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人将描金箱子搬过来,永昌公主笑道:“前面几位大儒给你的评价是‘词句风流别致,诗意悲天悯人’。别人写诗看的是景,你诗里描述的却是桃花雪景下的民间疾苦。”
厅中一片哗然,她们大多数都是常来参加诗会的人,又经常家中主母出门应酬,知道那十二位大儒的身份和名气,个个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不愿出仕,闲云野鹤一般,鲜为人知,永昌驸马无实权,常与这些人吟诗作画,交情甚好。以前诗会评出的佳作,从来没有大儒亲口评论好坏,今日居然有这么一句评语,难道林黛玉做的诗词当真那么好?
永昌公主如何看不出众人的疑惑,命人取出黛玉的原稿,她已看过,单是这笔书法就足以傲视群伦了,含笑道:“我亦看过所有诗稿,果然字字珠玑。这是诗稿,你们若是不信,且先看看值不值得几位大儒几句赞誉。”
诗稿先到顾娴手里,她是东道主,亦已看过,而是传给身边之人,你传我,我传你,片刻后,皆已阅毕,八成都道自愧不如,余下二成既不服气又颇嫉妒,只不敢表露出来。
魁首的彩头相较二三名来说,亦是十分丰富。
第二名青荷居士有的东西黛玉都有,一方古砚似乎更好一些,额外又多一座珊瑚笔架和两把折扇,皆是当世名家真迹,另有一幅米芾的字画,亦是真迹。
皆是黛玉素日所好,再三拜谢。
赐下彩头后,永昌公主便起身离开,任由顾娴招待大家顽耍,过一时方散。
因有顾娴的话在前面,黛玉并未和大家一样。
顾娴携她到自己的院落上房,命人沏上好茶,笑道:“好妹妹,你这丫头善于治疗女孩子的面疾,不知可否治疗男子面上的暗疮?”
黛玉奇道:“难道太医竟不能治?”
闺阁千金自恃尊贵,太医很难望闻两项,男子似乎并无此虑,故黛玉方有此问。
顾娴苦笑一声,道:“如何没有找太医来治?寻了好几个太医,都看过了,也开了方子配了药,谁知皆不见效,反倒越治越严重,如今都不敢出门见人了。偏在这时,他岳父又嫌他有碍观瞻,把亲事给退了,他觉得无颜见人,几次寻死觅活,急得他父母束手无策。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才想请紫鹃出手,若能治好,必有重谢。”
听完这一番话,黛玉轻轻皱了皱眉,先是觉得那男子岳家着实无情无义,然后又踌躇地道:“若是女孩子倒也罢了,不管结果如何,必让紫鹃前去亲诊,偏是外男,紫鹃一个年轻女孩子,如何望闻问切?”
顾娴忙道:“好妹妹,都说医者父母心,好歹试一试。”
对于紫鹃的事情,黛玉从来不自作主张,她看着紫鹃问她的意见,紫鹃笑道:“医者心中不分男女,顾姑娘既信我,我便一试,若治不好,也请顾姑娘谅解。”
顾娴大喜,道:“既如此,我这就打发人去叫他到前厅等着。”
原来这男子不是别个,正是顾娴大伯父家的堂兄,名唤顾云,今年十六岁。按理说他是永昌驸马嫡亲的侄儿,其父又是京营节度使,在长安城里算得上是有权有势,模样儿不好也不至于令女方退亲才是,偏生女方之父是皇太后的嫡亲弟弟,也是当今圣人的嫡亲舅舅,倚仗二者之势,端的嚣张。永昌公主清楚侄子为帝和哥哥为帝是两码事,兼驸马是富贵闲人,不得不避其锋芒,大伯和丈夫都有同感,忍气吞声地受了前聘之物。
顾娴一面跟黛玉解释,一面冷声道:“我伯父伯母说,郑家以貌取人,也非佳偶,退了倒好,偏生我那哥哥是哥哥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自幼娇生惯养,初经风雨便有些承受不住。他人倒是极和气,读书也好,就因面疾而难参加科举,至今一年多了,我们都愁得不得了。”
听到人说顾云已至前厅,顾娴便请黛玉少歇,自己亲自带紫鹃过去。
及至进厅,果然看到一个美服华冠的少年公子端坐在内,面上抹着厚厚的脂粉,仍旧掩不住满脸暗疮,神情极是憔悴,身形倒是一点儿都不瘦削。
看到随顾娴进来的青衣丫鬟,顾云跳起身,道:“妹妹,你不是说请了好大夫,人呢?”
