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巧陆恒的先生打发人找他过去查问功课,见陆恒似有心事,查问完功课不免细问。
这位先生姓吴,名唤吴良材,乃是长安人氏,二甲进士,因书法极佳,当年就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曾经书写过圣旨,其后也一直在京城为官,直至升为国子监祭酒。
陆恒十岁丧母后,父亲再娶便对他们不用心,虽不至朝打暮骂,但也没个好脸色,吴良材名为师,实为父,这些年的情分越来越深厚,听到他问,陆恒未免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地将自己的事情娓娓道来,末了又道:“学生一时找不出人来,故而发愁。”
吴良材听到那个女孩子是大家丫鬟出身,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话是这么说,可大家婢有一身豪门贵族的习气,未必比得上平常寒门小姐淳朴厚道,将来你出仕为官,结发妻子的来历为人所知,对你的名声也不好,瞧瞧前两年灰溜溜回乡的贾雨村就知道了。倒不如娶个良家女子,一是门当户对,二是名声上好听。”
陆恒朗声道:“老师曾经说过,凡事皆是因人而异,既然如此,岂能因身份而有所蔑视?况那贾雨村之事又和此事不同,贾雨村乃系扶正侧室而为人所不容,学生却不是。”
不管别人怎么说,陆恒就是觉得紫鹃样样都好,尤其不认为自己长相黑丑,视自己如常人,那些所谓不嫌自己丑的也不过是冲着家业来而说谎,连媒人和自己对面说话时眼里都隐隐藏着畏惧。凭紫鹃的品貌气度,若不是个丫鬟,自己一个穷秀才哪有求聘的资格?
陆恒在荣国府做过工,后来又接过荣国府的一些活,每常闲了,总听监管的小厮们说起里头的大丫鬟,颇有几个想着等年纪到了求娶,提及紫鹃时,哪个不说她比自家姑娘都不差。
陆恒又是亲眼见过紫鹃几回,品貌气度一流,又温柔又善良,连老师家的小姐都比不得。
陆恒中意的是紫鹃其人,而非身外之物,然为了让老师并世人接受且赞同,以示非紫鹃配自己不过,只得将紫鹃的好处拣几样厉害的告诉吴良材。
听到紫鹃拥有一身卓越的医术,和许多达官显贵之家结有善缘,许多千金小姐都达不到这样的地步,吴良材猛地想起在国子监见到的顾云,因面有疾而未曾读书,痊愈后上学,对治疗自己面疾的女大夫极为推崇,言谈里透着感激之意。
他看着陆恒的神色登时变了,若是这么一位丫鬟,确实比寻常寒薄人家的小姐强上百倍。
吴良材不想让学生以为自己是听到这份不可估计的利益而心动,便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勉为其难地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多说无益。”
颇知老师性情为人的陆恒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以一人之力抚养弟妹至今,论起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甚少有人能及得上他,听得吴良材此语,他便笑道:“老师也赞同,学生改日便请人说亲,老师看,是去林家呢?还是去周家?”按照常理,应去林家,然林家小姐如今待字闺中,到林小姐跟前说亲便有些唐突了。
吴良材问明紫鹃身份,对她兄弟脱籍又有家业的事情略有些满意,想了想,道:“我记得,林家小姐已认了金侍郎为义父,那样大的一个场面,京城里谁人不知?不如让你师母出面,先找金侍郎的夫人,金夫人自然会问林家小姐的意思,倘若同意了,再去周家提亲不迟。”
陆恒正有此意,感激不尽。
谋之于师母,对方问明紫鹃身份后,亦甚欢喜,一口便答应了,道:“阿恒放心,我这就给金夫人下帖子,等到了他们家,我必定诚恳相求。”
吴恭人原是贫贱出身,吴良材读书科举时,全赖她在家操持家务,使吴良材没有后顾之忧,幸喜吴良材飞黄腾达后虽有姬妾,却不曾对她离弃。在她心里,陆恒跟亲儿子差不多,当初若不是陆家聘吴良材为西席,吴家熬不过那段落魄日子。陆恒平时对他们十分孝敬,从来没有求过什么,今日为了终身大事来求,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其实,较之吴良材,陆恒更尊敬这位师母,吴良材很有一些行为他觉得看不过去,只不过他是学生,不能言先生之过,所以得到师母的同意,他就放心了。
