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欢。”他一字一顿地叫出她的名字。
世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许久,最后扯了一下嘴角,很是勉强,很是痛苦,然后攥紧了胸前的衣襟,在他面前慢慢蹲下,用她那几乎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的嗓音,吐出了一句话:“世斐,你会遭报应的。”
只见世斐身子猛然一震,似瞬间苏醒过来了一般,慌忙从地上爬起,冰凉的双手握住世欢的双肩,他有些害怕,恐惧充斥了他整个眼球,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声音,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
世欢笑了笑,轻轻掰开他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指,一根一根,那力道其实很轻,但世斐却觉得他的骨头几乎要碎裂了。
“说不出来就不要说了,我不听,也不信。”世欢淡淡说着,淡淡笑着,一颗心早已支离破碎,随风一吹,便是灰飞烟灭。
这里焦土一片,人烟荒芜,哪里还需要什么春风甘霖?
“我以前是有多傻,才会喜欢你?”这个问题,世欢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世斐,总之最后她没有得到答案,慢慢擦过世斐的肩,走向那远门之外,世斐转身回头,看着世欢的身影憔悴而苍白,慢慢在视线之中走远。
他没有追上去,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追上去之后应该要如何面对已然心死身残的世欢。
她说他会遭报应的。
其实他信。
只是依旧会乞求上天,就算有报应,也拜托让这报应来得晚一些,现在还不是时候。
世欢走出寨子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视若无睹,直到那头狼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张脸她终生难忘,那笑容她想亲手撕开。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呀?”那头狼笑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笑着的喽啰,慢慢走向她。
世欢站在那里,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就迅速捏了一个剑诀,手中长剑舞起冰冷剑花,直指头狼胸口。
那头狼却笑,丝毫不见半分着急,只待世欢那剑尖直抵到他胸前,他才方一抬手,轻轻将那剑尖一撂,世欢便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扑向了头狼,大惊失色。那头狼却一动不动,只将双臂一张,世欢便蒙头扑了进去,头狼又迅速将双臂一收,完完整整将世欢搂进怀里。
“夫人这般着急地向为夫投怀送抱,为夫还真是受宠若惊啊!昨夜里,为夫有些着急,不知有没有弄伤了夫人啊?哈哈哈哈哈!”那头狼大声笑着,他身后跟着的那些许个喽啰也都放声笑了起来。
世欢咬紧了嘴唇,脸色雪白一片,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双手被那头狼紧紧握在掌中,就算剑在手中,也做不到杀他。
这时的世欢才明白,没有了剑派的庇佑,她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羞愤之下,世欢几乎是泣血一般吼了出来:“放开我!”
那头狼一挑眉,眸中笑意渐冷:“听夫人这一嗓子,昨夜里倒是为夫还没有尽心啊!”
一想到昨夜里的事情,世欢恨不得当场便咬舌自尽,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嘴,那头狼便已经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整个人被牢牢禁锢着,她又一次失去了自己。陡然间,双脚忽的腾空,世欢心中大惊,她知道如果这一次不能再度挣脱开,那么昨夜里的侮辱将会再一次上演,或者比之昨夜更甚。
她蹬着双腿,全然忘了自己有多疼,手中握着长剑,拼了命想要从头狼掌中抽出,虎口几乎撕裂,鲜血顺着剑柄慢慢流向剑身,最后顺着剑尖滴落在身后的土地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也没有人会心疼她有多疼。
头狼还在往前走着,脸上笑意弥漫,她却越看越胆寒,越看越讽刺。
“啊!!!!”再也忍受不住的世欢,在头狼怀中仰天怒吼。
那头狼一惊,脚下停住,面上忽然间被喷洒上了一股灼热的腥,眼前也在瞬间鲜红一片,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口吐鲜血,衣襟尽染,唇边却带着肆意猖狂的笑,那笑越来越大,在一片红之中显得异常诡异。
这许多年来,他碰到过无数女人,要么也是贞洁万分自尽了事,要么便从了他安心在这寨子里过完下半辈子,可却从未见过像世欢这般的。
那红,比人血更红;
那笑,堪比地狱而来的鬼魅。
头狼愁眉紧锁,正不知如何做的时候,却见世斐匆匆奔跑而来,一见此状,也不禁慌了神。
“这……”世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躺在头狼怀中,笑容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大的世欢。
世欢猛然回头,口中满是鲜血,大声斥责道:“世斐!我世欢以魂魄为誓,以身之血咒你死于非命!再生而为奴为丐!永世不得翻身!辱我者,死于五马分尸,来世当牛做马,受尽欺辱磨难!”
世斐大惊:“世欢!”
