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雨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自己仿佛也随着颜歌的回忆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踮着脚尖站在桌前，娇嫩的樱唇紧抿着，肉嘟嘟的小手握着大号狼毫，手腕悬空，表情一丝不苟地练习着。
“太傅见我下笔不停，以为我没听见他的话。可我在写完最后一笔后突然问他父皇说过天下能者得之，我虽是女子，又有何妨”
“叶初雨，”颜歌突然唤她，“难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凭什么这天下要男子来治理，百官要男子来担当，而女子一生都只能困于小小内宅，相夫教子，寂寞老去”
叶初雨只觉自己心底深藏的那一簇火苗倏地燃起，仿佛有了无尽的力气，想要将那些不公的待遇和眼光席卷吞噬。眼光彩渐盛，她看着颜歌，坚定地点了点头。
在这样一方帐篷里，在这样一盏灯火下，这两个容貌相同气质迥异的女子，经历过那么多的厮杀纠缠后，第一次在某件事达成了共鸣。
“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也这样做了。”颜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眸似染了几分醉意，泛着无尽的桃花色，“我及笄后便开始在父皇身边处理政事，在翔龙卫扶植自己的势力朝臣都道只见凤驾，不知东宫。”
叶初雨回忆着苍朝史书的只言片语，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没能被立为皇太女是因为朝臣的反对还是皇帝不同意”
颜歌摇了摇头，唇边逸出苦楚而甜蜜的微笑，“我爱了千澜，很爱很爱。他说他不喜女子弄权，我便痛痛快快放手。只等到双十生辰那夜，他说他会求父皇赐婚”
叶初雨忍不住追问“后来呢”为什么许千澜依旧孑然一身，为什么颜歌会如堕魔道
“后来”颜歌脸的笑容越来越深，笑意却越来越淡，整个人透出刻骨的哀伤，“那是我作为苍朝公主的最后一夜我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绯霞锦衣，满心期待着我的良人求来一纸婚约，可等到的却是京城内连绵不息的大火，哗变的禁军，叛逃的外戚”
叶初雨瞳孔一缩，颜歌说的是那场夏楚之变为什么听她的意思像是毫不知情的样子
“难道不是”你挑起的
颜歌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小丫头，你以为你看到的一定是真相我也是皇室人，苍朝四分五裂了，对我有什么好处”素白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酒杯被她捏得粉碎，看得叶初雨心头一跳。
“是他亲手促成了这一切，只为遵从千机门那所谓的天命从始至终，我不过只是他手的一枚棋子。”
鲜血从指缝间流淌，颜歌却恍若未觉，声声泣血，透骨悲凉。
叶初雨也听得呆住了，不敢相信地摇着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师父他”
“你还叫他师父”颜歌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有些悲悯地看着叶初雨，像是透过她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他是不是从来不肯告诉你有关我的事情那是因为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个一心想与他琴瑟相和的公主颜歌”
她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叶初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张满是震惊的清丽面孔，“很难相信对不对那我也不得不告诉你，你现在自以为拥有的一切师父、权势、爱情都是建立在天命之的假象你真以为萧离那小子是因为爱你才不顾性命地护着你萧扬又凭什么对你念念不忘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你是天命之女，是能助他们逐鹿天下的工具”
“你胡说”叶初雨仓皇地向后退了几步，双手用力捂着耳朵，掩耳盗铃般大喊“别想挑拨我们的关系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真的不相信我说的话”颜歌步步紧逼，声音仿佛驱逐不散的魔咒，丝丝缕缕钻进她耳，“那你为什么会心慌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胸口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剧烈地颤动着，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叶初雨避无可避地靠到屏风，身子有慢慢下滑的趋势，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她拼命调整着气息，拼命让自己的思绪恢复清明。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不让自己再被颜歌的话语蛊惑。
在这个陌生的大陆，许千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楚叶初雨灵魂来历的人。他帮她尽快熟悉这个世界，教她武功心法，赠她兵器伤药。算他认定自己是天命之女，又何曾真正伤害过她
还有萧离他们两人一同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不论何种境地，他始终将她的安危看得命还重，对她的情意不会改变一分，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利用
………………………………
第223章 霹雳真相
帐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映在围毡，明灭不定，诡异的气氛藏在暗处缓缓蔓延。
颜歌俯下身子，食指轻挑起叶初雨的下巴。殷红的丹蔻衬在白皙的肌肤，分外刺目。
她强迫着叶初雨对自己的目光，语气婉转温柔“既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我带你亲自去看看，好不好”