顾娴指了指紫鹃,正色道:“四哥哥,这就是我说善治面疾的大夫。她虽是女孩子,但随王老太医学医,颇有造诣,哥哥莫小看她,刘大妹妹就是她治好的。刘大妹妹是哥哥的表妹,咱们两家来往,你也见过她从前的模样,如今已经出落得美人一样了。”
顾云大喜过望,道:“当真?”
他看向紫鹃,飞快地道:“小丫头,倘若你能治好,我必定以重金酬谢。”
面疮其实就是青春痘,不过顾云的比较严重一些,但对于紫鹃来说真不是难题,她微微一笑,道:“请顾四爷净面,我才能看清具体情况。”
顾云一叠声地吩咐丫头送水来,就着刘艾用着好顾娴特地讨来的澡豆净手洗脸,不多时便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失去脂粉的遮掩,紫鹃都吓了一跳,难怪他岳家说有碍观瞻,面疮密密麻麻,有的甚至已被抓破,十分可怖。
不过他的眉眼口鼻却是十分端正,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若无此疮,必定俊俏风流。
紫鹃细细打量片刻,问道:“顾四爷是不是爱吃大鱼大肉,又爱吃甜糕一类?平时又酷爱涂脂抹粉?而且暗疮不独面上,胸背之间也有。”
顾云眼睛一亮,点头道:“单凭看一眼,你就能知道?”
紫鹃道:“望闻问切俱是大夫的手段,凭四爷面相,约略能知道一些,具体还需切脉才能确定。请四爷伸手。”
顾云迅速伸手搁在案上,紫鹃好笑地道:“男左女右,请四爷先伸左手。”
顾云面上一红,立刻换了左手。
紫鹃先诊他的左手,又换右手,果然没有出自己所料,道:“倒也不是不能治。”
顾云和顾娴忙道:“怎么治?”
紫鹃道:“首先,顾四爷忌大油大荤并辛辣之物,亦少食甜糕等含糖之物并各色海味、补品、浓茶烈酒,多多地吃些瓜果蔬菜,然后切忌涂脂抹粉。”
顾云大呼道:“人生在世,如此不尽兴,有何意趣?”
面疮之毒其实就是从体内而来,若阴阳五行平衡,便无此疾,因此紫鹃笑道:“虽是忌讳,却不是不能吃,须得少吃,油荤辛辣皆属上火之物,对四爷的身体有害无益。”
顾娴却记在心里,道:“别听他的,你继续说,我记下来好告诉大伯母盯着他,以免胡吃海喝,以至于面疾雪上加霜。四哥哥,刘大妹妹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一个女孩子都能忍得住口腹之欲,你难道竟不如他?”后面一句却是对顾云说的。
顾云默然,好半日方道:“大夫请继续罢,还有甚忌讳?”
