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过了十日,毫无阿朗的踪迹,而丞相府大门再次钉上一道短箭,箭下定着一封信。
信上说,秦步庭还有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不能看到赵洛被废,丞相府大门前就会躺着阿朗的尸体。
信封内还附带了一束软软的头发,对方似乎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伤害阿朗身体的地步,但还是让整个丞相府都晃了一晃,秦夫人更是握着头发几度晕厥。
秦佩兰似乎已经在第一日的崩溃中回过神来,情绪如常地上朝下朝,和秦步庭并排走在一起时,像一对岿然不动的狐狸。
只是在听说挽云小产的那一夜时,她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备了一份重礼送上东宫,人却没有进去。
有些积年沉疴,挑开了就是淋漓血肉,痛到极致,让人不忍再看。
秦佩兰自恃行事坦荡光明,却也第一次对挽云生出歉疚心情。
这本是她和赵洛的恩怨情仇,无端端卷进来的人,总是无辜,却也无能为力。
叶初雨白日里跟着出去找人,凭借自己的直觉和经验寻找九幽宫中人,晚上就回东宫陪着挽云。
这一****从宫外匆匆折返,就看到寝殿内走出一道女子身影,端着个空的汤碗走出来。
是太医局新调派来的医女,奉了陛下旨意,务必要调理好太子妃的身体。
那人见到叶初雨,脚步一停,行了个周全的礼,语声和婉:“见过郡主。”
挽云现在就是南楚太子妃,叫她太子妃又不太合适,叶初雨索性让人依旧以她的郡主封号相称。
“梦晨,太子妃今日身体如何了?”叶初雨和她接触不多,但看她****陪在挽云身边,似乎让她心情也开阔了不少,便对这个叫梦晨的医女也多了几分好感。
梦晨微微颔首:“太子妃今日精神还好,晚上还多进了一碗甜汤。”
叶初雨挥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大步走进殿内。
能吃能喝就好,至少挽云还愿意活下去。
那一夜女子眼中的绝望几乎刺痛她的眼,让叶初雨几乎想要形影不离地看着她。
好在挽云第二天起就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让原本就心怀歉疚的帝后对她越发怜惜,流水一样的补品和药材送进东宫来。
叶初雨只觉得微微心疼。从前挽云在北苍,虽不说是恣意张扬的女子,可行走言谈间也自有一股高贵风华。如今人还是那个人,依旧高贵典雅,却少了几分烟火气,琉璃眼珠蒙了尘,像个不喜不悲的佛陀雕像。
哀莫大于心死。
她曾经对赵洛有多爱,如今就有多绝望。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就是为了这两国和平,她也要吞泪咽血地活下去,当个最称职的太子妃。
赵洛自打那日后就再也没踏进这寝殿一步,宿在了批阅奏折回复公事的明德殿内,二人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叶初雨夹在这三人中间,索性放手懒得去管。
这世间恩爱难寻,多的是貌合神离的怨侣。
都是痴男怨女罢了。
——
“三天,还有三天了!”
丞相府议事的书房内,秦书白焦躁地走来走去,俊秀面孔上写满怒火:“三天内再找不到阿朗,我就杀进东宫算了!”
凭什么那个混蛋能继续逍遥自在地当他的太子,结果连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人掳走都不知道!
“书白!”最先开口拦他的还是秦佩兰,“你别冲动,听祖父的!”
秦步庭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对眉眼相似,气质却迥异的姐弟,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与怅然。
满意的是二人终于长成家族担当,怅然的是自己或许不能再看到他们走得更远。
“三日之后,我会在大朝会上奏,请废太子。”
老者睿智的声音幽幽响起,秦书白眼神一亮,秦佩兰神情一慌。
“祖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饱含不同的情绪。
秦步庭摆了摆手:“我已经和陛下商议好万全之策,是成是败,就看三日后那人舍不舍得冒头了。”再看向秦佩兰的眼中有丝丝温情:“佩兰,你为秦家做了很多,很好。我若真的没护住阿朗,也请你不要怪我。”
秦佩兰眼神一变,似乎猜到了秦步庭的意图,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祖父!”
秦书白神情静默,半晌才道:“祖父需要我做什么?”
秦步庭突然觉得甚是欣慰。
有他二人,秦家,不会败。
——
“太子妃,这是今日的药膳。”
梦晨脸上始终挂着微微笑意,让人一见到她就想起那驱散阴霾的暖阳,在这冬日里散发着柔和光芒。
叶初雨和赵洛白日里各有事情要忙,到最后陪在她身边的,竟然只有一个小小的医女。
再坚强的面具下藏着的依旧是一颗渴望关怀的心,不知不觉间,挽云已经将她视作自己的知己。
挽云顺从地接过药膳,慢慢吃起来。
梦晨垂首立在一旁,眼见挽云眉心间隐隐有一道青气流转,一霎又消散不见。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太子殿下这几日似乎很忙,都不曾来看过太子妃。”
挽云手上的汤匙轻轻一颤,没说什么,眼中的黯然还是轻易出卖了她的情绪。
梦晨趁热打铁:“太子妃,您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可不能从现在就失了希望,反倒便宜了别人啊。”
挽云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别人?
