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来就挡谁。到时候疲于奔命,累也能把你们给拖累死!
而且,我听说,西凉有意灭了北冽。只要你们站准了队,找一两个联盟是不难的。北冽自顾不暇,自然没有余力掺合你们的内战;西凉铁骑彪悍,助你平乱是绰绰有余的;而我南凐……”
翘楚下意识顿了顿,喘了口气,正色道:“只要联姻的纽带牢不可破,自然也会是东凌最为可靠的联盟。”
慕容洵面上神色豁然开朗:“这也就是宇文连城所说的……不得不战的理由……”
少顷,慕容洵忽然面上如同三千繁华齐放,光彩夺目照得翘楚晃眼睛。
慕容洵捉住了翘楚的双手,激动的颤抖着双手道:“我终于找到了可以同你一处之法了!这样的话,我们得即刻成婚才行。至少要赶在那嗜血族起兵之前。但是这样仓促的话,父皇会不会有什么疑虑?得想个像样的名目。你看……就说你怀孕了怎么样?如此一来,既可以圆你想要同我成亲的心愿,又不负东凌江山社稷、百姓福祉!翘楚,你可欢喜?”
这语焉不详、语意跳跃的一大段说罢,慕容洵立即咆哮帝上身,抓住翘楚双肩兴奋的一通摇晃,一时兴起,还吟了两句诗——
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负如来不负卿。
吟罢还不忘装模作样晃晃脑袋自己夸赞自己一番:“好诗好诗!”
翘楚被晃得眼前一片金光闪闪,她被动的晃着脑袋,弱弱问道:“我……需要欢喜什么?难道……在你看来,我想要同你成亲的心愿……竟然已经迫切成这样了吗……你……你先冷静点……”
翘楚不堪慕容洵的摇晃,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一软,竟然朝他怀中跌落下去。慕容洵这才从亢奋状态之中转醒过来,搂着怀中之人,眼见她正在一点点失去意识,眼风朝站在门口待命的莫婕妤凌厉一扫,厉声急切命道:“宣太医!”
婕妤这才回过神来,转头便向外间夺门而去。
婕妤啊,那个自诩轻功了得的赤练若是有你这样的速度,不才在下你主子我也不至于饿晕啊……
慕容洵抱起翘楚,将她轻轻放置在床榻上,动作轻轻款款,生怕弄碎了手中这纤弱的瓷瓶。同时不断在她耳畔焦急唤着:“翘楚!撑住点,太医马上就到,你马上就可以如愿以偿嫁给我了,你别睡,听见没……”
好吵!
翘楚忽而觉得眼前的情景是那样熟悉,同样奄奄一息的自己,还有这同样咋咋唬唬的咆哮帝。不同的是,上次是被翘容的毒针毒晕,这次……是饿晕了。
最近晕的太过频繁,她都有了经验!翘楚掐指一算,自己即将又要晕过去了。
残忍的是,合眼的刹那,她瞧见了赤练急急端回来了蒸饼、面片汤还有香稠的麦仁粥。倒在慕容洵怀中,越过他的肩,她甚至都能瞧见麦仁粥里淋上了麦芽糖浆还有一小撮芝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翘楚这可谓是舌尖上的晕倒。
翘楚做了许多梦。层层叠叠,凌乱无序。大多转瞬便忘了,有的只记住了片段。
梦境中似乎上演了一出曲折坎坷的折子戏,主角是一位老生,明明生的一副明媚少年模样,一开口,却似历尽沧桑的老人。
老生的声音嘶哑低沉,似大提琴在舒缓低沉的倾诉着,甘畅的质感犹如那千帆过尽的江岸。声线中充满了色彩,低沉而绵长,像一个男人在沙哑而缓缓的述说。
那人仿佛在她耳畔说了整宿,那声音满是凄凉的行走,沉重,虔诚,但又是那样的悲壮。
翘楚的心弦仿佛都被他牵引了一般,根据他所描述的情节而紧凑或舒缓。
他的父母的结合不合礼法,自他存在于母体那刻起,便如同是偷窃者的赃物,象征了罪恶耻辱,而又证据确凿,无从躲避——闻言翘楚为他仿佛被设定好了的悲剧命运而扼腕叹息;
他出生,通体皮肤毛发发白,见不得光,被视作怪物——翘楚悲悯;
他被至亲抛弃,生死未卜——翘楚心一紧;
他被搭救——翘楚舒了口气;
他习惯了黑暗——翘楚心疼;
他被温柔以待——翘楚感念那个恩人。
他遇上了个好姑娘,陷入永久的孤寂自卑与深深的自责——因为那个姑娘本该是他恩人的。
翘楚仿佛看到了在岸边停泊的小船,悠悠的飘着。被风儿轻轻托向岸边,便在可以停泊的刹那,又被黑夜的寂寥淹没在渔火和月光之外。
那沙哑的嗓音在诉说自己极尽苦楚的生平之余,还用他那看尽人事炎凉的口吻告诫翘楚:“在这宫中,锋芒太露,不妥……”
那老生唱了数十句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个尖儿,戏台上伴奏的胡琴的琴韵竟然履险如夷,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便转了上去。
那老生走了了之后,似乎又来了个花腔青衣,衣香鬓影,半倚斜屏。
几声叹息后,那青衣呜呜咽咽哭诉了起来,说是自己害了翘楚,喝了她整整一碗心头血,才使的翘楚身子这样羸弱不堪。她虽不至于是主犯,但至少也是压死翘楚这个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
她说着要等翘楚醒来了一定要请翘楚吃饭,再不让她饿肚子。
翘楚一听来了精神。生怕此人只是客气客气,转脸便不认账了,于是赶紧抓住机会,不依不饶问:要请她吃什么。
那人随即一个媚眼抛过来,继而尖细起嗓子,语调似花腔婉转唱道:“我请你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
没等那人说完,翘楚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挠:“光说不练假把式!别在这儿背贯口了你,这么絮叨,你怎么不去德云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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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乖一些
翘楚从跌宕起伏的梦境中醒来,确切的说,是被尿憋醒的。
也不知是由于之前同慕容洵唠嗑时以茶水充饥喝水喝多了,还是昏迷时他们给自己灌了很多汤药。
匆匆解决完生理需求之后,翘楚又回到自己榻上。脱鞋的时候,在榻板之上瞧见了几缕白发。她将白发捡起攥在掌心……
白发?!
