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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已经步入中年,胖乎乎的脸上堆满憨厚的笑。看到原先朝夕相处的姐妹们依然年轻漂亮,眼里满是羡慕。王小灵上前拉住她笑着说:都当总经理夫人了,还那么拘谨
小早说:她就是湖乡人的命。到深圳住不到半年就要回家,她不习惯熙熙攘攘的环境。
满老爷脸上依然是浅浅的笑。浅笑里含着些许腼腆。也许眼前这些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人,跟他脑海中哪些可怜兮兮,需要保护的“知青”对不上号了。他搓着粗糙的大手,打量着这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喃喃地说:啊,都变了,变得不敢相认了。。。。。。
王小灵首先冲过去抓住他的大手热泪盈眶地说:满老爷!我是小灵,还记得我吗?那一年不是您,我差点饿死了!满老爷细细打量一身军装的王小灵,眼睛发出一道惊喜的光,他感慨道:小灵啊,真是你呀。白了高了,比原先还要漂亮了。
郭强走过去拿着满老爷的手回忆说:满老爷,那年我打“摆子”不是您领着老詹给我下偏方,我这一百多斤怕在这里报销了。满老爷看着他慢腾腾地说:你是郭强,我认得出来。你壮了,肚子也大了,像个当官的样子。郭强说:我没有当官,在体委当个教练。
满老爷把眼光落到李韦良和余可可身上,感慨的说:小早告诉我你们两个成亲了,我信岳二爷的话了。老倌子说话灵,称得上半个神仙。
李韦良听满老爷提起岳二爷,连忙问:岳二爷呢,怎么没看见他?岳二爷说我们什么啦?满老爷说:那一天晚上,岳二爷拄着拐棍到我家来了。我心里奇怪,老倌子不是已经卧床半个月了吗?怎么突然起来了呢?莫不是病好了?我扶住他问有什么事吗?老倌子说:你晓得小李伢子的消息吗?我一时还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连忙问:哪个小李伢子?岳二爷说:就是帮我画像的那个学生伢子。我说:怎么想到他们下放学生了?老倌子说:一看见我爷老倌和我两公婆的画像,就想起那个后生子。他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了忆念啊。他修的这份功德我记得。我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他了。你家小早不是他们一起的吗,如果有机会见到他,帮我说个谢字。还有,从面相上看,他和那个余妹子实在有夫妻相,你就说我老倌子吃不到他们的喜酒,提前恭喜他们了。说完回头就走了。第二天早饭时候,老倌子撒手归天了。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他们都记得那位厚道而神奇的老倌子。他似乎洞悉阴阳易薮知晓人生八卦,却又忠厚慈祥。他一辈子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帮助了多少人,临终还记得一个下放学生的举手之劳。其实,这样的人何止岳二爷?满老爷,满秀,蔡老二,德保,曹大婶,禾妹子,满婶子,鸭拐子。。。。。。这些洞庭湖养育的人们,骨子里满满的都是忠厚善良。这么清亮的水,这么青翠的红巴根,这么宏阔的天空,这么肥沃的泥土,不正是孕育良善和忠诚的伊甸园吗?
这时候,在村长德保的带领下,人群呼啦啦涌过来。人们都想来看看阔别了二十年的下放学生,想来看看二十年前的知青组的那座茅屋子。人们集聚在大门外面,黑红的脸上漾着憨厚的笑。一张张曾经非常熟悉的面孔,岁月虽然在上面留下来一道道年轮的痕迹,却依然让他们感觉亲切,依然勾引起对过往岁月的感动和回忆。远处是深邃广袤的洞庭湖,面前是洞庭湖养育出的湖乡子民,李韦良把满老爷扶到大门口,让他站在乡亲们的前面,然后退后几步,领着这些曾经的知青,对着洞庭湖,对着洞庭湖的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怀着对洞庭湖的敬畏,怀着对过往岁月的怀念,怀着对一同淌过艰难日子的善良人们的感激,弯下他们已经不年轻了的脊梁。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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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泥泞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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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泥泞路上
一泥泞路上
“知青”如今都老了。当回望那段岁月,如看一部老电影。
这是一方富饶的土地,是闻名天下的鱼米之乡。洞庭湖畔辽阔的黑土地盛产稻谷、黄麻苎麻棉花;波涛泛泛的八百里洞庭湖水美鱼肥,水草繁茂。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这里是两湖两广的碧绿明珠,被称为湖广粮仓。然而,五、六十年代,这里却发生过饥饿贫穷,湖乡人历经磨难。
这是一片沉寂的土地。苍茫湖野,芦苇蒿草丛生,红巴根爬满每一寸黑土,荒凉偏僻的洞庭平原,人烟稀少。这里远离市井的喧嚣,一代又一代人面朝泥土背朝天,默默地向土地讨生活。人们劳作之余,夜幕之下,寂寞之时,除了夫妻之间情意绵绵地交欢,野男人野女人激情四射地苟合,就是家狗交尾,野猫嚎春。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这里来了一群城市年轻人。象平静的湖面扔进一颗石子,溅起一朵水花。这朵水花的波纹随时间慢慢散去,慢慢散去。。。。。。