紫鹃要来纸笔,先写药方,顾云体内有火毒,所以得开药方拔毒,次之是药膳方子,依然得从饮食上开始调理,与药方是双管齐下,然后是根据顾云体质而开的莹肌如玉散,莹肌如玉散在历史上就是治疗面疮的,最后是其他面药方子。
顾娴看完,道:“好紫鹃,你把需要忌讳之物也列一张单子与我,一会子给我大伯母送去,叫他们府上的厨子不给我哥哥做这些饭食。”
紫鹃暗赞她心细似发,依言列单,又列了一张可以多吃之物的清单。
这么一忙碌,随黛玉回家时天色已晚,自到永昌公主府紫鹃便滴水粒米未进,上了车她就匆匆忙忙地取出先前预备的糕点果腹,道:“下回再这么出门,我得在荷包里装些吃食。”
黛玉愧疚地道:“你原可出去享福的,因我舍不得你才留了你,倒让你跟我受罪了。”
紫鹃忙道:“姑娘哪里的话?在外面哪有在姑娘身边自在?就是姑娘舍得,我也不愿意走呢!出门前我是大吃过一顿的,不过是我食量大,故饿得早些,和姑娘不相干。”
她怕黛玉多心,迅速转移话题,道:“姑娘今儿中了魁首,老爷知道了必定欢喜。”
黛玉正在默记今日诗会上初见之人,听了紫鹃的话,不觉展眉一笑,很快她就拢了拢眉头,道:“紫鹃,你说在永昌公主府上见到我,云妹妹是不是不大欢喜?我得了第一,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向我道贺,说改日下帖子请我,连青荷居士都说自愧不如,改日向我请教,怎么偏就云妹妹一个人不曾过来呢?脸上也像是有些不高兴似的。”
不高兴?那是肯定的了,前一刻史湘云还在说自己曾入三鼎甲,颇有点引以为傲的意思儿,后一刻黛玉就夺魁首,又得大儒们的赞誉,她能高兴得起来?
紫鹃咽下口中的点心,笑道:“若是史大姑娘夺得魁首,姑娘落榜,姑娘心里如何?”
黛玉想了想,道:“我心里虽然不大自在,但既是大家评出来的第一,那么必定有其长处胜过我,我便是不服,也会向她诚心道贺。”
紫鹃笑道:“这便是了,只不过史大姑娘心胸不曾达到姑娘这份豁达罢了。”
原著中的黛玉便是外冷内热,刻薄名声下为人厚道,不像史湘云,貌似心直口快,实则是用来掩饰她的尖酸刻薄,她说别人的不是就是心直口快,别人和她计较就是别人的不是。
黛玉一呆,道:“竟是这样?”随即默然,再无言语。
紫鹃腹中有物,便不再吃,而是收了食盒,接过黛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姑娘别嫌我多嘴,我冷眼瞧着,珠大奶奶、琏二奶奶、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史大姑娘、宝姑娘都不是姑娘可以相交的人,姑娘就别为此感到伤感了。”
黛玉不解地道:“这是何故?说来,除了宝姑娘,其他都是至亲呢。虽是外祖家的,到底也是我和父亲目前仅有的亲戚了。”
紫鹃正色道:“姑娘不嫌我多嘴,我便与姑娘说说我的看法。”
黛玉道:“咱们两个之间还说这些生分的话做什么?你有话就直说,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如何不清楚?除了父亲,再没别人能像你这般处处为我着想了。”
紫鹃心里一暖,谁的付出不想有回报呢?听到黛玉这句话她就知道自己的心意没有白白付出,如何不高兴?便道:“依我看来,几位奶奶姑娘们确实有自己的好处,有些好处是姑娘都比不得的,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也有其短处。短处原不算什么,谁人没有呢?就是姑娘也有,刘姑娘也有,都说刘姑娘规矩不好,但这些都不要紧,涉及到人品,才是大事。”
黛玉好奇地道:“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和姊妹们涉及到什么人品了?”