“哈哈哈哈哈!!!!”世欢却恍若未闻,只是不停地在喊着那些话。
那头狼紧锁刀眉,听到那些话之后,猛然将世欢往地上一扔,而世欢却似乎早就已经知道了一般,落地之时用手一撑,将自己滚倒在一旁,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柄长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头狼,又看着不知所措的世斐,忽的举起长剑,在自己手掌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然而她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迅速单手捏了一个口诀。
听她在那边念念有词,世斐却发现自己竟然根本不知道那个口诀是做什么的,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口诀,尽管如此,他还是抑制不住内心不断涌上来的恐惧。
念完口诀,世斐和头狼面面相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问题,只看着世欢站在那里,垂着双手,看着他们笑。
良久,她道:“现在没什么,便看你们日后。”
“世欢,你冷静点,你……”
“世斐,你肯定不知道这个口诀。”世欢打断了世斐的话,唇边始终带着笑意:“这个口诀是我在藏书阁找到的,你知道在哪里吗?就在最里面的那个柜子里,你一定知道那个柜子里放的是什么,对不对?”
一听此话,世斐的脸色几乎变得铁青。
他的确知道那柜子里面放的是什么,那是历年来掌门们四处云游寻来的江湖禁术,锁在藏书阁最里面的一个柜子里,那柜子早已蒙尘,掌门们也下令剑派中弟子不得打开柜子,若有违者,罚入禁地闭关清修三年。
就连世斐虽对那柜子动过心思,却也始终没有打开过。那柜子上面有掌门们下的封印,普通弟子是根本不能打开的,就连世斐也还办不到,世欢是如何做到打开柜子却不被发现的?
仿佛猜到了世斐的疑惑,世欢却笑着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话音刚落,却见世欢猛地举起了手中长剑,剑刃闪过一道逼人的银光,世斐瞪大了眼睛,一瞬间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世欢要做什么。
“不要!”喊出口的一瞬间,他只看到鲜血喷涌,如这世界上绽开的最美丽的红花,却也最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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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可惜肉身毁了
一刹那间,山河俱寂。︾樂︾文︾小︾说|
世斐仿佛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除了那从断口处不断喷溅出来的鲜血,犹如泉水一般叮咚作响,他仿似回到了紫叶山中的那些个日日夜夜。
山后也有一条小溪,源头便是紫叶山上那一处终年不化的雪顶,世欢一直很喜欢那个地方,偶尔有空又有兴趣哄这小丫头开心的时候,便会陪着她去。
听那溪水潺潺,听那鸟语虫鸣,听那小丫头在耳边叽叽喳喳,有时候觉得挺聒噪,有时候却觉得有这样一个缠人的丫头在身边,日子似乎也过得并不无聊,若是突然少了她,会不会觉得很寂寞?
“师兄,这个剑招要怎么拆?”
“师兄,你教我这个口诀吧?”
“师兄,你再教我一遍,我又忘了。”
“师兄,早上好!”
“师兄啊……”
……
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有人这样叫自己了?
世斐“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看着眼前不远处那渐渐冰凉的人儿,鲜血在她身下缓缓流淌,凝成一滩,又汇成几条,像那紫叶山上的小溪,顺着那些个看不见的条条道道慢慢流淌下来,到他跟前,染红他的裤脚。
他伸手轻触,粘稠感顺着指尖如闪电一般袭遍全身。
指尖在颤抖,血啊,那是血啊,是世欢的血啊,血不是应该是滚烫的吗?为什么世欢的这么冰冷?
他抬起头,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血红,身后有谁在说话,可他听不清,用手支撑着自己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几乎是一步一踉跄地走到世欢跟前,那张脸苍白如紫叶山上雪顶上的雪,他从没见过这么白的颜色。
她双眼紧闭,世斐轻轻捧起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世欢,起来,师兄来了,师兄知道错了,师兄这就带你回紫叶山。”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她就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有心甘情愿的,也有不愿意的,可她都一一做了,哪怕事后他责怪她没办好,她也从未有不喜之色。而如今,她走了,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错。
的确,他不喜欢她,从来如此。
可他,也从未想过要她的命。他只是想着,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孤单,有这么个小丫头在身边,日子才不会难熬。
然而,报应来得这般快吗?
“哎呀,这真是……这叫什么事啊?我说世斐兄弟啊……”身后站着的那头狼终于开了口,可开口却并不是有多抱歉的语气,似乎对他来说,死一个女人不过就是这一日三餐里面的一道小菜,扔与不扔,都是那么随意的一件事情。
可于世斐而言,却并不止如此。
拔剑而起,剑尖直指那头狼,世斐转身已是双目血红,一句话挤着他的齿缝,如毒蛇一般爬出:“我要你偿命!”
那头狼脸色微变,退后半步,身后那群喽啰立刻一拥而上。
而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半山城外的某一处破庙里,还躺在房梁上闭目养神的某人,突然身子一震,双目速睁,在他下面正靠着门框遐思的某位也被惊到了,微微仰头。
“怎么了?”
他并不答话,只捏起双指稍掐算了一会儿,才道:“我徒一道劫难未过,身死了。”
“谁?”