在此之前,陆恒先去拜访周福生,表示求聘之意。
周福生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陆恒竟有这份魄力,毫不拖泥带水。
屈指算了算距自己透露意思与他知道至今不过一日工夫,竟然已经做出这样的安排,周福生忍不住道:“这件事原是昨儿林姑娘起意,我妹妹告知我这项恩典,我父母还不知道呢,你倒迅速。而且,我原是托你留意,哪里想到你竟把自己送上门了。”
陆恒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周姑娘品貌气度不俗,我也是怕别人得了消息赶在我前头。小弟诚心强求,请大兄成全,多多替小弟美言几句。”
听他称呼,周福生一阵自得,昨儿自己还叫他陆大哥,今日他就唤自己为兄了。
跟陆恒相处这么长时间,周福生对他的人品本事都很了解,暗中也曾比较过自己认识的其他一些人,除了相貌外,余者都不及他,周福生也想自己妹妹出来后过得好,便没有十分为难陆恒,道:“我先去跟我妹妹说一声,然后请林姑娘找我父母说此事,强过我去告诉两位老人家,让老人家以为我们都瞒着他,心里不高兴。”
陆恒听了,起身道谢。
周福生想了想,又道:“你先别急着谢我,这事儿还没成呢,谁都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情况,等果然成了,你再来敬我几杯酒,我必受的。”
陆恒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得用了心,才知道结果好不好。”
周福生点头感慨道:“到底你是读书人,说话极有道理,我竟连反驳都不能。”
别过陆恒,他径自去林家,轻易地就见到了紫鹃,然后如实相告,又将陆恒告知自己的他对弟妹的打算及其安排等事和盘托出。
紫鹃诧异道:“陆秀才这样说?”
周福生道:“可不是。莫说三年,就是五年都等得,他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他说,底下有五个兄弟,二弟去年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除了婚姻大事外,其余诸事都不必他费心。三五年内,又有两个兄弟成丁,也是如此安排。他妹妹今年十三岁,差不多该定亲了,因有丰厚的嫁妆,最近有不少媒人登门提亲,到时候必定已出嫁。如此一来,家中便只一个同胞的五弟和继母所出的六弟,五弟今年十岁,六弟五岁,都不必很费心。”
紫鹃听完,对陆恒的性情已有了几分了解,这是一个意志坚定而且是非分明的人,许多事都防患于未然,不说别的,但说家产平分就能看出来,他也防着兄弟长大后发生手足反目的情况,对于别的安排也都很有条理,做他老婆似乎完全不用担心家庭纠纷。
又听周福生道:“陆秀才这般心急火燎地想提亲,一是他自知模样儿不出挑,恐人抢了先;二是他二弟长得好,近来也有人说亲,但他不定下来,其弟便不肯先于长兄定亲。”
紫鹃莞尔一笑。
想到自己父母的性子,这件事也只能告诉黛玉,横竖黛玉对自己的事情一清二楚。
黛玉听完,不禁大乐,笑道:“这才几日?一两日罢,你就有喜信儿了?我就说,咱们家的人,哪能没有人来求。不过,就算他们先向母亲开口,咱们也不能当时就回信。等我派人打听打听,当真好的话,我自然不阻你的良缘。”黛玉还是不放心随便将紫鹃发嫁。
她想得周全,知人知面不知心,光听说的是不准的,暗中查探才会知道其脾性为人。
因陆家尚未登门求亲,黛玉倒不好派人去查探,好容易等了三五日,金夫人果然派人来接她过去,指明让紫鹃也跟着一起。
黛玉推了紫鹃一把,笑道:“你的良缘到了。”
至金家,到金夫人上房,请问过安好,金夫人拉着紫鹃细细打量,着实夸赞一回,方向黛玉道:“今儿有人来向我求紫鹃,真心实意难得。我心里想着,虽说咱们娘儿俩不分彼此,但紫鹃到底是你的贴身丫鬟,须得问过你的意愿才好。”
瞧着紫鹃羞红了的脸,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黛玉假装不知谁人提亲,忙问道:“不知是谁家?怎么就求到了母亲这里?”
