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安蓉端着热汤回来之后,女子已然落下了最后一笔。望着那道正在放下毛笔,提起纸张的身影,安蓉摇摇头,将热汤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无可奈何的说道,“就知道你会不听话,又有什么事情要办了?”
女子只伸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纸张,示意她自己看。随后,坐在了铺了毛毯的凳子上,伸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热热的鸡汤,喂进了口中。
温热的感觉烫着口腔,顺着喉咙滑下暖进胃里,一寸寸将体内的严寒驱逐,舒服的让她不自觉的眯起了眼。正在享受温暖之际,耳畔响起了安蓉的声音,“让附近两州的富商捐赠,把米粮运到通州?”
女子点点头,用瓷白小勺舀着热气腾腾的汤,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安蓉眉头轻皱,“如果是救济城中难民的话,也不必这么做,如今战乱,南夏新帝怕是不用多久就会开始赈灾,我们倒是不用……”
女子闻言只是摇摇头,提笔,在案前的一本小册子上写下三个字,
安蓉皱着眉头反应了一会,方才恍然大悟,“你是说,因着战乱,朝廷的银子怕是不够用了,所以又会让商家捐赠,与其被动,还不如抢先……”
女子点点头,放下了笔。
安蓉看着面容沉寂的少女,思索了好一阵,好好的分析了眼前之势。
自前面雪灾始,南夏朝廷损失大半钱粮,这两年间缓了一会,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战事又来了。这几年,于南夏而言,乃是兵祸之年。此时此刻,倒是个好机会……
一直以来,她们行事都是用这商家的名号,如今……安蓉想着百里翼给自己的命令,心里比女子更快的完善了一个计划,好一会,才温声说道,“好,那就按照公子的说。”
女子见状,看向安蓉,露出了一个激励的笑容。安蓉微微一笑,道,“公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段时间到处奔波,就连她这个行走江湖三十年的人都累得不能思考,而这个看起来柔软的少女,却全都撑住了。而且,每走一步,都很认真的思索,定下计划。
真的是……长大了。
被人如此的欣慰看着,面容长开的女子微微有些羞赧,低头,拿起勺子,含了一口鸡汤。
晓得她怕人夸,安蓉轻轻一笑,道,“行,等会我安排人手就把信送出去。”
女子点点头,沉默的回应着对方。安蓉陪着对方坐在一旁,看着她喝汤,又看了她好一会,才道,“方才我出去之时,掌柜的说有人来邀,今天晚上,通州有个商会的聚会,公子打算去看一下吗?”
女子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思索了一会,摇摇头。
安蓉松了一口气,欣慰的道,“也好,今晚就好好休息,不出去也好。省得公子又勾走一群少年心。”
“……”女子抬眸,目光幽幽。
安蓉叹了一口气,道,“清羽公子不要怪我说实话,怕是大公子看到你这模样,也不舍得你出去的。”
眼前的女子,脱去了少年时的稚气,眉宇间隐隐有着青涩的成熟。温柔婉约,身姿婀娜,一如画中仙。怕是百里翼见了,会更加舍不得吧。
有谁,会不喜欢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眉目如画的女子呢?
清羽闻言,勾唇一笑,笑意含在眼眸中,隐约有光溢出,媚眼如丝。
抬手,执笔在宣纸上划下几字,
安蓉有些惊讶于她问这种事,倒还是很快的开口说道,“左丞的长子,司徒凌。”
“大皇子百里鸿随军。”
“……”安蓉又看了她一眼,好一会,才失笑道,“大皇子与大公子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且大公子肖似她的母亲,他们二人自然是不像的。”
清羽若有所思的点头,托着下巴,提笔,墨色的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点。
这幅有些失落的模样,落在安蓉眼里,则是让人心中泛起了疼惜。收起了笑容,望着女子精致的面容,有些怜惜的问道,“小公子,可是想大公子了?”
女子托着腮帮子,望向了窗外。紧紧关闭的窗外,依稀听得到北风的呼啸。双眼迷离中,仿佛看到那年风雪喧嚣中,她抱着自己坐在马车上的场景,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好一会,她才轻点头,承认了自己的思念。
两年零一个月,她没有一天没有再想她,很想,很想。
………………………………
第45章 望月战乱
临近年关的时候,南夏商家与两年前一般的捐赠,再一次让九州动容。茫茫大雪之中,一个女子的名字在衣衫褴褛的难民中广为流传。
商清羽,这个与两年前那个纤细却又绝代风华的少女相似的名字,在让上流贵族之中引起感慨之时,却又引起不少人心底的迷蒙。
这个南夏皇商的少主人商清羽,会不会就是……结合了一下这个女子出现的时间,众人心中思量了片刻,最终也只能置之一笑。
不管是不是那个女孩,终究是与他们无关的人了,不是吗?