是啊,若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赵洛就能欢欢喜喜接那个女人进宫来了?
………………………………
第六百六十四章 半夜下水
不管从感性上还是理性上,挽云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 。 )
南楚的太子妃,南楚未来的皇后,必须是她的,她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位子上,不能给任何女人挖墙脚的机会。
“可是他都不肯再见我了,我还能怎么办……”
挽云喃喃自语,无意间泄露心底最深秘密。
“太子妃只要肯主动亲近殿下,殿下又怎么会忍心拒绝您呢?”
梦晨声线迷离,飘忽似云,让挽云不由自主对她心悦诚服:“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听说殿下现在明德殿内议事,经常会误了晚膳的时辰,不如太子妃让小厨房整治一桌,给他送去?”
梦晨没有提出让挽云亲自去明德殿的过分要求,一来她现在的身份是医女,不应该做出这种明显有违常识的建议。二来嘛,有些事情,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
今日派人送晚膳,明日就能请他过来一起用膳,后日……
看着挽云梦呓般吩咐宫女去小厨房传膳,梦晨脸上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
隐入宽大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闪,不经意间闪出一道乌沉沉的光。
——
在约定之期前一夜,秦书白匆匆闯宫知会叶初雨,道他的人在城外发现一处疑似九幽宫圣坛的地点。
秦书白闹的动静不小,赵洛和挽云自然也都知道了。
赵洛当下就要跟着叶初雨一道出城去,被她一把退回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秦书白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嘀咕:“是啊是啊,我们秦家宁可绝后都不敢阻了殿下的登基大业,您可别自己抢着送死。”
赵洛不甘示弱地反击:“这么说你是没把自己当秦家人了?”
秦书白被激得炸毛:“我不是秦家人难道你是秦家人?你就是想当秦家人也没机会!”
叶初雨被二人吵得头痛,大喝一声“都住嘴!”这才黑着脸对赵洛道:“死狐狸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东宫,不许乱跑!”
他现在就是个移动活靶子,指不定一出宫就会被九幽宫的人迎头狙杀。
赵洛被她一吼,还真的老实了,抿了抿唇,退了一步。
叶初雨眼神一转,突然道:“你若是闲得无聊,倒不如去寝殿看看挽云。这几天都是我陪她睡的,怕她一个人不习惯。”
赵洛脸上为难之色更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秦书白又哼了一声。
赵洛看了一眼叶初雨,默默忍下这口气,转头就往挽云的寝殿走去。
不料他还没走几步,就看到身形单薄的挽云带着两个宫人过来了。
叶初雨先一步迎上去:“你怎么跑出来了?太医不是说你不能下床不能见风的吗?”又怒视两个宫女:“你们怎么不知道拦着太子妃?”
“是我要出来的。”挽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握住叶初雨的手,“初雨,你要小心。”眼角根本没往赵洛那里飘一丝。
叶初雨一低头就能看到她枯瘦手背,惨白,还有明显的青筋,心中忍不住又是一叹。
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锦绣堆帷的太子妃,如今却有一双和身份全然不符的手。
她用力回握她冰冷双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回去。”
挽云朝她微微一笑,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赵洛犹豫了一下,被叶初雨狠狠瞪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叶初雨跟着秦书白一行人漏夜出城,策马疾驰出三十余里,在一处开阔的湖面前停下。
出了城,寒气越来越重,冷风如刀划过面颊,站到这湖边后越发冰寒。
如今长安城外的温度应该是在零度上下,湖水聚而不冻,却最是冰凉。
叶初雨深吸一口气,转头问秦书白:“别告诉我,你们找到的入口在水下?”
为了找阿朗,他们还真是拼命……
秦书白身后的人送上一套黑色水靠,滑溜溜的材质,在月光下闪着光。
“这是鲛人皮制成的水靠,贴身柔软,保暖防寒。”秦书白往叶初雨怀里一塞,“换上,跟我下水去。”
叶初雨有点后悔了,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冷的湖水,就算是穿着潜水服下去,那也受不了啊。
何况这什么鲛人皮水靠,真的有那么灵?
