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劫数难逃
“呼!呼!”
无边荒野之中,四周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虫鸣鸟叫,没有风动,没有花香。。しw0。耳边充斥的,永远只有浓重的喘息声,还有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始终停不下来的脚步声。
她一个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就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会死,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追过来,尽管后面根本什么人都没有。
“小春,你要活下去,把自己当成死人一样得活下去!”三天前那个夜里,父亲将她狠狠塞进已经死去多时的奶娘怀中,顺便在她心口偏左的位置刺了一刀,血流如注,可她却觉得一点也不疼,真的,她连轻呼一声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一直到眼前被一大片鲜红覆盖,可还没等她伸手擦掉眼前的血红,却又被一大片黑暗毫无征兆地侵袭了所有神智。
来势汹汹,让她来不及反抗,就此跌落深渊。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她仍旧躺在奶娘的尸首下,耳边徘徊着令人烦躁的蚊虫嗡鸣声,手掌贴着地面,一摸,粘稠滑腻的触感顿时出现在心底,颤抖着抬起手掌,却是满满一片鲜红。
望了望四周,尸首遍地,横七竖八,到处都躺着人,那里是扫洒丫鬟喜儿,那里是门房曹叔,那里是管家陆叔,还有那里,是一周来一次陆府修理花园子的花匠小岳子,还有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人……
都死了,一个都没剩下。
缓缓抬起下巴,她看到父亲就躺在离她不远处的椅子边上,脖子呈一种奇怪的弯曲弧度,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到脖子下面,然后汇成一滩,血已经凝固了,表面泛着一层模糊的光。
她,睡了多久?
慢慢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奶娘,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她向前走了一步,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父亲,心里忽的被什么东西一刺,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大门虚掩着,娇小的身影一下就撞了出去,“嘭”的一声跌倒在地,也顾不上手掌被擦破,迅速爬起,不知道疼似的向远处奔去,慌不择路,脑海里只有父亲的声音。
活下去,活下去……
白天躲起来,晚上继续奔逃,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逃,逃离陆府,逃离烁城,逃离那个……那个她根本没有看到的凶手。
猛地,脚下一软,狼狈地跌倒在地,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多久没好好睡一场觉了。
她好累,真的……好累啊!
“啪嗒、啪嗒……”
陌生的脚步渐渐靠近,踩着枯枝落叶,最后停在她脑袋边上,一片阴影盖了下来,她想睁开眼睛看看那是谁,可睁不开,手指动了动,却抬不起来。当一点温暖轻轻覆到脸上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昏睡了过去。
可即便昏了过去,她的手却还紧紧握着,握着,握着什么呢?
来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紧握的手掌,只伸手抱起那副已然羸弱不堪的身躯,转身离去,风中轻轻飘过,只余下一句淡的立刻被风吹散的话。
“终究,劫数难逃。”
………………………………
001徒儿病了很久
穿着一袭白色单衫,尚春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凉风穿过游廊,轻轻拂过那纤细的脊背,小心掀起垂落在双肩的发,那双肩似乎堪不住一握,就如同她此时的魂魄,只消用力一掐,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或许是很重要的事,可潜意识里却又叫她不要想起,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情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仿佛孤身站在虚无中,前后左右都是飘渺的云层,脚下是万丈深渊,若想起来会如何,若想不起来又会如何,没有人站出来回答她的疑问,也没有人站出来给她哪怕一条蛛丝马迹。
毫无头绪。
手掌里紧紧握着一支玉质断钗,自她五天前醒过来之后,她扭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摆在枕头边上的这支断钗,玉色看起来有些浑浊,触手粗糙,看起来不像富贵人家家里的东西,反而更像是在什么垃圾堆里捡来的。
尚春低头,裹着白色纱布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支断钗,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念头,要保护好它,一定要保护好它。断钗上面附着着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尚春捏着它凑近了自己的鼻尖,轻轻一嗅,有着淡淡的几不可闻的血腥气。
“是血吗?”尚春喃喃着,声音轻的被风一吹就散了,连她自己似乎都没听清。
“啪嗒、啪嗒……”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尚春没有回头,这脚步声似乎就在前不久才听过,可她脑海中并没有这脚步声主人的模样,该是没见过的,却又觉得熟悉,又是非常矛盾的情绪呢!
尚春闭了闭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来。
“徒儿……”脚步声在背后停住,一个深沉厚重如磐石的声音传进耳朵,背后那人明明说的很轻,可飘进耳朵里的声音却异常用力而清晰。
尚春皱了皱眉,捏紧手掌中的断钗,转过头,却看见一白发的老人,慈眉善目,那一头白发彰显着他明明该是一位年过半百,或者半个身子已然踏入棺材的老人家,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见半分皱纹。
白衣风雅,穿过走廊的风掠过他身边,将他宽大的袖袍掀起,随后落在尚春肩上,那一恍惚间,尚春相信了眼前这人是自己的亲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人。
“师父?”尚春轻轻喊了一声。
“徒儿这一病,可真是病了很久,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有些不认识师父了呢。”那老人伸手抚上尚春的头顶,温暖的触觉自头顶传至全身,仿似整个人都被浴在了阳光下,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昏昏欲睡。
“徒儿……病了很久?”尚春闭着眼睛,虚弱的声音从纤细的喉咙里发出来。
“是啊!”