那个一出生便通体皮肤、毛发都泛白的“老生”?
同样满头白发、习惯于藏匿黑暗之中的东凌皇宫小“百度”——春风?
翘楚靠在床边栏杆处,静心思忖。渐渐的,记忆中春风喑哑的声线,同梦境之中,那个老生的沙哑吟唱相重合。两人模糊不清的脸渐渐重合,他们一同在说着:“在这宫中,你锋芒太露,不妥……”
是了,掌心的白发告诉翘楚,那个“老生”造访并非只是翘楚的梦境,而是春风,他确确实实在她昏迷之际来瞧过她!
既然他的造访不假,那么,他所说的那些令人唏嘘的生平——应该也是真的吧?
天生毛发皮肤泛白……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白化症?
翘楚又回想了一番同春风接触时的一幕幕——白发、粉白的皮肤、畏光……
他虽然有意用布罩遮住了自己的全身,只勉强露出一双眼睛视物,可终究还是被翘楚瞧出了细枝末节上的端倪。
白化症,越想越像!
这白化症是一种遗传疾病,照这么说来,他的父母之中至少有一人,也是白化症患者。
哎,也是可怜人……
正当翘楚若有若无叹息之际,莫婕妤和赤练各端了一个托盘进了门来,托盘上,自然是各式美味佳肴。翘楚决绝的转过脸,强迫自己不可去看那托盘之上的食物。
赤练瞧见翘楚已经转醒,大喜过望,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探探翘楚前额,柔声关切道:“太医说不久便可醒来倒是当真如此!主子你可是都好了?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翘楚却并未接茬,而是自顾自问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可曾见过一个脸上罩着布罩声音嘶哑的人来过?就是之前来我们这儿玩魔方的那个?”
赤练怔怔地摇头说:“主子你这一晕倒,那太子殿下都急疯了,将我们这寝殿圈作禁地,除了前来诊治你的太医,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并且,任何人不得将你的病情泄露出去半分。也不晓得是在下一盘怎样大的棋。我们几个因为没有照顾好您,竟然将您饿晕,都还要压后严惩呢……哪里还能有什么人能进得来玩魔方?”
莫婕妤在她二人说话间,已经取出一个空盘,将各色美丽诱人的点心都挑选了一两个,放在盘子上,递到翘楚面前。
翘楚强忍着没看面前的盘子,只是咽了咽口水,望着莫婕妤。她脸上稍显得憔悴,同赤练他们几个小姑娘相比,她原本就显得成熟持重些。眼角微微泛了一丝细纹,靠近些,翘楚瞧见了她挂在眼角的泪痕。
翘楚浅浅笑道:“不是吧?莫大老板竟然为了我而担忧的梨花带雨?我有何德何能,担得起莫老板这样的神情!那唐玺知道了,醋坛子还不打翻了?”
莫婕妤报赧的嗔笑道:“还能贫嘴,看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既然是饿坏了的,那就开始吃吧!”
“看来你尚且没有忘记他。婕妤,有这样深情之人守候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劝你还是早早全身而退比较好。”翘楚语重心长对莫婕妤道。
莫婕妤闻言点点头,貌似是听进去了翘楚的忠告的样子。然后将盘子又朝翘楚面前递得更进了些:“主子你快吃点儿吧,你昏迷的时候,我恨不能将你的心头血给吐出来还你。当时我还说,等你醒来我便多做些好吃的好喝的给你!只要我在你身边侍奉一日,便再也不让你饿一顿肚子!”
翘楚心想:是啊是啊我都听见了你那《报菜名》了,嘴上却只是摇头笑笑拒绝了:“放下吧,这些我就先不吃了,你去……”
“必须吃!”
翘楚还没说完,就被夺门而入的慕容洵打断了。他步履轻快地走到翘楚榻旁,跟赤练一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这都什么毛病,怎么谁来都伸手在她额前摸两把?