金夫人笑道:“是吴祭酒的学生,吴恭人亲自登门。料想是对你开口不雅,故到我这里。”
说着,又将陆恒的情况详细地说给黛玉知道,和黛玉听紫鹃说的差不多,见黛玉若有所思,金夫人道:“你听着如何?”
黛玉不肯吐露自己的意思,先问金夫人怎么看。
金夫人沉吟片刻,道:“若吴恭人所言属实,我瞧倒是个好人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吴祭酒的学生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未必没有如花似锦的前程。千万莫小看寒门学子,比之世家子弟,寒门学子虽无深厚的底蕴,也没有应有尽有的书籍等物并最好的先生,但寒门学子心志坚定,十分刻苦,一朝占鳌头,远非依赖祖荫而荒废学业的世家子弟所及。”
金小碗便是这样的例子,金夫人这番话也是当初她父亲对她说的。
当年,李老太爷取金小碗而弃世家子弟的行为,很得世人的讥讽嘲笑,两家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将来必有事生。
倒不是他们故意这般言语,而是他们见多识广,朝堂上很有一些寒门学子本身趋炎附势娶得千金小姐,或是岳家见他才华出众必有前程而将女儿配之,这些寒门学子心里便先存了一段嫌隙,认为在外人眼里自己是依赖岳家而发迹,也怕人提起自己贫贱之时,于是飞黄腾达后权势一旦越过岳家,便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对原配夫人十分不好。
金夫人也曾有此忧,但李老太爷说得好,这样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世上有忘恩负义的小人,也有知恩图报的高人,端的是看此人品行,不能因为旁人遭遇不好就裹足不前,不试一试怎知人心好坏?事实证明李老太爷没有看错金小碗。
黛玉听完,轻轻地点了点头,道:“然未打听,倒不放心许之。我想等人打听了详细回来,再给吴恭人回话。紫鹃虽是个丫头,但在我心里地位甚重,我也不想胡乱将她配人。”
其实她想说就算是平时来往的亲友家姊妹们,也比不得紫鹃对自己的心意,自己已将紫鹃当作亲姊妹一般,不过她清楚达官显贵之家的主母小姐都不把下人视为平等,担忧旁人因自己这么说反而觉得是紫鹃之过,便不曾吐露实话。
金夫人赞同道:“理应如此。我已跟吴恭人说过了,先问过你的意思,再打发人去打听打听这陆秀才为人好坏,过两日给她回话。”
黛玉谢过,又叫紫鹃也谢金夫人。
紫鹃心里明白黛玉一片为自己之心,红着脸面郑重地谢过金夫人。
金夫人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紫鹃你也不必害臊。你这般的人品模样,你姑娘放你出去是她对你用心。”
紫鹃称是,道:“我心里明白姑娘对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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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
金林两家接连使力,很快就把陆恒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果然吴恭人在金夫人跟前不曾虚妄。独黛玉心思细致,又命人暗中走访和陆恒接触过的街坊邻居、市井之徒、佃农租客并其兄弟姊妹等,对于陆恒的品格性情知道得更加详细了。