远在北华的百里翼接到从通州传来的消息时,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站在书房门口,望着满庭院厚厚的积雪,勾唇轻笑。
这雪,快要下完了。因着冬日短缺粮食,南下从边境掠夺了不少边塞城池的溯北蛮族,该是心满意足的回去了吧。
南夏边境,望月关。
自沧州被段家把持得严严实实之后,溯北蛮族进入中原腹地唯一的捷径,便是望月关。
从北川深处而来的北风撕裂了科石山脉的屏障,席卷了干枯的草原,穿过山谷呼啸的席卷了位于峡谷中间的城门。
漆黑的望月关城楼,在一片苍茫的风雪之中巍峨伫立,一如立于群山之中孤独的旅人,隔着一道狭长的山谷,眺望着无银的草原。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山谷之中,三三两两的立着几个人,顶着歪斜的帽子,收拾着满地的残骸。呼啸的山谷之外,北风凛冽,无情的风收割着枯黄的草,于铅灰色的天空之下疯狂的翻滚,将蛮族人留下的马蹄声和仓皇败退的脚印掩盖。
两个时辰之前,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战役。久攻不进的蛮族人再一次被南北联军击退,仓皇败退。
年轻的将军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底下收拾残骸的士兵,目光看向了遥远的地方。泥泞的山谷之中,留着蛮族人的车辙,黑色的泥土夹杂着白雪,显得十分狰狞。血腥味随着北风散尽,而今只余下一点,淡淡的逸在鼻尖。
这种血腥味漾在鼻尖之时,并不难闻,可年轻的将军还是轻皱了眉头。他回神,望着城门下那斑驳深刻的血痕,抿紧了唇。
厚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他听到来人说道,“秦王阁下,日日都看着这些蛮族人撤退留下的东西,难道不腻吗?”
来人停在秦王商洛的身旁,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眺望着山谷之外的远方,“听说望月关之外,有南夏七城,独有一份旷野的美貌,不知秦王想看的,是不是这七座城?”
商洛扭头,看向了来人。对方比他高上半个脑袋,显得异常魁梧高大。穿着一身精致的盔甲,穿得一丝不苟,丝毫没有一点战场之中狼狈的模样。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有两分相似的容貌,商洛勾唇一笑,道,“这蛮族人一向喜欢佯攻,吾来此,不过是看着他们重新布置罢了。”
看着底下已然重新布置好的防线,百里鸿轻哼一声,“哦,这几日他们连连战败,哪里还会有心思再来,秦王真是多虑了。”
商洛只是一笑,不可置否。
百里鸿看着对方对他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由得轻哼一声,颇为自傲的说道,“吾北华大军来此已有十日,期间蛮族军队来袭皆败。如此一来,何不乘胜追击,将蛮族人赶出南夏七城。时日许多,军粮渐少,若不快一些,怕是秦王阁下耗不起。”
说罢,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商洛一眼。
商洛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声,“此事,还需与司徒将军商量一二。”
百里鸿闻言,只轻哼一声,面色颇为不岔而后转身离去。
商洛站在城楼之上,扭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身影,看着那套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泛着凛凛白光的鲜亮盔甲,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
这位陈王,纸上谈兵倒是多,却从来不见他下战场。还好大喜功志得意满,如何能破这诡秘的战局。
如今不过是小胜几场,便如此这般好高骛远。怕是……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情况,商洛凝望着远处狭窄山谷,似是看到了驻扎在七城里的偌大蛮族军队,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情况,怕是远比他们看到的,还要复杂。
许是百里鸿进攻的心思太过急躁,而南夏的将领又被最近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当夜的商议之中,超过七成的人选择了反攻。商洛思量了一番,保持着试探的心思,命大军深夜从望月关出发,迅速攻下了临近的一个城池。
颇为快速的取得胜利之后,士气空前高涨。一连胶着几日,南北大军出动了一半,取得了第二座城池。
大军取得第二座城池的第二日,溯北的大军迅速撤离了第三座城池。狼狈不堪的撤回了草原深处。追逐着蛮族大军的将士看着零散逃离的背影,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武器,一路杀戮。
起初商洛还有些奇怪,为什么蛮族的士兵会突然撤退了。第二日便收到了前线探子的消息,却原来是溯北大君于两日前病逝,率领大军进攻南夏的二王子古漠河于大君病逝之时赶回了溯北,杀掉了自己作为世子的年幼弟弟,登上了大君之位。