叶初雨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眼眸如今仿佛被笼一层朦胧的水汽，不复昔日的灵动清透，泛着淡淡的哀愁。
在颜歌的注视下，叶初雨扶住屏风，一点点站了起来。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沉声道“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颜歌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不是为了拆散她和萧离吗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当
二人走出叶云娆的帐篷，颜歌戴风帽，遮住可能会引起争议的容貌，和叶初雨来到萧离的帐外。
她手腕一翻，一道银光在夜色闪过，很轻地划开一条口子，让二人能清楚地看见帐内的景象。
叶初雨刚一凑近，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墨羽为什么会在里面她不是应该在京吗
“你怎么来了”帐内的萧离似乎也很意外，和叶初雨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是不是宫出了什么变故”
墨羽神色有些憔悴，无暇白衫也染了仆仆风尘。她抬头看了萧离一眼，凝声道“是神宫顶层的天命星盘出了变化。”
天命星盘叶初雨好像只偶然从墨羽那里听过几句，据说面推演着云苍大陆的局势变幻，记录着可能改变大陆政治格局之人的命数。
“什么变化”看萧离脸并未有太多惊讶的表情，想来他对这个天命星盘也是极为了解了。
墨羽轻咬了咬下唇，像是在考虑要如何措词，“我和师兄选择你的原因，想必你早已清楚了。可前几才意外发现，天命之女另有其人。”
叶初雨忍不住抓紧了围毡的裂缝，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两个人。
“另有其人”萧离轻皱起眉头，眸光微暗，“初雨的生辰八字不是已经完全吻合了吗还有京那一夜的红雨”
墨羽打断了他，“那场红雨并不是从京开始的，而是阿斯兰草原的王庭。”
“你的意思是”
“阿塔娜公主，她的生辰才是最应和天命的。”墨羽语气平淡的道，“初雨她晚出生了一刻一定是当年有人隐瞒了阿塔娜公主的真实生辰，所以我们才理所应当地认为初雨是天命之女。可在前几天，这个生辰突然在天命星盘爆发出来，光芒远远超过了初雨的命星，离紫微宫也更近。”
“前几天”萧离回忆着最近发生的大事，不确定地推测道“难道是阿塔娜的母妃瞒下了她的生辰而在她死后，这个术法也失效了”
墨羽点头，“有这种可能，或许草原也存在一些我不了解的秘法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墨羽问出的这一刻，叶初雨感觉自己身周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她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箱子，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等待着萧离的回答。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金光，视野里的景象都变得模糊。她好像听到了萧离漫不经心的语气“既然发现了真正的天命之女，我明天去禀报父皇，让阿塔娜嫁给我是了”
脑子里轰地一声，有股血气一直涌头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冲破撕裂。叶初雨的手指还勾在裂缝，只能听见颜歌在她耳边不怀好意地低低絮语着“这下你该相信了吧萧离要娶的只是天命之女，而不是你叶初雨这个人”
叶初雨捂住嘴巴，瞪大了水光迷蒙的眸子看着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不要相信他们口口声声说着的爱。”颜歌怜悯地看着她，语气轻柔，伸出一只手道“跟我回九幽宫吧，你会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归属我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叶初雨忿恨地推开她的手，眸像要射出幽暗的火，将眼前这无法接受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自己的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帐内的对话还在继续，萧离的声音也低沉温柔了几分“不管初雨是什么身份，我已经爱她了。把阿塔娜娶回去，当作一个摆设罢了，还能维系与王庭的关系。”
颜歌慢慢放下风帽，于黑暗绽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目光幽暗地注视着叶初雨的身影渐渐消失。
“还不肯跟我走也罢，至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了”
手腕一抖，一枚石子敲在帐篷，发出嘭的一声。
“什么人”萧离警觉地回过头，却在下一秒眼神一滞，整个人倒了下去。
墨羽收回手刀，急匆匆掀开帘子，对着帐外的颜歌沉声道“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把解药给我”
她漏夜前来，一步一步引诱着萧离说出让人误会的话，给帐外的叶初雨造成致命打击。
若不是许千澜了颜歌的暗算，至今昏迷不醒药石无医，她又怎么会违心地做出这种事
不用想也知道，那丫头现在心里该有多难过
眼尾微微挑，颜歌的神情略带尖刻，嘲讽的道“为了千澜，你连违抗师门的事情都可以做，没想过他会不会领情那个男人可是把千机门看得性命都重要”
“我犯下的错，自会由我来赎。”墨羽目光清明坚定，神情坦然，“师兄可以为了千机门不顾性命，可我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你若不交出解药，便是穷尽天涯海角，我也要亲手杀了你为师兄报仇。”
心被狠狠地扯痛着，脸却还带着不屑的笑意，“啧啧，好一个情深意重的小师妹”颜歌突然抛出一个瓷瓶，趁墨羽急着接住时转身便走，“放心，我那么爱千澜，怎么会舍得让他死呢哈哈”