十个人里有八个说陆恒有情有义,素有侠气,另外两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倘或人人都说陆恒好,那才是怪事,世上也有一干小人不思上进,偏好嫉妒眼红。
黛玉问过紫鹃,便命人请来周母。
虽然紫鹃伴随黛玉住在林家二三年了,但是周母倒是一次都没来过,忽然黛玉有请,心中不免诧异非常,及至到了上房,听黛玉说有意放紫鹃出去、又有人来提亲等事,不觉一怔。
黛玉重复自己曾对旁人说过的话,乃道:“我身边这几个大丫鬟,除雪雁外,余者不是配给家里的管事小厮,便是外放出去。唯有紫鹃,自从我去外祖母家便是她跟着服侍我,我回家,她也跟了来,她又生得这般模样品格,出去做耕读之家的奶奶才不算辱没了她。我原没想着这会子就放她出去,只说了一句打算,不想就有人留心了,今已有吴祭酒的夫人亲自向我母亲提起,我和母亲命人私下打听了,尚未回话,我先问问周妈妈你的意思。”
闻得有四品官儿的太太去向二品夫人提亲求聘紫鹃,料想那男子不是平常人物,周母顿觉面上极有光彩,倒将心里盼着紫鹃作陪嫁丫鬟及未来林姑爷姨娘的心思扔到了九霄云外,忙道:“紫鹃跟着姑娘,一生一死,包括终身大事,我们全家都听姑娘的。”
黛玉点头笑道:“我和母亲都觉得极相配,满心地想愿意,虽说错过了这家,以后自然有更好的,但能有几个人请动官夫人来说媒?”
周母急忙称是,问是什么样的人家。
黛玉心里忖度片刻,道:“这人是吴祭酒的学生,身上也有功名,家里有房子有地,紫鹃一进门就是当家奶奶。”她是未出阁女儿家,不好提及陆恒姓名,便没说是周家熟人。
周母听着有些耳熟,虽说有功名确实值得敬佩,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作为大家子出身的家生子,周母倒真没将寻常读书人放在眼里,主要是怕那读书人穷困潦倒,不由得问道:“不知这人是谁,我知道了名姓,也好回去使唤紫鹃她哥哥打听打听。”
黛玉没有回答,而是看了身边的奶嬷嬷一眼,那奶嬷嬷忙笑道:“说来竟是周姐姐家的街坊,据金家的太太说,姓陆,单名一个恒,十几岁就中了秀才,极有能为。”
一听说是陆恒,周母心里登起不乐之意。
比起寻常的平头百姓,陆家的确很殷实,名声也清雅,算得上是丰衣足食,但那点子家业在周母眼里就不算什么了,不过是一个穷秀才,到处做工抄书,没个正经差事,相貌又丑,家里连个婆子都没有,还得管一大群弟妹的吃喝拉撒,倒不如王太太跟自己说过的娘家兄弟。
王掌柜管着老王家当铺,他小舅子也跟着经商,从南至北地倒卖货物,虽比不得皇商家的财富,也有几万金的家资,丫头婆子成群,比陆家强了百倍,横竖自己家有荣国府依靠。
幸亏黛玉和紫鹃不知道,若知道必定问她,难道有钱的商贾比得上清贫的读书人?
士农工商,等级鲜明。
虽然最穷最苦的是农民,但在社会地位上来讲,高过工商,有钱的话金银绸缎都可穿戴打扮,除皇商外,寻常商贾都是白衣。
也就是没人理论才任由富商大贾穿金戴银,如果遇到一个有着险恶用心的去告了官,这家子商贾说入罪就入罪了,家业也就难保了,这就是许多商贾宁可投身到豪门大户为奴,也要求庇佑的原因,钱再多,比不得权势二字。
看到周母的神色,黛玉心想难怪紫鹃不愿意先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料想是早就看透了父母的为人,倒越发显出周福生的好来,于是微微一笑,道:“周妈妈认为如何?我母亲说甚好,读书之家,又清贵又体面,也不缺衣少食,将来前程可期,只等妈妈答应,那边就回吴恭人的话,吴恭人素疼陆秀才,正等着消息呢。”
听了这话,周母即使心里有些不乐意,也不能说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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