“你没事就太好了!”慕容洵喜出望外,“我已向父皇上书,择最近的吉日你我大婚。又命人封锁了你病了的消息。这样,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便不会以你的身体为由而从中阻挠。你便可以早日得偿所愿,嫁给我了!”
慕容洵说着,顿了顿,将莫婕妤手中方才被翘楚拒绝了的那盘点心又递到翘楚面前,语带宠溺道:“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为了你早日得偿所愿,你多少也吃点儿吧!”
翘楚哭笑不得——胡闹!为了你?瞧把你给能耐的,你是有多大的面子啊!
她再一次拦下了那盘点心,并没有回慕容洵,而是转头对莫婕妤和赤练吩咐道:“你们去给我炖点儿荞麦粥、红薯,哦对了,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香蕉、海带汤之类的。我现在需要吃这些。”
二人领命便迅速去准备了。这一次,她们决计一路上用飞的,绝不让翘楚多等一刻!
“原来是挑食了……”慕容洵宠腻道,但是还在坚持着他手中的那盘点心,“她们准备过来你要的那些且得有些时候,你的身子可吃不消,乖一些,还是先垫垫吧……”
见翘楚不为所动,慕容洵决计祭出他的“大杀器”,他故作生气,像哄骗小孩吃饭似的,道:“你还想不想和我成亲了?想的话就乖一些,来,吃点儿东西吧!”
那神态语气就像是哄小孩说:你还想不想吃糖了?想的话就乖一些,来,先把饭吃了。
然则,这蜜糖之于孩童,跟同他成亲之于翘楚,全然不是一回事好吗?
他要怎样才能明白,翘楚期待同他成亲不假,但并不是为了同他成亲这桩事情本身!尤其是他那个故作生气又内心戏十足的小眼神,也是够一言难尽的。究竟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勇气?可能是梁静茹吧。亏的是现在翘楚尚未进食,身体本能的对于这些无关乎生死的小事自动选择了屏蔽。
翘楚被他哄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哆嗦了一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
翘楚决定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手上的这些,就足够杀死我了!来,乖一些,把它们放下来,然后,乖,跟我做,一二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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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不可描述的“工作”
慕容洵闻言诧异,继而又摆出一副“此话何解”的神情。
同他说话就是累,即便是在病中,翘楚也不能消停片刻,真是劳碌命!
翘楚觉得反正在等着赤练、婕妤她们回来之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这位求知欲旺盛的少年普及普及医学知识吧。于是换了个“说来话长”的舒坦姿势,娓娓道来:“这是一个关于电解质平衡的故事。”
翘楚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这么跟你说吧,不管是否进食,只要有尿,就会有钾被排出体外。
你不需要知道什么是钾,你只要知道,那是我们身体不可获取的一种营养,我们体内必需含有正常的含量,才能活下去。而这个钾,必需从我们进食的食物当中获取。
所以,数日饥饿后,身体内的这个钾必然也在下限。我现在已经自觉出现了很标准的缺钾症状——胸闷心悸,口唇麻木。”
听了这许久,慕容洵终于听懂了一句话,但仔细一琢磨,他又开始担忧起翘楚的身体来,面带忧虑的又想上前摸一把翘楚的额头,想确认她是否无恙,不想却被翘楚一手无情拂开了。
感情所有的望闻问切都需要通过摸这么一把就能诊断了?
翘楚不耐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之后又接着说:“我现在虽然苏醒了,但是我的机体现在处于一个非常脆弱的离子平衡状态。
这时如果突然进食,机体会做出相应的反应:血糖升高,胰岛素分泌。这时,经过几天的饥饿,机体的多种细胞对胰岛素极度敏感。在胰岛素的作用下,随着血中葡萄糖被转入细胞内,血中的钾离子也一同转入细胞内。其结果是,血液中的钾就更少了。
最后低于下限,心脏骤停。”
慕容洵听到这儿,震惊道:“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好像很严重!”果断将手中这足以杀死翘楚的一盘点心扔了。转头道:“想不到你对医术也是深谙其道!”
翘楚心满意足的打了个盹儿,赤练和婕妤便已经将她吩咐的食物准备好了端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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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凌和南凐的联姻,在两国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漫长斟酌之下,终于敲定。而翘楚的身子在众人多般呵护之下,也日趋康健。
三月二十五,宜嫁娶,宜祈福,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两国互换了邦交文书,确定了这一天大婚。群臣朝贺,举国欢庆!
阿难,还有两个月,那翘放勋便可以还你自由了。
待到春天来临,这段时间的角逐、谋算和戒备,都将告一段落。虽然翘楚已经在筹划联姻之后的“金蝉脱壳”之法,但是却也隐隐不安的直觉,这个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
翘楚这般想,不仅由于这东凌乍暖还寒的气候。还因为,皇后钟离蓁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最近常常往她这寝殿跑。
原本,作为长辈,又是翘楚未来的婆婆,命定的“天敌”,在婚期定下的时候抓紧机会摆摆普、拿拿架子,滋事刁难未来的儿媳妇,以免这个儿媳将来过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