“妖女”墨羽捏着瓷瓶，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神情瞬间变得迷茫又无助。她喃喃的道“师兄，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可我真的好怕你会离开我”
………………………………
第224章 深夜出走
夜色无边无际。 营地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禁军换防巡逻的脚步声，沙沙地划过地面。
叶初雨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没有点灯，动作很轻地走到床边的矮榻旁。
阿塔娜已经睡了，躺在床里侧，蜷成小小的一团。叶初雨注视着她模糊的轮廓，心情无复杂。
难道说冥冥之真的有天意，她才会来到阿斯兰草原，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阿塔娜公主，又一步步看着天命真相最终揭开
如果她留在京，是不是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残忍是不是可以一无所知地嫁给萧离
可惜没有如果。
她不是原来那个相府小姐叶初雨，她是接受过良好教育，有着**人格和平等思想的叶初雨，怎么会接受自己的爱情里有一丝一毫的阴谋算计
脑子里仿佛被塞了一团乱麻，一边是她和萧离一路经历的点点滴滴，一边是颜歌娓娓道来的陈年回忆，交织纠缠不清，让她头痛欲裂。
“我喜欢她，非常喜欢。”
“幸好这一次，我能陪在你身边。”
“我的女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的。”
“初雨，我想每天一睁眼能看到你，我想你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我想陪你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我想和你一起看遍这如画江山。”
“难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凭什么这天下要男子来治理，百官要男子来担当，而女子一生都只能困于小小内宅，相夫教子，寂寞老去”
“你真以为萧离那小子是因为爱你才不顾性命地护着你萧扬又凭什么对你念念不忘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你是天命之女，是能助他们逐鹿天下的工具”
“是他亲手促成了这一切，只为遵从千机门那所谓的天命从始至终，我不过只是他手的一枚棋子。”
“既然发现了真正的天命之女，我明天去禀报父皇，让阿塔娜嫁给我是了”
萧离漫不经心的声音仿若梦魇，一遍遍在她脑海回荡盘旋着，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钉一般死死敲进她耳朵里，挥之不去。
叶初雨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拼命抱着头用力摇晃着，想要将那道声音赶出去。却还是徒劳无功，无力地慢慢伏下身子，把头埋进手臂里。
眼泪一滴滴了衣袖，留下一片淡淡的痕迹。呼吸压抑而无声，阿塔娜还浑然不觉地熟睡着。
不知过了过久，叶初雨突然坐起身来。眼角处的泪痕已经不见，清丽的面孔一片泠然。
她动作极轻极快地整理着衣物和贴身物品，有条不紊地打包。
拿起破霜时不小心撞了桌角，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明显。
在外间值夜的燕灵动了动身子，一睁眼看见叶初雨正翻找着什么东西。“小姐”她刚要不解开口，叶初雨却一反常态地在她后颈重重砍了一刀，堵住了燕灵还未说完的声音。
很快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裹，叶初雨握紧手的破霜，将包裹背在身后，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身形灵活地绕过守卫，朝马厩的方向跑去。
蹑电依旧被单独安置在最里面的草棚里，听见叶初雨熟悉的脚步声，它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瞳仁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透着疑惑的神色，像是不明白叶初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蹑电”叶初雨摸了摸它的头，同时解开了拴在木桩的缰绳，“我们不回京了，现在走。你说去哪边较好”
蹑电甩了甩颈长长的鬃毛，打了个响鼻儿，老老实实地被叶初雨牵着往外面走。
“什么人”看守马厩的小吏洪九被惊醒，突然冲了出来，拦在了路央。
叶初雨刚要动手，却看清了来人的身份，轻声道“洪九，是我。”
“啊叶三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洪九揉了揉眼睛，忙不迭让出路来，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和她对视。
叶初雨勉强朝他笑了笑，“睡不着，想骑马出去转一转。你不用这么紧张，回去吧。”
“是，是。小吏大惊小怪了，叶三小姐别介意。”洪九诚惶诚恐地点着头，“那个，天这么黑，您出去可要小心啊。”
“放心，我只在附近转转，很快回来。”叶初雨神色如常，又嘱咐道“算你帮我个忙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好不好不然我父亲又要训斥我贪玩了。”
洪九嘴巴抿得紧紧的，拍着胸脯保证道“叶三小姐放心，我肯定谁也不说”
叶初雨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刚一走出马厩翻身马，双腿猛地一夹，骑着蹑电往夜色浓重的远方奔去。
“殿下，殿下”
萧离是被燕珩叫醒的，他刚一睁开眼睛，看见燕珩一脸惊慌的表情，“出什么事了是谁下的手”
他摸着后颈从地站起来，回忆着昨夜的情景，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墨羽她人呢”转头问燕珩。
燕珩茫然地摇了摇头，“属下没看到神女来过她不是应该在京吗”
“怎么会这样”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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