秦书白没好气的又催了一遍:“我告诉你,找不到阿朗,秦家就会反水,到时候赵洛储位不保,你的好姐妹也没什么好下场……”
“你让我在哪里换?”叶初雨面无表情反问他。
秦书白脸色一缓,伸手一指不远处搭起的帐篷:“里面生了炭盆的,你动作快些,不会着凉。”
叶初雨认命地抱着水靠过去,发誓等回去一定要狠狠敲死狐狸一笔。
为了他那一家子,她真是鞠躬尽瘁啊……
飞快换上那滑溜溜的水靠,叶初雨才发现秦书白似乎真的没骗她。
走出帐篷,迎着冷风她也没多大感觉,保暖效果果然不错。
再看其他预备下水的人,身上穿的水靠明显没有这层亮光。
看来这鲛人皮水靠果然是难得的好东西,因此数量并不多。
秦书白只看了她一眼,就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转身也进了另一顶帐篷。
叶初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水靠似乎有些太过贴身……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以现代人的大心脏非常淡定地接受了这一点。
秦书白带来的其他人也都齐齐避开了目光,努力不让自己往她身上瞟。
又等了一会儿,秦书白换好水靠后,二人在先前探路人做记号的地方站好,深吸一口气,齐齐下水。
湖水冰冷,但隔了一层水靠,叶初雨并没有太多不适感觉,反而觉得身姿十分舒展,就连游泳速度都快了不少。
水面下还算清澈,秦书白似乎已经下去过一次,熟练地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给叶初雨打几个手势。
又游了一会儿,叶初雨感觉到自己脚下踩到了湖底淤泥,半游半走地往深处继续探去。
前面的秦书白突然停住,回头朝叶初雨比划了几下,拉着她就往前面走。
站定后,叶初雨才看清,一道雕刻着九幽宫图腾的大门,就斜插在湖底淤泥中。
………………………………
第六百六十五章 湖中水兽
叶初雨一个踉跄,险些闭气失败,嘴边浮起一连串水泡。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
她怒视着秦书白,手舞足蹈地向他比划着。
这大门一半陷在淤泥里,就算她能解开图腾上的机关,要怎么打开?
秦书白却不慌不忙地朝她双手一压。
不知怎的,他这态度突然就让她冷静下来,抬手抓住一旁的铁链,免得自己一个激动再浮上去。
等等,铁链?
叶初雨这才转过头去认真看了一眼,发现大门的门环和四角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手臂粗的铁链,从湖底直直向上。
所以说,秦书白之前就安排人在这门上拴好铁链,只等她开启机关,就能在湖上拉开这门?
秦书白见她神情变幻几次,也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打算,伸手一指门上图腾,示意叶初雨开工。
叶初雨定了定神,抓着铁链一路走过去。
已经见过几次这样的机关,开启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只是那机关下半部分还陷在泥中,叶初雨默默叹了口气。
秦书白准备这般周全,为什么没有事先把大门挖出来?
想想又觉得可以理解,这般刺骨寒冷的湖水,若不像他们二人一般穿着特制的水靠,只怕很难在水下长时间作业。
她一迟疑,就看到秦书白已经跟过来,从背上拿下两把铲子,递给叶初雨一把。
叶初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还要做这种力气活……
秦书白已经一声不吭开挖,叶初雨叹了口气,也跟着开动。
挖到能露出完整机关的时候,叶初雨就叫了停,按照记忆操作起机关来。
还好这大门虽然在水下,却并没有被泡得锈蚀,机关开启得很流畅,叶初雨甚至还能听见咔的一声。
她朝秦书白点点头,秦书白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球捏碎,顿时一股醒目的青烟从水底向上蹿起。
想来是通知上面人动手的信号。
叶初雨挑眉看了秦书白一眼。
这人初见看似玩世不恭,没想到做起事来心思如此缜密周全。
上面接应的人收到回应,弯曲的铁链瞬间绷直,响起吱嘎吱嘎的声响。
秦书白拉着叶初雨往远处拐角避了避,就看到湖底淤泥翻涌,搅乱了视线,到处是一片浑浊世界。
嘭地一声,大门被巨力猛然拉开,翻涌的淤泥似乎要将整个湖水都盖满。
二人屏息静气又等,等到视线稍一清晰,齐齐朝大门打开后的更深水域游去。
眼前似乎是极致的黑,让人辨不清东西南北,叶初雨只能看到前方一道若隐若现的银白色人影,身形矫健流畅,始终在她前面几步游动。
秦书白的水靠果然是个好东西,在这样幽暗的地方,居然还能反光。
反正她什么都看不清,干脆就跟着他往前游。
但愿阿朗真的在这里,不然泡了一夜的冷水,可真是要疯了。
又过了许久,就在叶初雨马上控制不住气息的时候,前面那道银白色身影突然一跃而起,没了踪迹。
叶初雨心中一喜,双臂用力划了几下,也跟着浮上水面,长长出了一口气。
秦书白已经向岸边游去,叶初雨跟在后面,上岸后感觉自己筋疲力尽,一步也不想再走了。
可惜秦书白看穿了她的心思,压抑着同样粗重的喘息道:“休息一会儿,后面的人应该很快会跟上来,我们一起进去。”
那湖底的大门开启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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