然而,时代记住了这段历史。哪些曾经被称作“知青”的人;一辈子铭记着这段历史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个初夏,小火轮把一群城市年轻人送到了洞庭湖边的一个小集镇。翻过防洪堤,堤里面尽是密集的茅屋子。大大小小有百十来座,分南北两边排列,茅屋子中间挤出一条夹窄的街。街道中央用砖渣煤渣铺成一条很瘦的便道,便道两边是坑坑洼洼烂泥巴。刚刚下过雨,经雨水浸透的泥巴呲咧着阴冷的嘴脸,设下一些不可测的陷井。稍不留神踏进去,泥胶吞没鞋跟,粘稠的泥胶会紧紧咬住鞋帮,像吸铁石一般有力。待你用劲拔出来,剩下光溜溜的脚丫,鞋袜牢牢地陷在诡谲的烂泥里。这条砖渣铺就的小道,从堤坡一直鋪展到茅草屋夹出的街道上。这里有个奇怪的地名,叫八百弓,这条街便是名副其实的茅草街。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背着被包,有的提着藤箱,有的提着皮箱,沿着这条砖渣小路小心翼翼的前行。他们好奇的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仿佛到了异国他乡。这里的一切让他们觉得新奇。眼光离开集镇,朝远处看,四周是一望无边的稻田,稻田之间散落着一些低矮的茅草房子,显得灰头土脸的。不过,他们眼前的这个集镇,狭窄的街道两边的这些房子,跟那些灰头土脸的茅屋子相比,显出一些高贵。有红砖的墙,也有泥砖的墙。同样稻草盖顶,却高大一些,堂皇一些,。那一溜挂着供销社招牌的房子很长很长,一间一间排列着,百货、南货、农资、肉食等等,分门别类。好多来买货的人打扮有些特别。天气并不冷,男人头上却缠着雪白的头巾。那种缠头巾的方法十分讲究,头巾很长,是当年盛行的“毛萝布”巾,非常的白,白得愉悦,十分耀眼。那毛罗布巾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整齐叠着缠在头上。,上下看去有棱有角。头巾末尾那一缕流苏垂在耳边,有一种飘逸感。李韦良当即给这种头巾取了个雅称——“马桶箍”。惹得这伙年轻人捧腹大笑。笑得路人莫名其妙。除了显眼的头巾,人们腰间系着腰围巾,染成毛兰色或藏青色的家机布料,一直到膝盖打住。男人们几乎都是这种打扮,女人也系腰围巾,头上则盖花色短毛巾,把结打在后脑勺。也许这是另一种时髦。湖乡里男人女人进集镇办货,是一桩很隆重的事情。把自己打扮得整齐一些,靓丽一些,不让镇上人小看。
带队的辅导员把队伍带到一个大院,那是一座很高很大的茅草房子,挂着“八百弓”人民公社”的红色招牌。院子里用炉渣、碎砖头盖住一院子的烂泥巴。几十个青年男女总算找到了一块干燥的歇脚地方。
在公社食堂开过简短的欢迎会,吃过简单的午餐,几十个人分成若干个小组,分散到各自的大队。李韦良他们这一小组的领队是一个中年人,头上缠着蓝色“马桶箍”,系黑色腰围巾,有些瘦削,挺精神的。他自我介绍;姓陈,是丰收大队第五队队长。也就是他们几个下放学生安家落户的那个生产队队长。李韦良说:陈队长,我们那地方有多远?有住的地方吗?陈队长说:你们别队长队长的,大家都叫我满老爷,你们以后也叫我满老爷就是了。你们住的房子早就盖好了,就等你们去了。李韦良打量着满老爷,四十上下,面孔黧黑,有棱有角挺端庄的模样,憨厚中透着精干。他好奇地说:你并不老啊,满老爷这名字听上去像七老八十的人。满老爷淡淡一笑,说:队上老老少少都这么叫的,时间长了,叫顺口了,就习惯了。
他们这个小组共六个人,三男三女。满老爷话语不多,出发前简单地交代说,丰收大队离公社八里路左右,由于这几天下雨,路有点不好走,大家注意点,妹子体力弱,伢子帮着点,争取赶到队上吃晚饭。交代完,他把六个人的箱子收拢来,木扁担一头挂三个挑在肩上,招呼道:出发。
走出公社大院,离开公社集镇的炉渣路,往下就是烂泥巴路。满老爷回过头告诫大家,路很滑,大家也许不习惯走,告诉你们,下脚要稳,提脚要快。有句俗话说,滑路走得快,油炒饭不要菜。满老爷的冷幽默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一条渠道路,右边的渠水满满当当,左边是稻田郁郁葱葱。路面的泥土遭雨水浸泡,加上路人和水牛轮番踩踏,路面几寸深的烂泥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坑坑洼洼,行走艰难。湖区泥土粘性大,脚陷进去很难抜出来。六个城里来的姑娘小伙子试着踏进泥泞。他们穿的都是胶鞋,踩上去矶矶滑滑的。李韦良原是校田径队员,体力充沛,动作敏捷,他紧跟在满老爷后面,一步一滑朗朗跄跄。路面一米来宽,泥水泥浆盖住路面,有的地方稀如米汤,胶鞋踏上去滑滑溜溜,让人无法站稳;有的地方又深又粘稠,如强力胶粘剂,一脚下去,下面好像有一股磁性,将鞋牢牢吸住。三男三女跟在满老爷身后,踢踢跘跘,一步三滑,艰难行进。突然后面一声惊叫。满老爷一回头,那个叫余可可的女孩滑倒在地,一屁股坐在烂泥里。满老爷连忙对李韦良说,快去扶起来,哎哟,你看你看,一身的泥巴。李韦良几步跳过去扶起余可可。
我的眼镜,我的眼镜!余可可失声叫道。李韦良从烂泥巴里找到眼镜,眼镜上糊满泥水。李韦良只好将眼镜拿到渠水里洗干净,一看余可可满手泥巴,衣襟上裤子上也沾满稀泥,哭笑不得。这样的千金小姐如何受得这样的罪哟。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小姐的身丫鬟的命,造孽啊。余可可狠狠地瞪着他,说:就你是布尔什维克!李韦良哈哈笑道:你知道你像谁吗?谁?她咬着嘴唇盯住他,你说我像谁?