紫鹃正欲回答,忽听外面道:“到家了,姑娘准备下车罢。”她只得暂时止住话题,等车厢抬到垂花门,雪雁等人到了跟前,方扶着黛玉下车,先去给林如海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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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
林如海既是文人,也有争胜之心,不愿女儿输给他人,看完黛玉所得之物,自是欢喜,父女两个少不得鉴赏宝砚字画一番,打发紫鹃等人先去吃饭。
紫鹃吃毕龙须面回来,林如海正击案而赞,道:“吾女已得诗词之精也,为父一时之间倒无甚可教,平生甚慰。今日永昌公主府中的十二位大儒常聚在一起吟诗作画,何等风流自在,亦为为父所羡慕,可惜为父一时竟难离官场。”
林如海是年近半百已无名利之心,黛玉却是向来不在意名利,比起林如海每日上班带来的荣光,她也盼着林如海致仕歇息,好好调理身体。
随紫鹃颇读几本医书,黛玉十分清楚父亲身体的隐患,所幸身边有紫鹃时时留意。
晚间卸妆宽衣后,黛玉因出门未曾完成功课,便挑灯夜战,紫鹃听她长吁短叹,知她心事,便笑道:“姑娘不必担忧,老爷虽上班,但是只管修书撰史,不理主考等事,倒也清净。”
黛玉愁绪稍解,想到今日偶遇史湘云之事又觉难受,手里功课完成,放下笔,闷闷不乐地道:“我以为那日史大妹妹与我解围是与我好,如今瞧着倒不大像。你路上说姊妹们的不好,怎么就不好了?”她还记得紫鹃今日言语里像是不大喜欢他们似的。
紫鹃一面收拾书案,一面笑道:“等人都睡了,咱们说悄悄话。”下人非议主子到底不雅,两个人知道便罢了,别的可不能叫人听到。
黛玉听了,忙忙洗手。
好容易放下了帐幔,黛玉不禁再问。
紫鹃想了想,轻声道:“姑娘如今大概也知道咱们南下时我曾命雪雁把姑娘在荣国府里的处境待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爷。”
黛玉一怔,想起往事,不觉感慨道:“如何不知道?事后父亲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想让担忧只说自己安好才让他老人家不放心。父亲说了,若是没有你和雪雁那番话,他老人家只怕就心无挂碍地将我托付给外祖母家了。幸亏没有,别人家再好,哪有自己家好?我也不理什么荣华富贵,只盼着父亲平平安安,我们父女两个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紫鹃道:“姑娘可知我为何突然如此?那时我也不过十二三岁,又是头一回随着姑娘南下。我们家人虽都是南边来的,实则我和父母一样没回过南京。”
黛玉存此疑惑久矣,闻得紫鹃说起,忙问为何。
紫鹃缓缓地道:“说来竟是一言难尽。那时候我不是在路上晕船?整日昏昏沉沉的。”
黛玉笑道:“如何不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再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竟然晕船,比我难受时吃了药吐得还厉害些。”
紫鹃也是一笑,心想晕船的可不是自己,而是原来的紫鹃,可惜这些真相她是不会告诉黛玉的,而是接着道:“那段时节我天天做梦,姑娘可知我都做了些什么梦?我梦见姑娘的一生,我还记得姑娘的一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黛玉一惊,道:“这是何意?你都梦见了什么?”
紫鹃脸上的笑化作苦笑和悲伤,道:“在我的梦里,老爷那年九月初三亥时便没了,剩下姑娘孤苦伶仃一个人,偌大家财都由琏二爷带进京城,成就了富丽堂皇的大观园。他们用老爷留给姑娘的家产吃喝玩乐,却让姑娘在宝姑娘跟前发出感慨,说自己一无所有,一草一纸都是府里供应。姑娘无依无靠,纵有老太太疼惜又如何?还不是人人作践姑娘。不管他们遇到什么事,都把姑娘拉过去引人憎恨。姑娘问我为何不喜那些奶奶姑娘,皆由梦中而来。”
黛玉颤声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这丫头,莫不是魔障了?竟在我跟前混说起来。父亲活得好好儿的呢,你这般咒他老人家,仔细他老人家知道了,恼你。”
紫鹃道:“老爷若真知道了,定不会恼我。我那时心里想,在梦里,必是姑娘只说荣国府的好话,老爷没有不放心的,便没有了生趣,以至于留下姑娘一人备受风吹雨打,若是知道荣国府不是好去处,老爷必定舍不得姑娘吃苦受罪,于是我便悄悄嘱咐雪雁那般跟老爷说了一番话。今儿我告诉姑娘这些秘密,不是居功,只想让姑娘心里有数,别当他们都是好的。”
黛玉紧紧地抓着锦被,道:“好妹妹,你还梦见了什么?索性都与我说说,我如今年纪大了,也不是承受不住。怪道这两年你对外祖母那边都淡淡的,一听说籍贯脱离了那里你便高兴得什么似的,原来是你得了苍天的庇佑,先得到了预警。”
紫鹃道:“就拿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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