其叔父等人不满他的作为,此刻正在率军反叛,溯北蛮族内部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证实了消息可靠的时候,望着这几日节节败退的蛮族军队,南夏将领拍碎了一张桌子。就连谨而甚之的商洛也按耐不住热血沸腾,下令进攻,一鼓作气的拿下了四个城池。
彼时,恰是中原的新年,火光荣盛,一片灯辉。
南北大军驻扎的军营里,一片喧嚣。战士们喝着热酒,围在滚烫的锅炉前,捞起煮在里面的大块羊肉,不怕热的大口嚼着。
滋滋的火声中,战士们唱着各地的民歌庆祝着新年。连日来的得胜,让他们欣喜得有些疲乏,一旦放松下来,便醉成了一团烂泥倒在营地之中。
商洛坐在温暖的营帐里,看着对面揽着自己将领劝酒的百里鸿,唇边带着笑。而火光葳蕤,淌在年轻的面庞上,却皱了眼眉。隐约的忧虑从心底泛起,他抿紧唇,想了一会,趁着喧嚣悄悄的走出了大帐。
寒风刺骨,他裹紧外大氅,迎着面如刀割的北风,徐徐的走上了城楼。城楼之上,北风凄厉的呼啸,将堆在一起的火吹的七零八落。守城的将士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肉,谈笑声消在一阵又一阵的寒风中。见着商洛上来,纷纷打了招呼。
商洛摇摇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摸黑来到了城墙上。这座立在苍茫草原里的城池,没有山座屏障,一到夜里,被寒风□□得十分凄寒。他扶着城墙,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不清眼前浓厚的黑暗。
风吹着他的面,没有斗篷遮挡的地方几乎要冻僵。在城楼之上站了一会,只看到浓厚的黑,眉头轻皱,这才淡下了心中的隐忧,转身下了城楼。
城中喧嚣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歇。半数的战士们嘴角带着笑,抱着对归乡的期待,渐渐沉入了梦想里。
清晨,寒气笼罩着城池里的每一个角落里的草垛。静谧的城墙之下,一群披着雪白长袍的人动了一下,纷纷抛出铁钩,借着勾绳爬上了城墙。他们动作迅速,雪白的刀刃藏在宽大的白袍之下,无声无息的伸出。一如幽灵一般,无情的将刀刃搁在士兵的脖子上,一刀划下,血液迸发之时却又快速凝固。
一条又一条生命,还来不及发出呼喊,就死在了幽灵的刀刃下。刀刃下的血被白袍抹尽,身穿白袍的人一跃而下,迅速从城楼离开,深入城池中矮小的巷子里。
雪白的人影融进城池里,所到之处,火把点燃,在寒冷的草原清晨带来了一点点温暖。火油泼下,一把火投掷在干枯的草垛里,剧烈的火舌随着风疯狂的舔舐着每一寸有木头的地方,大火熊熊燃起。
禁闭着城门的城中,从四面八方升起了大火。刚从这座城池撤退五日的溯北大军在所有人都无法预料之下折返,无声无息的包围了这座被火光笼罩的城池。他们手里紧紧握着武器,一双在寒夜中冷冽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每一个城门口,宛如等待收割生命的死神。
尚在睡梦之中的将士们闻到了火焰舔舐生命的味道,踉跄的醒来,惊慌失措的开始四处逃窜。才刚逃出城门,迎面遇上了箭羽,一头栽在了冰冷的草地上。
更远处的山丘之上,年轻的将军凝视着从地面上升起的浓烟,紧紧的皱起眉头。
谁也没有想到,在面对内乱之余的古漠河竟然还有余力派遣士兵来袭击中原的大军。更加没有想到,还是用如此奸诈的方式。战况传到中原之时,九州皆震。
………………………………
第46章 各怀鬼胎
就在中原各地欢庆的度过新年之际,商洛开始了自己一生中最艰难的一场战役。》し幸得昨夜心神不宁,商洛带着一队军马撤离了那座新得的城池,返回了原先的驻地,与司徒凌等人回合,一起救援百里鸿。
可谁知道还是慢了一步,大军赶到之时,百里鸿已然率着城内的士兵,投降了。
溯北蛮族新君送过来的盟约书到达北华皇帝的龙案上时,底下的大臣低头,屏住呼吸,不敢说一句话。皇帝阴沉着一张脸,目光扫着底下的人,一把推开了案前的盟约书,拂袖离去。
今晨朝堂之上皇帝愤怒的态度,让许多大臣不安而又忐忑,大皇子母族更是心凉了一片。原本应是欢喜庆祝的正月,却随着大皇子兵败被俘显得十分沉重。
而相对于其他人不安慌乱,百里翼倒是显得十分自在。早朝之后,被皇帝唤到了书房,与大臣们一起商谈把大皇子赎回来的事情,便于午时悠哉悠哉的回到了东宫。
新春之际,太子东宫还残留着些许欢庆的色彩。百里翼端坐在书房里,望着面前的黑白棋盘,一手执白,一手执黑,饶有兴致的执子对弈。
离书案不远处站着一个全身穿着黑衣的男人,盯着百里翼围绕棋盘来回的身影,开口道,“公子,方才林大当家传书回来,那群夜袭南夏七城的刺客已然有了消息。”
“哦?”
黑衣男人声音十分沙哑,抬头看了一眼百里翼,接着道,“是古漠河私下偷偷培养的刺客军队,大概是十年前左右出现在南夏北境七城内。以大盗的身份出没在草原,掩饰的身份是……”
“无影,对吗?”手中的白子落下,百里翼勾唇一笑,摩挲着指尖的黑子,眼底一片冷然。
“是的,公子。”
“哼。”百里翼轻哼一声,找准了黑子应有的位置,轻轻落下,“无影,段昊然倒是好胆子,竟然为古漠河卖命。要不是这次夜袭,怕是永远都不会把无影暴露出来。回去告诉林安,沧州段家那边不用走了,既然段昊然已经暴露了,怕是有恃无恐。”
“让荣二当家加快那边的进度,你回去吧。”
听着百里翼吩咐好了一切,黑衣男人拱手,称了一声诺。猛然间一跃上房梁,一如来时,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书房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