冬尼娅。你看像不像?李韦良嬉笑着问身边的郭强。郭强回过头看看他两人,笑道:还真有点像冬尼娅的味道。那麽你也像一个人。
李韦良问:我,像谁?
你有点保尔。柯察金的味道。郭强坏坏的笑道。李韦良嘻嘻笑道:我可没有保尔伟大,更没有他那种艳福。余可可一脸通红,气急败坏地说:冬尼娅是逃兵,你们怎么把她和我相提并论?太侮辱人了!李韦良赶紧解释:我是说外形和气质,不牵涉政治,不牵涉人生理想。余可可听说,表情缓和下来,说:请把眼镜给我。李韦良看她那糊满泥巴的手,笑道:你还想把泥巴糊到脸上去啊?我帮你戴上吧。他走上前帮她把眼镜戴好。戴眼镜的当口,他发现余可可颈根的皮肤太白太薄,看得见细细的蓝色血管,他拿眼镜的手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碰破她过于白嫩的皮肤。他同情的叹口气,帮她取下背上的被包。余可可看着手上和衣裤沾满泥巴,傻傻地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小在文化局大院长大,父母十分矫宠,从不让她做家务,希望她在文学方面有所成就。谁知道遇上了下乡这当子事,躲也躲不掉,尽管心疼,还是让她走了。大势所趋啊。
余可可站在烂泥里战战兢兢,生怕一提脚又会滑倒。前面的满老爷有些急了,大声嚷道,赶快走吧,这样下去天黑也到不了队上。说着转过身大步走过来。他脚上穿的是草鞋,脚步沉实有力,烂泥路对他不在话下。他走过来夺过李韦良手上的被包,朝他说,你去扶一把那位余同学,抓紧时间赶路,李韦良只好伸手扶着余可可的胳膊肘,一步一滑前行。
在烂泥巴路上行走,不但速度慢,还相当吃力气。有的地方路面的稀泥如涂了一层油,一脚踩上去,嗤溜一下差点滑倒。软的地方泥深没到鞋帮,踩进去不用力气脚抜不出来,用力过猛,脚出来了,鞋陷在泥巴里。几个城里学生走得气喘吁吁,满身汗爬水流。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大家都说吃不消了。可是,右边是水渠,左边是农田,到处湿漉漉的连处干地也没有。实在走不动了,也只能站着歇一会,满老爷一催又只好继续。郭强几次被烂泥扯掉胶鞋,袜子上沾满泥巴,他干脆把袜子扔进水渠里,鞋子提在手上,挽起裤角赤脚走路。这一尝试让他十分兴奋,十个脚指头抓地,非常稳当踏实,泥深泥浅无所谓。行走起来轻松多了。李韦良比别人多一份累赘,那位娇小姐在他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简直比乌龟还慢。他学郭强的样,脱掉鞋袜赤脚着地,果然不一样,虽说脚板底下凉浸浸的,行走起来稳当多了。周小早也赤脚上阵,三个男生赤脚行走,速度自然快多了。女生不敢打赤脚,余可可有李韦良扶着勉强跟得上,杜司晨和王小灵心惊胆战地一步一挪,落后了一丘田的距离。满老爷回转身对两个男生说,你们只图自己快,也不管你们的女同胞,快去扶她们一把,做出人情千日在嘛,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今后求她们的日子还很多呢。说完,一脸诡秘的,意味深长的笑。女生们有男生扶着,行走的速度快了一点。经两个多小时的泥泞跋涉,一个个精疲力竭如残兵败将。郭强气喘吁吁的问,满老爷,还有好远啊?实在走不动了呢。
满老爷指着不远处的一颗垂柳,和柳树边的一座茅房子说,那就是我们大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