“世欢。”
沉默半晌,又问:“你要做什么?”
风重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站在陆饮冰身边,说:“上一世已为他而死,好不容易才转世投胎,这一世,依旧未过这劫,死时怨气甚重,似乎……呃?”
“怎么?”
风重忽然间的皱眉,心中愁绪更加,良久才叹了口气:“她竟下了血誓,还押上了魂魄,此番再要转世轮回,恐怕堪比上九重天了。”
“她如何会知血誓的口诀?那不是锁在你们剑派的藏书阁里的吗?”
“的确。看来,有人动过那柜子了。”风重双手负背,侧身对陆饮冰说:“我要去收敛她的肉身和魂魄,你……”
“我便随你一起去吧,她下了血誓,恐怕你一人还收不了她的魂魄。”陆饮冰拍了拍袖子,起身,二话不说就先风重一步走出了破庙。
风重站在后面,笑了笑,随后快步跟上。
然而,即便他们一个上仙,一个半仙,却依旧没能赶上阻止世斐开杀戒,他们到达的时候,世斐已然身在尸堆。
浑身浴血,手中长剑剑刃已卷,手还紧紧抱着世欢的尸首不放,他早已认不清眼前的谁是谁,只知道这些人辱了他,辱了他的师妹。
而那头狼虽还活着,可一条胳膊被世斐生生砍下,血流如注,他背靠着寨子门口的竹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边的那些个喽啰早已被世斐吓得不敢上前,只唯唯诺诺地围在头狼身边,手中即便举着刀也发抖得不成样子。
“你这徒弟,可要成魔了。”陆饮冰站在风重身边,脚下不过是一根斜伸而出的竹枝。
风重叹了口气:“这劫于他们而言,确是重了些。”
“不过上辈子未还的冤孽罢了。”陆饮冰话音刚落,抬手便掀起一阵飓风,落叶狂扫而过,刺痛了那些人的眼眶,逼得他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而站在尸堆之上的世斐,早已力竭,不过是因了心中一抹执念而迟迟不愿倒下,这一阵狂风席卷,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下去,身子一歪,“嘭”的跪地,长剑插入面前土地,手上却仍紧紧抱着世欢的尸首。
陆饮冰微一簇眉,道:“执念如此之深。”
“唉,我来吧。”风重又叹了口气,拦住陆饮冰意欲施法的手势,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朝着世斐挥掌而去。
蓦地,世斐只觉手中一空,低头,却见世欢竟就那样消失了。
“世欢!”那一瞬间,世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大吼了一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世欢的尸首。
风重看了一眼怀中的世欢,叹了口气,手掌覆上她的额头,一道白光从他掌下漫出,随后便有数道白黄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游窜而来,一一被风重握在掌心,放入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香囊中。
“还好,魂魄尚在。”
陆饮冰站在一边看着,淡淡说道:“可惜肉身毁了。”
风重低头看世欢,眼前这丫头的脖子几乎被割去一半,没想到这丫头下手竟然如此之狠。
“那便送她的魂魄去北海之滨吧。”风重沉吟道。
陆饮冰扯了一下嘴角:“你总是将这些麻烦事丢给他。”
“反正他一个人在那里也闲得无聊,不如帮我做这些事,也算积累修行。”风重单手托着世欢的尸首,回首却看世斐几乎疯狂,挥舞着手中长剑在尸堆之中四处寻找,顷刻间泪流满面。
“那他呢?”
良久,风重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且看他能走多远。一会儿,还会有人来的,我们走吧。”
说罢,风重也不停留,带着世欢的尸首甩袖而去。
陆饮冰看着风重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竹林之后,回头看世斐疯疯癫癫,轻道一句:“嘴硬。”
“世欢,世欢!世欢你在哪里?你去了哪儿?师兄错了,你快回来!”蓦地,他扔下手中长剑,将那些个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开,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世欢的一片衣角,而那头狼看见世欢凭空消失,也禁不住心中大骇,喽啰们更是吓得不知所措。
而在风重和陆饮冰走后没多久,文皎也到了。
他来,是因为文业的吩咐。
早在风重二人得知消息的时候,文业也从水中镜看到了世斐的所作所为。
“心不狠,手不辣,先前是全然不能做一个妖。如今这丫头死了,倒是断了他这心软的念头。”看着水中镜里的世斐几乎癫狂,文业面无表情。
“我们要如何做?”文皎站在一边,心中略有凄然。
“你去一趟,如果必要的话,杀了头狼,占了那寨子,让世斐去拿三尘镜。”文业衣袖一甩,水波荡漾,影像消失,转身便坐在了桌边,端起一杯茶轻轻抿着,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文皎低头允诺,飞身出窗。
几个时辰前在水中镜看到这场景,便已心中骇然,如今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世斐竟杀了这么多人。在他不远处,那头狼便坐在那里,身前围绕着许多喽啰,却没有一人护在他身后,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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