尚春抬起头,眼前的老人带着慈祥的笑容,大手温暖而宽厚,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头顶。
信他吧?
信他吧!
“那师父,这是什么?我的东西吗?”尚春摊开手掌,迷糊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人。
………………………………
002只有这一个亲人
老人笑了笑,拿起尚春手掌心里的断钗,随后将尚春的脑袋摆正,一只手托起她的长发利落地挽了一个发,将那支断钗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拍了拍尚春的头顶,老人说:“徒儿果然是忘了很多事呢,这可是为师好不容易从西海龙王那里要来,给徒儿做的生辰礼物呢!”
“生辰礼物?”
“可是徒儿冒冒失失的,戴了没几天就摔断了。为师要你扔了它,你却又不肯,一直戴着。”
尚春低着头,伸手摸了摸插在发上的断钗,陡然间心中起了内疚。
“对不起,师父。”
“没关系,只要徒儿没事就好,不过一支钗子。”
“徒儿以后,一定好好戴着。”尚春突地抬头,抓住老人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方才还迷糊的眼眸如今透着几分清晰,几分执着。
老人笑了笑:“好。”
老人眼中的宠溺绝非假装的,尚春即使再迷糊也能感觉的出来,又不自觉伸手摸了摸断钗,却被老人伸手握住了小小的手掌,尚春有些纳闷,抬头间却听老人说:“等再过几天,徒儿的身体好些了,就该跟着为师回山了。”
“回山?”尚春刚喃喃着出口,转而又懊恼地敲了敲头,有些不开心。
“徒儿怎么了?”
尚春叹了口气,一只手紧紧抓着老人的衣袖,说:“徒儿真的忘了好多好多事,就连……就连师父的名字也忘了。”
“不怕,为师会慢慢告诉你的。”
那一整个下午,老人告诉了尚春很多很多事,空白的大脑里渐渐被这些东西给充实起来,虽然总感觉是在听别人的事,但尚春觉得,有总比没有好。
老人叫风重,乃紫叶山上左意剑派师祖,今次在外云游,想寻一根骨奇佳的徒弟来修炼左意剑派的至高剑法――左意三剑。
却不料在途中碰到了饿昏在小河边的尚春,当时也不过是出手一救,却不曾想尚春正是他要寻的好徒弟,等到尚春醒过来,就收了尚春做徒弟。之后就带着尚春继续云游,救济贫民,收服恶妖,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
他还说,遇到尚春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乞丐。
年纪小,怕生,不爱说话,只是将小小的身体靠在风重身上,恨不得将自己整个粘在上面才好。
“后来慢慢的,你才喜欢起说话来,那时候,为师可算头疼呢!”风重笑着,揉了揉尚春的小脑袋,尚春抿着嘴有些害羞,低头抓着风重胸前的衣襟。
“你是个孤儿,师父是你唯一的亲人。”风重摸着尚春细弱的小胳膊,扶着她的小脑袋靠近了自己怀中,尚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待着,突然有些难过,却又不知道那些难过是从何而来的。
“我,只有师父这一个亲人么?”尚春把脑袋挪了一下,将脸紧紧贴着风重的胸口,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风重轻轻拍了拍尚春的后背,说:“是啊,你的名字还是为师起的呢,你知道这名字的意思吗?”
许久,尚春都没有传来声音,风重顿了顿,想扶起尚春的脑袋,却又看见那小脑袋在自己手掌下晃了晃。
“师父……想让小春可以像春天一样温暖。”
“小春很聪明。”
………………………………
003今天我们回山
几日后的清晨,当第一声鸟鸣穿过略带凉意的阳光传进窗缝的时候,尚春就起了身,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白色单衫,细小的胳膊推开了窗户,一阵清爽的晨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冲进来,在屋子里一通乱窜之后,将闷了一夜的浊气统统赶出了这间窄小的房间。
尚春闭了闭眼,晨起的阳光虽然不够热烈,却足够明媚,明媚得略带些刺眼,眼眶热热的,有些什么东西像要闯出来,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得有些快。
好像……好像因为得以重生的愉悦。
眼角余光瞥到了些什么,将手缩回,掀起衣袖,手腕上、小臂上,隐约有些疼痛,那上面皮肤白皙,明明没有任何一个细小的伤口,可尚春却觉得那上面曾经遍布伤痕,深深浅浅。
为什么会没有呢?
