”
尚春皱了眉头,细细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说:“大概是你修为太低,察觉不到那声音之中的攻击吧。”
“大概吧。”李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小狐狸……”忽的,寺庙外那人又喊了一声。
随着声音响起,尚春脑中的大钟再度被敲响,她捧着脑袋极为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脖子,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外面那人也不知道究竟用了什么样的办法,使得尚春痛苦难当,几乎忍不住要捧着脑袋在地上打起滚来。
“小狐狸,你再不出来,她可就要死了哦!”寺庙外那人,用极为缓慢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温柔似水,却透露着浓浓的威胁。
眼见着尚春痛苦万分,李泉几乎跪在地上抱住她,牢牢地控着,不让她四处翻滚,弄得伤上加伤。
“胡衣衣!”终究,李泉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尚春如此,朝天怒吼了出来。
忽的,身后一阵风刮过,他回头,眼前一道白影翩然落下,那女子和那个紫叶山上的老头子一样,总是喜欢穿雪白的衣服,从头到尾,不染一丝世俗尘埃的模样,却偏偏置身世俗内。
她站着,脊背笔挺,静静看着,面上表情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可李泉还是分不清她此时的心情究竟是如何。她说过,她的劫难是他们带来的,他本该愧疚,本该替她解决这劫难,可如今,还是让她置身险境,外面那人便是那渡不过的劫吧?
“你……”
“不必多说,我心知肚明。”胡衣衣抬手,抢了李泉的话头,低头看了一眼捧着脑袋已然昏迷过去的尚春,稚嫩的小脸上携裹着浓浓的痛苦,五官几乎都纠结到了一起,又淡淡说了一句:“若是她醒来,你是准备与她解释清楚,还是什么都不说呢?”
“什么都不说。”李泉毫不犹豫地回答。
胡衣衣这才扬起了浅浅一丝弧度:“你终究在意她,真不错。”
李泉默然无语,他知道胡衣衣说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不愿意去多想,外面那人还在等着,不知何时又会开口说话,尚春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疼得死去活来,他虽没那么严重,却也并不好受。
“我们又拖累你了。”李泉垂着头。
“也不差这一次了。”胡衣衣笑道,话音才落,白袖在面前甩出一道绝美的弧度,将李泉鬓边长发掀起,只见胡衣衣身后立时伸展出九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在她身后昂扬着,带着狐族最高上的自信。
只见她伸手往后一扯,将一根尾巴攥在手心里,还没等李泉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却见狠狠一拔,将尾巴上一根极为晶莹雪白的狐狸毛拔了下来,递到李泉面前。
“这根狐狸毛给你,好生带着,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便把狐狸毛烧了,至少能救你一命。”
“那你……”
“放心,不过是一根狐狸毛,拔了我也死不掉的。”胡衣衣将那根狐狸毛塞进李泉手掌心里,随后便袖子一甩,整个人在李泉面前转了一个巨大的圈,掀起了一阵寒凉的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浮屠寺中。
而李泉呆愣愣地抓着那根狐狸毛,一时间不知道作何举动。
良久,他才慌忙抱起尚春,从浮屠寺后面那堵破败的土墙后奔了出去。浮屠寺后,没有那些藤蔓的缠绕,李泉带着尚春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在奔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李泉在一处极为茂盛的野草丛中,将尚春放了下来,而他自己则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他不能这么不讲道义地自己逃跑,就算自己没办法替她胜了那人,至少也得帮她叫一个帮手来。
那只乾坤囊,他一直随身携带,除非沐浴洗漱也都一直放在身边,手够得到的地方,毕竟拿来保命用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离自己太远。
从里面掏了又掏,李泉心里着急忙慌,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拿出了想要的东西——千里香。
这个地方离浮屠寺不远不近,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尚春,在方才胡衣衣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沉睡了,如今该也不太容易醒来的。双指轻轻一揉搓,指尖“噌”一下冒出黄豆般大小的火光,将那千里香小心点燃,高高举起,摆在空中,那袅袅徐徐的白烟便顺着某一个方向窜游而去。
“快来!”李泉心中暗道。
而与此同时,浮屠寺的院子里,胡衣衣站在破损的屋顶之上,身后数条尾巴上下摆动,衣袂翻飞。而对面的土墙上,那书生也静静站立着,自见她出来之后,便一直没有说话,二人就那么对视着,足有一刻钟的时间。
即便为了等人,她已经在这半山城中等待了五百余年,可这心思终究还是没能比对面那只藤妖来的沉静。
“我已经出来了,你还想说些什么呢?亦或是,当初我给你的答案不够肯定确切?”胡衣衣反问。
岂料,对面只微微一笑,一手在前,一首在后,道:“不管你在这里等多久,他都不会出现的。”
胡衣衣略一蹙眉,自然知道他意指何人,只是,他为何会知道?
对面那人又是一笑,修长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滑过,胡衣衣突然间心中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她突然很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再度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深山老林去躲起来。
可是,终究晚了。
当那人将手指从自己脸上拿下的时候,她看到的那张脸,终生难忘。
是他!
竟是他的脸!
那么……
“你将他怎么了?!”恐怕是这辈子里最怒气丛生的一次吼叫,胡衣衣几乎用尽半生力气。
对面依旧温婉一笑,胡衣衣这才发现,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两人的每一次见面,他都穿着如一个书生,虽然脸不是那张脸,可总觉得哪里让她熟悉,如今想来,竟然是如此。
他的一颦一蹙,一举一动,全都是从那书生身上学来的,或者说,本就是那书生的,那个她等了五百余年的男人的。
胡衣衣几乎恐惧地颤抖起来,聪明如她,为何总也想不明白原来的那书生早已不在这轮回里了呢?
“想见他?”
胡衣衣痴痴望着。
对面那人一笑,当真与那男人笑得一模一样,却也让胡衣衣看的心涩。
“你放心,他没死,不过是被我拘了魂魄,无法轮回转世罢了。”他抬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没什么老茧,干净柔软得便是那拿笔的手,那书生的手。
“他的魂魄呢?在哪里?你怎么敢做这逆天之事?”胡衣衣咬着牙。
他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嗤然一笑道:“呵,我连一统三界这样的梦都敢做,区区一个魂魄,有什么不敢拘的?如今,我便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如何?”
“跟我走,我便放他入轮回。不跟我走,他便从此灰飞烟灭。”对面那人脸上笑着,眼神却冰冷如寒潭,一步一步,将胡衣衣逼进角落,无处藏身。
………………………………
054 我还是想做人啊
犹如两军对战,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那短短一院之隔,似乎排列了千军万马,大将站在阵前,互相喊着话,鼓舞士气的鼓声在震天响地,而士兵们挥舞着长枪,胯下战马激动嘶叫着,随时准备着冲锋陷阵,迎敌厮杀。
胡衣衣自然知道他口中的跟他走是什么意思,可若她是那普普通通的小妖怪,于他只是那一点点利用价值的话,他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他忍让了自己五百余年,像他这样脾性不好的大妖,想要让别人屈服,不过一点点手段罢了。
而于她,他当真是看得起的,浪费了这五百余年的时间让自己明白自己也是有七情六欲的,若是当初他一拘了那书生的魂魄,便来寻自己的话,恐怕当初年少气盛的自己,根本想不明白那书生于自己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放到如今这种境地里,她为了那书生甘愿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镇里待了五百余年,足以昭告世人,她对那书生究竟有多情深意重,那书生于她而言究竟占有了多大多高的位置。
倒是甘愿使了这一出长久的计。
胡衣衣缓缓握紧拳头,这五百余年的时间,对于一只妖来说,不长也不短,可在等待他轮回转世的每一夜里,她都过得无比艰难,一次又一次想要放弃,可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他马上就要来了。
如今他来告诉她,那书生在这五百余年里竟一次都没有转生过。
怪不得,怪不得每一次当她察觉到他的魂魄的时候,满怀欣喜地等着,等来的却又是他魂魄突然消失的讯息。
原来如此。
她冷笑一声,通体冰凉:“就算我此时与你说,我跟你走,想必你也不会放过他。”
他顶着那书生的容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令人心醉,可那唇边的笑容却让她无论如何也放不到那书生身上去。那书生也会笑,却笑得干净,笑得善良,他从来不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虽然心里非常想触碰她,却从来都只是想想。
很多时候,胡衣衣都会想,这样一个连勇敢一次牵她手的勇气都没有的男人,她怎么会就这样喜欢了呢?
人都说,时间是良药,所有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游走,而慢慢变淡,变得像尘埃,变得风一吹就散。
可她,怎么就那么不同?