像做了场梦,一场明明应该短暂却又显得相当漫长的噩梦。
而梦醒来,疼痛却留在了心底。
清晰而敏感,那分明是火烧了烙铁,重重烙在心底深处的东西。
是真,还是假。
分不清。
也罢。
“啪啪啪……”
木门被敲响,那声音清脆而动听,方才还有些莫名抑郁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尽管还没看到门外人的脸,可尚春却是知道那是她的师父,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亲切的人。
“师父!”一把打开门,尚春蹦跳着扑进了风重的怀里。
“徒儿的身体可好些了?”风重摸了摸尚春的小脑袋,将那具小小的身躯从自己怀里拉出来,蹲下,捏了捏那张还圆滚滚的脸。
“嗯!师父,今天我们回山吗?”尚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两颗来自北海深处的黑珍珠,圆润而明亮,清澈而干净。
“是呢,是该带徒儿回山了,好好收拾一下,吃了午饭我们就走。”风重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捏着尚春的手腕,她的脉搏平稳而缓慢,身体内的气息也如同溪流一般缓缓流淌着,那原本躁动不安的东西如今在她体内沉淀了下来。
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现在看着小尚春像孩童一般的表情和举动,风重觉得,或许他当初下的那个决定并非是坏事。
风重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碧蓝如洗的天空,闲云两三朵,微风四处香,若是那屋里的小人儿此生都如现在一般平静祥和,那该是多好。
尚春迅速穿好衣衫,系上腰带,瞥眼看见梳妆台上那支断钗,伸手拿了过来,捏在细细的指尖转动着,就这么怔怔看了好半会儿。站在屋外的风重突地身子一颤,慢慢扭过了半边身子,透过窗缝看着站在梳妆台前的尚春,眸光闪烁不定。
“徒儿……”良久,他唤了一声。
尚春身体一抖,游走的神思即刻回到身体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将断钗插进了头发里。
“师父,我们走吧!”推开门,仿佛刚才的一幕只不过是一场幻觉,尚春自动自发地牵住风重的大手,仰头笑着。
“好。”
这一年,晨风穿过窗缝,描摹出窗棱的形状,尚春八岁。
………………………………
004真是兵器随人
不过弹指间,四年春秋过。乐―文
尚春那张圆鼓鼓的小脸盘子如今减去了些许婴儿肥,下巴尖了出来,但摸上去仍旧肉肉的、软软的,按照三师兄的话来说,手感甚好。
紫叶山,一个凌驾于凡尘俗世又不存在于神界的地方,诸多想要脱离*凡胎进入神界长命百岁吸风饮露的修仙人士,倘若上不了紫叶山,就选择在紫叶山下的村子里住着。
毕竟紫叶山仙气云绕充沛,据说还有上仙住着,偶尔还会下山溜达溜达,说不定能够碰上,还能被点拨一二。
这人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甘愿在百年之后变成黄土一堆的,可要成仙,却并非一朝一夕,这条路对于普通人来说相当艰难,前方坎坷泥泞,随时会有灾难降临,就算是花木吸收天地灵气而成精化妖,想要进一步迈入神界大门,也要经过几次天劫,安然渡过方可从妖入神。
而如今,尚春什么都不用做,就被风重带上了山。
从外人看来,她比寻常人多了不止一份运气,可只有尚春自己知道,她现在有多难过。
没有过去的人,还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晨课之后,尚春就背着比自己还高的重剑回了房间,如今,正坐在房间外面的院墙上。
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那上面,看院墙外日出日落。
那把重剑,就摆在墙根下。
别的门派,人选兵器。
而左意剑派,却是兵器选人。
像大师兄就是一把缀着梅花穗的白骨扇,二师兄是一根看上去异常普通的碧玉笛,三师兄则是一柄如同长蛇的软剑,而她,一个身量还不足风重腰高的丫头片子,竟然是一把比她自己还要重的重剑。
入门拜师那一天,当那柄重剑悬浮到尚春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声,因为这把重剑已经摆放在兵器阁中数百年了,拿出来的时候几乎蒙尘。本以为,这把重剑该是在等一名济世大侠,却不料竟是一个八岁的丫头。
再加上左意剑派这一辈的门徒是世字辈,而尚春,一个才刚入门派的小丫头,身上什么功夫都没有,什么仙气也没有,却被冠上了比世字辈更高一辈的尚字辈名,这对尚春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哼,你看那个傻子,又坐在墙上了,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呵,被一把压箱底的破剑给选中了,真是兵器随人。”
“傻子!”
无论她走到哪里,身后总是会有那么些闲言闲语,尚春低垂了头,假装自己没听见,直到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尚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看了一眼靠在墙根处的重剑,大大的眼睛之中闪着不知名的光芒,刚要伸手去够,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