在他离开之后,那感情一点一点累积,累积到溢出来,累积到捧不住,累积到她不得不用等待来抑制。
食髓知味,她想要他再爱她。
“这可不一定呢。”他轻轻说。
可她是胡衣衣,是这千年来的第一只九尾狐,以前懵懵懂懂,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说,后来看透世俗,却败在了一名书生手里。
“不一定?”胡衣衣反问,再度冷笑:“你在耍我。”
语音一落,狂风骤起,院内落叶杂草迅速集结而成一朵巨大的旋风,在院子中心狂乱地搅动着,扭动着越来越庞大的身躯,狂躁地将那些之前还气势汹汹的藤蔓卷入其中,瞬间绞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另一边,李泉才将千里香燃尽,伸长了脖子笔直站在野草丛中,焦急地等着那人前来。
远远地,他听到浮屠寺内动静颇大,那上方的天空已然乌云密布,隐约有雷电预示,那疯狂卷动着的东西不知道是何物,他似乎还听见了什么东西在撕心裂肺地吼叫,很是痛苦,像是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从嗓子眼里拼了命的发出来的声音,尖锐而冗长,让人听了就觉得这辈子都会一直做噩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尚春,这小丫头紧闭双目,方才因那人说话声而痛苦的神色正在慢慢退去,这算是个好现象了。
的确,如胡衣衣所说,他们不该回来。
如今的他们,还他弱小,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那人只说了一句话,便可以让尚春痛苦至此。
忽的,草叶子狂乱地抖动起来,有一股力量自四面八方而来,李泉略一皱眉,全身的力量都在瞬间紧绷起来。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我来了,你反而这么戒备?”终于,听到了久违的那个声音。
李泉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因为戒备而高高耸起的双肩也在那一刻颓了下去:“你总算来了。”
“也不过就是迟了一盏茶的时间,发生了什么?”眼前一抹白衣翩翩落下,风重甩了一下袖子,走到李泉跟前,偏头便看到尚春平躺在草地上,眉头微蹙。
“别担心,小春没事,现在有事的是浮屠寺里那只小狐狸。”李泉指了指浮屠寺方向。
风重跟着望了过去,沉思良久,道:“这是她的劫。”
“我知道。”
“那你可知,其实我管不了。我若插手,被发现的话,是要受天降罪责的。”
李泉身子一颤,他不是上仙,虽有个上仙师父,却从未曾踏入过仙界,师父也从未告诉他仙界里的规矩是如何的,听风重这么一说,不由得脸微微一红。
风重叹了口气:“也罢,我来都来了,便看着试一试吧。但我,不能保证能让她安然渡过。”
李泉点点头,眼见着风重转身要走,心中不忍,一把抓住风重的袖子:“那你会不会出事?”
风重转身,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死倒是不会死的。”
说罢,他转身又要走,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李泉,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尚春,道:“我放在乾坤囊里的东西不多,千里香不过三根,你可省着点用。”
李泉乖乖地点头。
“你带着小春,立刻离开半山城吧。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的。”风重扬了扬手,唇边露出一丝足够让李泉安心的慈祥笑容,便转身面向浮屠寺而去。
这寺庙,他有多久没来了?
忘了。
自从那和尚在这里坐化之后,他就一直没敢往这里走,在各处云游的时候就听说这庙荒芜了,香供也断了,却一直也没再回来看看。
想当年,那和尚还在的时候,也经常同他有说有笑,喝茶论道呢!
如今,虽说已是回归九重天,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笑的和尚了,木讷如他面前敲了一整天的木鱼,总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与他说着那些冷冰冰的佛理,成了高高在上的罗汉呢!
“别想了,回归九重天,自然是忘却了前尘往事,他不记得,也是常事。”陆饮冰随着也来了,只不过方才并没有出现在李泉面前,他如今还不是很想让李泉知道他的存在。
风重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陆饮冰摇了摇头:“你就是这样子,才入不了仙界。”
“感情丰富,我能有什么办法?”风重摊开双臂,一脸无奈。
很多时候,陆饮冰面对风重,都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恨不得掰开风重的脑袋看一看,那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总是对这纷纷扰扰的人世有那么多感慨?若是没了那些讨厌的感慨,他恐怕早已位列仙班,与自己是同位上仙了,现在又何苦到处求人?
风重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轻轻一笑,道:“反正就算你敲开我的脑子,也无法感受我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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